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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蘿賽（Sharman Apt Russell）的《花朵的祕密生命：解剖一朵花的美、自然與科學》
2026/02/25 0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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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蘿賽（Sharman Apt Russell）的《花朵的祕密生命：解剖一朵花的美、自然與科學》
書名：花朵的祕密生命：解剖一朵花的美、自然與科學
Anatomy of a Rose: Exploring the Secret Life of Flowers
作者：蘿賽（Sharman Apt Russell）
譯者：鍾友珊
出版社：貓頭鷹
出版日期：2022/08（五版）
本書綜合植物學和科學史，以優美的手法介紹形形色色的花種，同時還深入探討關於花香與花的知覺等最新研究。更重要的是花的治病療效；早期人類用花來緩解從憂鬱到生產陣痛等種種身體不適現象，現在更應用到兒童白血病和致病的伊波拉病毒的防治工作上。我們甚至還可以用植物來清理遭有毒金屬汙染的土地，或吸收放射性元素等。
這本富有詩意的沉思錄，結合了優美的文筆和科學家的清晰邏輯，整合所有全世界植物學家的研究成果，帶我們重新認識一個既熟悉又另類的世界。
【Excerpt】
〈美的物理〉
曾經，我祖母在堪薩斯州有一個大花園，用來供應我父親墓前供奉的花卉。我們會剪下一束束的金魚草、百日草、還有大波斯菊，裝進墓碑旁的咖啡罐裡。我父親去世時三十二歲。我們住在新墨西哥州的銀市，那裡的人用節日的裝飾品裝飾兒童的墳墓，像是復活節彩蛋、聖誕樹、塑膠花環、或是情人節的心形裝飾。有些父母在孩子已經去很多年後仍然保持這個習慣。
直到祖母以九十二歲之齡去世，親人墓上的鮮花從沒間斷過。她送上光彩奪目的金盞花給小兒子牟本，高雅莊重的白菊花給丈夫歐利。
為什麼我們為逝者獻上花束？為什麼我們送花給哀傷的人、生病的人、我們所愛的人？
五萬年前的尼安德塔人，也是以風信子和矢車菊陪葬。
我們獻上的究竟是什麼？
花並不是權力的象徵。它們生命又短又脆弱，不夠象徵永恆。而且，說實在的，花跟人生現實或是人類的需求都沾不上邊。
花有的只是片刻的美麗。
……
我在鄰居的後院裡，駐足欣賞一朵向日葵。它的花瓣由許多小部件構成和諧的整體，有如印度教的曼陀羅（mandala），向日葵本身也正是由許多小花組成。在花的中心，每朵微小的筒狀花都有用以製造花粉的聚合花藥、迎接花粉的雌性柱頭、以及內含胚珠的子房，而胚珠日後將發育成種子。一切順利的話，每個筒狀花會將自己的花粉傳給蜜蜂或是其他昆蟲。花粉是極富營養的食物，不過總是掉得到處都是；傳粉者就是沒有辦法擺脫沾在腳上、胸甲、頭部、背部、翼下的花粉粒。最後，有些花粉粒會登陸在另一朵筒狀花的柱頭上，花粉粒含有精子。最理想的情況是，每一朵筒狀花都能得到別朵筒狀花的花粉而受精，讓每個胚珠都能發育成種子。
另一方面，沿著花中心的邊緣，舌狀花一瓣瓣地連成一圈。這對蜂隻而言就像是一圈環狀指示燈。如雛菊和蒲公英，向日葵實際上是一個花序，是由一群小花交織所組成的群落。
這些花瓣是最純正的橘黃色，彷佛蘊含了整個星球所需的能量，足以轉動一個核電廠；也像鐘聲。它輕輕敲開了我的心扉。
向日葵的香味更是莫測高深。我彎下腰，聞到的是土地和葉子的氣味，還有一種淡雅的香氣。有些我聞過卻又說不出是什麼的氣味分子：松烯，茨烯，檸檬烯，有些認不出來也幾乎聞不到的氣味，還有些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的氣味，因為我根本就聞不到。
