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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蘇曉康的《雨煙雪鹽》
2026/01/13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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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蘇曉康的《雨煙雪鹽》

書名:雨煙雪鹽
作者:蘇曉康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25/4

內容簡介
繼《離魂歷劫自序》、《寂寞的德拉瓦灣》後,蘇曉康以《雨煙雪鹽》續寫他告別德拉瓦至華府後的生活與見聞,他從流亡返回廣場,也盤桓於學潮、學社、殿堂,更從鄉村醒來,驚見坊間種種學人、領袖、之父、神棍、老生,在天使與魔鬼間幻化著百態,也在無數極端之間擺盪游弋,還感懷那遠離故土的建制拓荒者;末章〈靈動難眠〉回望「河殤」、「六四」,仍有說不盡的迷思。

Excerpt
〈淚愁闌干〉

[
零落成泥]

屋前那株櫻花,是我們的最愛,也隨季節去觀賞她,又因為在一個丁字路口,彷彿栽了一個美人,恍若社區景;其實在屋後,還有一棵柳樹,卻似乎在我們的遺棄下,兀自成長,她是從The Home Depot買來的一株小樹苗,四五年功夫長成大樹,夏季樹枝婆娑,也頗成一景,有客來訪,皆憑這大柳樹找到我家來,但是今秋割草,入冬前最後一次,發現它樹根粗大蔓延,伸入石階下面地層,將其頂壞,有個來給我幹活的藍領提醒,它會繼續延伸至你的地下室,頂破那裡的牆體,那就是一場災難了!幾經猶豫,最後打電話給一家「樹木服務」公司,他們先來鋸掉樹幹樹枝,再來一人,開著一架機器,當場粉碎樹根,好好一個柳樹,幾分鐘化為一堆鋸末,先進工業手段真是殘酷!
二〇一四年又是一個陰鬱的冬季。平安夜,我做了一鍋皮蛋瘦肉粥、幾盞小菜、炒菌菇,窗外冬雨瀝瀝,凍霧迷茫,我一思瀘州老窖,傅莉一大杯葡萄酒,我們告別二〇一四這個凶年,也不再去熬每年最後一天最後一分鐘的「時代廣場金球落地」,傅莉一杯葡萄酒落肚,又哭起來。
我要尋找政府殘廢救助和公共服務來幫她!
俗稱窮人醫保的美國Medicaid中有「家庭護理」一項,政府派人照料殘廢癱瘓者,早出晚歸,我便去向德拉瓦州申請,申請表恰在砍掉大柳樹之際寄來,上面有幾個電話號碼,我輪番撥打,卻怎麽也打不通,我才知道這叫官僚主義,而西方福利主義必定跟它掛鉤,因為龐大的窮人、移民都要「吃」它,而且福利也跟選舉掛鉤,鑄成民主黨的大票倉,跟反對福利的保守勢力,年年對決於