我可以由化學的角度解釋向日葵的美麗。但即使撇開知識不談，我也知道什麼是美的。我所不解的是美何以會牽動我的情緒。
……
美的物理以數學為基礎。向日葵的種子以螺旋狀排列，數量呈費氏數列遞增：二十一、三十四、五十五、八十九，有的花特別大，甚至會有一百四十四顆種子。每一個種子數量都是前面兩個的總和。這樣的螺旋幾乎隨處可見，例如松果、軟體動物的殼、鸚鵡的像與螺旋狀星系。第十四個數目之後，每個數字除以前一個數字，就會得到名為黃金比例的長寬比。古埃及的金字塔、希臘帕德嫩神廟以及幾乎所有的美術、甚至音樂創作，依尋的都是這個比例。在我們內耳螺旋狀的耳蝸裡，音階也是以近似的比率振動；音符和低一音階的音符，兩者振動頻率相除，得到的就是近似的比率。
美的模式不斷重演。
更巧妙的是，美的物理自有一套獨一無二、自成一格的組織架構。科學家已經知道，不論是花對外界的敏銳度、或採取行動時的個別差異，都遠遠超乎我們的想像。植物會對這個世界做出回應。植物有自己觀察、觸碰、品嚐、嗅聞、聆聽這個世界的方式。
……
〈光陰〉
我們迫切想了解時間是怎麼一回事。過去怎麼會過去呢？
它是上哪去了？我們對時間抱持懷疑態度，當你八歲時，它像是在抄捷徑前進；當你滑下山坡時，它又是那麼慢。我們知道這是自己的錯，畢竟這只是一種感覺，沒啥道理可講。時間是客觀的，我們不是。時鐘始終滴答滴答響著。
光陰不待人。
後來，有個物理學家告訴我們，時間並不獨立於空間存在。時空受質能分布的影響，是彎曲、有弧度的。時間在靠近像地球質量這麼大的物體時，走得比較慢。把一個很準的時鐘放在塔底，再在塔頂放一個，兩者會稍有差異：底下的那個慢一點點。
拿一對雙胞胎試驗，讓一個住在齊於海平面的聖地牙哥，另一個住在秘魯的高山上。住在秘魯的那個會老化較快。若讓其中一個乘接近光速的時光機去旅行，情況就變得更複雜了，因為當他返回時，會比待在原處的那個年輕。
時間是可以操弄的。
……
仙人柱體型瘦長，顏色灰撲撲的，通常在豆科灌木或三齒蒺藜之類的灌木植物下方生長。其莖的直徑最小只有一公分左右，卻能長到近兩公尺高，整個就像根長滿刺的樹枝，模樣不怎麼討人喜歡。植物學家以挖苦它為樂，稱它為醜小鴨，說它那乾枯且狀似擁抱的枝幹具有「令人無可抗拒的魅力」。
然後，忍住笑，他們背過身去。當他們再轉回來時，卻樂昏了，他們用手勢表達出感覺：花開的仙人柱已是隻天鵝了！
它的美永遠來得出其不意，它的美永遠只存在於童話故事。仙人柱的白色大花在晚上會展開，形如有許多瓣的星星，質感如絲，散發一股麝香般的甜香。這顆星星大小如手掌，黑暗中似乎還會閃閃發光。有人第一次看到一叢這種花時，還以為是有人在沙漠中點亮了一打手電筒後，隨便把它們丟在灌木叢下就離開了，任電池這樣浪費掉；有個女人則以為見到鬼了。
仙人柱的西班牙文名字是la reina de la noche，意謂「黑夜之后」。在幾小時之內，一朵朵的花都瞬間綻放。
……
仙人柱的花是朝生暮死的，大部分的花都是。它們的生命很短暫。
不少花就像黑夜之后，只有一天或甚至一個晚上的時間可活。在這幾小時中，仙人柱絲緞般的花必須想盡辦法吸引傳粉者，像是白條天蛾這些夜行性昆蟲，來喝它的花蜜。
「黑夜之后」無法自體受精，也不好群居。沙漠中炎熱、乾燥、生存條件嚴苛，四千多平方公尺的土地上可能只長了五到十株，而且這些仙人掌還要承受陽光、風和牛群的考驗。
皇后的補教措施是把自己發揮到極致。她的香氣濃郁，美得像個傳奇。
她只有今晚。
好吧，也不盡然。這要解釋一下：仙人柱只有幾朵花，每朵花只會開一晚，整個花季可能僅有四夜，視空氣濕度而定；但仙人掌本身可以活到七十五歲。瘦長、多刺的樹枝會繼續開花，一夏復一夏地等待著合意的白條天蛾來訪。
童話裡的皇后將會睡上幾年。這段時間內，王國衰亡了，王子正穿過石南密布的林子，一路披荊斬棘而來。
……
「世紀花」（century plant）也叫龍舌蘭，跟仙人柱長在同一個沙漠中。它在生命的頭五年、十年、甚至五十年是不開花的，全視品種而定。然後，就在你已經放棄的候，從有尖刺的基部叢生葉伸出了花梗，看起來就像是根巨大蘆筍。這梗子每天可以長三十公分，然後分枝從其頂端水平延伸，花苞膨起，一簇簇黃色管狀花在夜裡綻放了。花朵高懸有如棒球場的照明燈，發出像是麝香和腐肉混合起來的強烈氣味。世紀花拿照明槍向遷徙中的蝙蝠、蜂鳥、還有其他傳粉者發射，吸引牠們俯衝而下，取食，然後再飛走。
同時，基部叢生葉就此枯竭而死，所有貯存的食物水分都供養了花梗及花。世紀花活不了一世紀。花開了，它就死去。花只開一回，賭上一切，丟一次骰子。
其他種類的植物也在開花後逐漸死去，商業栽培的一年生花，如金盞花和百日草，最後會讓所有長葉的莖都變為花梗。它們讓所有莖都轉成花，毫不保留，於是再也不能生出維繫植物生存的葉子。許多野花則會藉由鱗莖、塊莖、或根狀莖的形式，在地下保留一部分的莖。這些植物跟百日草不同，來春同株植物還會在原處生長。
有些植物不會死，但花季很短，像放一場煙火般。他們是群浪子，造型炫目，隨時準備舞到不支落地。
(Some plants do not die but do bloom only briefly, in a fireworks display. They are also high rollers and flashy dressers, ready to dance until they drop.)
像牽牛花這類的植物就戒慎多了，它們的花季很長，該開多久都是小心計算出來的：好了，好了……這樣就夠了。先停下，明天再來。這招對於附近壽命長、記憶又好的傳粉者很管用。
自八千年前開始，美國西南方的人栽植一大片的世紀花、採收植物的心和幼嫩的花梗，已達數千年之久。植物的葉子富含纖維，根可以做肥皂。至今考古學家仍發現許多這樣以石頭分隔的栽培場。世紀花是我們最早種植的作物之一。
如今它仍是作物。開花前，正當植物充滿了糖分和養分，準備進入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致命的成熟階段時，就可以收割龍舌蘭的心。經烘烤再加以攪拌後，漿汁會發酵成酒。我們喝的龍舌蘭是來自商業栽培場，但每年在美國和墨西哥，尚有超過一百萬株的野生龍舌蘭被切開，作成私酒「梅斯卡爾」。
我們推了推眼鏡，瞧向日擲斗金的浪子。
物理學家同意，人在微醺的時候，對時間的感覺會改變。當你兩杯下肚，朋友在旁時，注視一朵花（譬如一朵狡詰的玫瑰），看它變化得多快啊！幾乎跟光速一樣。你會發現它是如此巨大，如此接近死亡。你會知道它是怎麼讓黑暗的空間折屈，讓時間之流轉彎。
(Physicists agree that time changes when you are a little tipsy. When you have had some wine, when your friends are nearby, you look at a flower, a wilting rose, and see how fast it is moving, close to the speed of light. You see how big it is, so near its death. You see how it curves the darkness of space, how it warps the flow of time. )
時間是可以操弄的。時光在我們看一朵花時放慢了腳步。也許這樣做，可以讓我們慢些老去。
(Time can be influenced. Time slows down when we look at a flower. Perhaps we age more slowly, too.)
……
〈巴別塔和生命之樹〉
要說植物學家古雅得可愛也可以，說是裝腔作勢到惹人厭也可以。他們明明知道一朵花的俗名是「黑腳雛菊」（blackfoot daisy），偏偏要說Asteraceae 。他們最喜歡刺耳的拉丁文，比賽誰能說得最溜：這是Melampodium leucanthum嗎？Chrysanthemum leucanthemum呢？Monoptilon bellioides？Bellis perennis？
不是啊？不是Erigerondivergens啊？
大人在說話，小孩霧煞煞。
「是朵雛菊啦！」外行人低聲說。
在傳統分類學裡，雛菊屬於植物界，被子植物門，雙子葉植物綱，菊目，菊科；而該科包括了一千個屬，這些屬底下有約一萬九千種植物。各個類別如界、門、綱等等，稱作分類單元。
分類學家做的事是把東西分類。他們自己便隸屬於動物界、脊索動物門、哺乳綱、靈長目、人科、人屬，以及該屬唯一現存的種，智人。
分類學家斥責外行人：世界上有太多種雛菊了，我們得要分得更明確些。
……
我們希望藉由取名字來更認識雛菊。然後，像滾雪球一般，我們想知道雛菊的親戚叫什麼名字，還有跟這些親戚有關的植物的名字，還有這些植物的親戚要怎麼稱呼……最後，我們發現到，我們根本是要為全世界命名。
雛菊只是植物學家稱作生命之樹的結構裡的一個小分支，我們還想認識整棵樹。
要達成這個目的，需要做的不光是找出一個共通語言，或是進行一場談話而已，更牽涉到名字如何互相連結、產生關聯，名字如何形成一個更大的整體，就像植物由細胞開始成長，然後分裂出枝葉，最後包羅了世間萬物。
……
在生命之樹上，人類只是根小樹枝；我們所屬的動物界領域極其微小。但是我們才是重頭戲。我們喊出生物的名字，夢想為牠們命名；我們讚美賜給世上生物名字的神社；我們明白命名的魔力，我們很清楚命名即占有。
有人說，玫瑰不管取什麼名字都會一樣的香。不過這只是某人的意見罷了，說不定它改了名字就不會那麼香、聞起來就會不一樣。也許，所有的不同都是名字造成的。
是朵雛菊，好漂亮。它的心是蛋黃的黃，花瓣是乳白色的。我們一片片地剝下花瓣，輕聲默念：「他愛我……他不愛我…...」，我們還用花編了個環戴在頭上。
我們想為雛菊命名。叫作Eregeron divergens 吧。不，叫Bellis perennis。不對，應該是Chrysanthemum leucanthemum。
伴隨些儀式，我們把雛菊在生命之樹上放妥當了。
書名：花朵的祕密生命：解剖一朵花的美、自然與科學
Anatomy of a Rose: Exploring the Secret Life of Flowers
作者：蘿賽（Sharman Apt Russell）
譯者：鍾友珊
出版社：貓頭鷹
出版日期：2022/08（五版）
本書綜合植物學和科學史，以優美的手法介紹形形色色的花種，同時還深入探討關於花香與花的知覺等最新研究。更重要的是花的治病療效；早期人類用花來緩解從憂鬱到生產陣痛等種種身體不適現象，現在更應用到兒童白血病和致病的伊波拉病毒的防治工作上。我們甚至還可以用植物來清理遭有毒金屬汙染的土地，或吸收放射性元素等。
這本富有詩意的沉思錄，結合了優美的文筆和科學家的清晰邏輯，整合所有全世界植物學家的研究成果，帶我們重新認識一個既熟悉又另類的世界。
【Excerpt】
〈美的物理〉
曾經，我祖母在堪薩斯州有一個大花園，用來供應我父親墓前供奉的花卉。我們會剪下一束束的金魚草、百日草、還有大波斯菊，裝進墓碑旁的咖啡罐裡。我父親去世時三十二歲。我們住在新墨西哥州的銀市，那裡的人用節日的裝飾品裝飾兒童的墳墓，像是復活節彩蛋、聖誕樹、塑膠花環、或是情人節的心形裝飾。有些父母在孩子已經去很多年後仍然保持這個習慣。
直到祖母以九十二歲之齡去世，親人墓上的鮮花從沒間斷過。她送上光彩奪目的金盞花給小兒子牟本，高雅莊重的白菊花給丈夫歐利。
為什麼我們為逝者獻上花束？為什麼我們送花給哀傷的人、生病的人、我們所愛的人？
五萬年前的尼安德塔人，也是以風信子和矢車菊陪葬。
我們獻上的究竟是什麼？
花並不是權力的象徵。它們生命又短又脆弱，不夠象徵永恆。而且，說實在的，花跟人生現實或是人類的需求都沾不上邊。
花有的只是片刻的美麗。
……
我在鄰居的後院裡，駐足欣賞一朵向日葵。它的花瓣由許多小部件構成和諧的整體，有如印度教的曼陀羅（mandala），向日葵本身也正是由許多小花組成。在花的中心，每朵微小的筒狀花都有用以製造花粉的聚合花藥、迎接花粉的雌性柱頭、以及內含胚珠的子房，而胚珠日後將發育成種子。一切順利的話，每個筒狀花會將自己的花粉傳給蜜蜂或是其他昆蟲。花粉是極富營養的食物，不過總是掉得到處都是；傳粉者就是沒有辦法擺脫沾在腳上、胸甲、頭部、背部、翼下的花粉粒。最後，有些花粉粒會登陸在另一朵筒狀花的柱頭上，花粉粒含有精子。最理想的情況是，每一朵筒狀花都能得到別朵筒狀花的花粉而受精，讓每個胚珠都能發育成種子。
另一方面，沿著花中心的邊緣，舌狀花一瓣瓣地連成一圈。這對蜂隻而言就像是一圈環狀指示燈。如雛菊和蒲公英，向日葵實際上是一個花序，是由一群小花交織所組成的群落。
這些花瓣是最純正的橘黃色，彷佛蘊含了整個星球所需的能量，足以轉動一個核電廠；也像鐘聲。它輕輕敲開了我的心扉。
向日葵的香味更是莫測高深。我彎下腰，聞到的是土地和葉子的氣味，還有一種淡雅的香氣。有些我聞過卻又說不出是什麼的氣味分子：松烯，茨烯，檸檬烯，有些認不出來也幾乎聞不到的氣味，還有些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的氣味，因為我根本就聞不到。
我可以由化學的角度解釋向日葵的美麗。但即使撇開知識不談，我也知道什麼是美的。我所不解的是美何以會牽動我的情緒。
……
美的物理以數學為基礎。向日葵的種子以螺旋狀排列，數量呈費氏數列遞增：二十一、三十四、五十五、八十九，有的花特別大，甚至會有一百四十四顆種子。每一個種子數量都是前面兩個的總和。這樣的螺旋幾乎隨處可見，例如松果、軟體動物的殼、鸚鵡的像與螺旋狀星系。第十四個數目之後，每個數字除以前一個數字，就會得到名為黃金比例的長寬比。古埃及的金字塔、希臘帕德嫩神廟以及幾乎所有的美術、甚至音樂創作，依尋的都是這個比例。在我們內耳螺旋狀的耳蝸裡，音階也是以近似的比率振動；音符和低一音階的音符，兩者振動頻率相除，得到的就是近似的比率。
美的模式不斷重演。
更巧妙的是，美的物理自有一套獨一無二、自成一格的組織架構。科學家已經知道，不論是花對外界的敏銳度、或採取行動時的個別差異，都遠遠超乎我們的想像。植物會對這個世界做出回應。植物有自己觀察、觸碰、品嚐、嗅聞、聆聽這個世界的方式。
……
〈光陰〉
我們迫切想了解時間是怎麼一回事。過去怎麼會過去呢？
它是上哪去了？我們對時間抱持懷疑態度，當你八歲時，它像是在抄捷徑前進；當你滑下山坡時，它又是那麼慢。我們知道這是自己的錯，畢竟這只是一種感覺，沒啥道理可講。時間是客觀的，我們不是。時鐘始終滴答滴答響著。
光陰不待人。
後來，有個物理學家告訴我們，時間並不獨立於空間存在。時空受質能分布的影響，是彎曲、有弧度的。時間在靠近像地球質量這麼大的物體時，走得比較慢。把一個很準的時鐘放在塔底，再在塔頂放一個，兩者會稍有差異：底下的那個慢一點點。
拿一對雙胞胎試驗，讓一個住在齊於海平面的聖地牙哥，另一個住在秘魯的高山上。住在秘魯的那個會老化較快。若讓其中一個乘接近光速的時光機去旅行，情況就變得更複雜了，因為當他返回時，會比待在原處的那個年輕。
時間是可以操弄的。
……
仙人柱體型瘦長，顏色灰撲撲的，通常在豆科灌木或三齒蒺藜之類的灌木植物下方生長。其莖的直徑最小只有一公分左右，卻能長到近兩公尺高，整個就像根長滿刺的樹枝，模樣不怎麼討人喜歡。植物學家以挖苦它為樂，稱它為醜小鴨，說它那乾枯且狀似擁抱的枝幹具有「令人無可抗拒的魅力」。
然後，忍住笑，他們背過身去。當他們再轉回來時，卻樂昏了，他們用手勢表達出感覺：花開的仙人柱已是隻天鵝了！
它的美永遠來得出其不意，它的美永遠只存在於童話故事。仙人柱的白色大花在晚上會展開，形如有許多瓣的星星，質感如絲，散發一股麝香般的甜香。這顆星星大小如手掌，黑暗中似乎還會閃閃發光。有人第一次看到一叢這種花時，還以為是有人在沙漠中點亮了一打手電筒後，隨便把它們丟在灌木叢下就離開了，任電池這樣浪費掉；有個女人則以為見到鬼了。
仙人柱的西班牙文名字是la reina de la noche，意謂「黑夜之后」。在幾小時之內，一朵朵的花都瞬間綻放。
……
仙人柱的花是朝生暮死的，大部分的花都是。它們的生命很短暫。
不少花就像黑夜之后，只有一天或甚至一個晚上的時間可活。在這幾小時中，仙人柱絲緞般的花必須想盡辦法吸引傳粉者，像是白條天蛾這些夜行性昆蟲，來喝它的花蜜。
「黑夜之后」無法自體受精，也不好群居。沙漠中炎熱、乾燥、生存條件嚴苛，四千多平方公尺的土地上可能只長了五到十株，而且這些仙人掌還要承受陽光、風和牛群的考驗。
皇后的補教措施是把自己發揮到極致。她的香氣濃郁，美得像個傳奇。
她只有今晚。
好吧，也不盡然。這要解釋一下：仙人柱只有幾朵花，每朵花只會開一晚，整個花季可能僅有四夜，視空氣濕度而定；但仙人掌本身可以活到七十五歲。瘦長、多刺的樹枝會繼續開花，一夏復一夏地等待著合意的白條天蛾來訪。
童話裡的皇后將會睡上幾年。這段時間內，王國衰亡了，王子正穿過石南密布的林子，一路披荊斬棘而來。
……
「世紀花」（century plant）也叫龍舌蘭，跟仙人柱長在同一個沙漠中。它在生命的頭五年、十年、甚至五十年是不開花的，全視品種而定。然後，就在你已經放棄的候，從有尖刺的基部叢生葉伸出了花梗，看起來就像是根巨大蘆筍。這梗子每天可以長三十公分，然後分枝從其頂端水平延伸，花苞膨起，一簇簇黃色管狀花在夜裡綻放了。花朵高懸有如棒球場的照明燈，發出像是麝香和腐肉混合起來的強烈氣味。世紀花拿照明槍向遷徙中的蝙蝠、蜂鳥、還有其他傳粉者發射，吸引牠們俯衝而下，取食，然後再飛走。
同時，基部叢生葉就此枯竭而死，所有貯存的食物水分都供養了花梗及花。世紀花活不了一世紀。花開了，它就死去。花只開一回，賭上一切，丟一次骰子。
其他種類的植物也在開花後逐漸死去，商業栽培的一年生花，如金盞花和百日草，最後會讓所有長葉的莖都變為花梗。它們讓所有莖都轉成花，毫不保留，於是再也不能生出維繫植物生存的葉子。許多野花則會藉由鱗莖、塊莖、或根狀莖的形式，在地下保留一部分的莖。這些植物跟百日草不同，來春同株植物還會在原處生長。
有些植物不會死，但花季很短，像放一場煙火般。他們是群浪子，造型炫目，隨時準備舞到不支落地。
(Some plants do not die but do bloom only briefly, in a fireworks display. They are also high rollers and flashy dressers, ready to dance until they drop.)
像牽牛花這類的植物就戒慎多了，它們的花季很長，該開多久都是小心計算出來的：好了，好了……這樣就夠了。先停下，明天再來。這招對於附近壽命長、記憶又好的傳粉者很管用。
自八千年前開始，美國西南方的人栽植一大片的世紀花、採收植物的心和幼嫩的花梗，已達數千年之久。植物的葉子富含纖維，根可以做肥皂。至今考古學家仍發現許多這樣以石頭分隔的栽培場。世紀花是我們最早種植的作物之一。
如今它仍是作物。開花前，正當植物充滿了糖分和養分，準備進入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致命的成熟階段時，就可以收割龍舌蘭的心。經烘烤再加以攪拌後，漿汁會發酵成酒。我們喝的龍舌蘭是來自商業栽培場，但每年在美國和墨西哥，尚有超過一百萬株的野生龍舌蘭被切開，作成私酒「梅斯卡爾」。
我們推了推眼鏡，瞧向日擲斗金的浪子。
物理學家同意，人在微醺的時候，對時間的感覺會改變。當你兩杯下肚，朋友在旁時，注視一朵花（譬如一朵狡詰的玫瑰），看它變化得多快啊！幾乎跟光速一樣。你會發現它是如此巨大，如此接近死亡。你會知道它是怎麼讓黑暗的空間折屈，讓時間之流轉彎。
(Physicists agree that time changes when you are a little tipsy. When you have had some wine, when your friends are nearby, you look at a flower, a wilting rose, and see how fast it is moving, close to the speed of light. You see how big it is, so near its death. You see how it curves the darkness of space, how it warps the flow of time. )
時間是可以操弄的。時光在我們看一朵花時放慢了腳步。也許這樣做，可以讓我們慢些老去。
(Time can be influenced. Time slows down when we look at a flower. Perhaps we age more slowly, too.)
……
〈巴別塔和生命之樹〉
要說植物學家古雅得可愛也可以，說是裝腔作勢到惹人厭也可以。他們明明知道一朵花的俗名是「黑腳雛菊」（blackfoot daisy），偏偏要說Asteraceae 。他們最喜歡刺耳的拉丁文，比賽誰能說得最溜：這是Melampodium leucanthum嗎？Chrysanthemum leucanthemum呢？Monoptilon bellioides？Bellis perennis？
不是啊？不是Erigerondivergens啊？
大人在說話，小孩霧煞煞。
「是朵雛菊啦！」外行人低聲說。
在傳統分類學裡，雛菊屬於植物界，被子植物門，雙子葉植物綱，菊目，菊科；而該科包括了一千個屬，這些屬底下有約一萬九千種植物。各個類別如界、門、綱等等，稱作分類單元。
分類學家做的事是把東西分類。他們自己便隸屬於動物界、脊索動物門、哺乳綱、靈長目、人科、人屬，以及該屬唯一現存的種，智人。
分類學家斥責外行人：世界上有太多種雛菊了，我們得要分得更明確些。
……
我們希望藉由取名字來更認識雛菊。然後，像滾雪球一般，我們想知道雛菊的親戚叫什麼名字，還有跟這些親戚有關的植物的名字，還有這些植物的親戚要怎麼稱呼……最後，我們發現到，我們根本是要為全世界命名。
雛菊只是植物學家稱作生命之樹的結構裡的一個小分支，我們還想認識整棵樹。
要達成這個目的，需要做的不光是找出一個共通語言，或是進行一場談話而已，更牽涉到名字如何互相連結、產生關聯，名字如何形成一個更大的整體，就像植物由細胞開始成長，然後分裂出枝葉，最後包羅了世間萬物。
……
在生命之樹上，人類只是根小樹枝；我們所屬的動物界領域極其微小。但是我們才是重頭戲。我們喊出生物的名字，夢想為牠們命名；我們讚美賜給世上生物名字的神社；我們明白命名的魔力，我們很清楚命名即占有。
有人說，玫瑰不管取什麼名字都會一樣的香。不過這只是某人的意見罷了，說不定它改了名字就不會那麼香、聞起來就會不一樣。也許，所有的不同都是名字造成的。
是朵雛菊，好漂亮。它的心是蛋黃的黃，花瓣是乳白色的。我們一片片地剝下花瓣，輕聲默念：「他愛我……他不愛我…...」，我們還用花編了個環戴在頭上。
我們想為雛菊命名。叫作Eregeron divergens 吧。不，叫Bellis perennis。不對，應該是Chrysanthemum leucanthemum。
伴隨些儀式，我們把雛菊在生命之樹上放妥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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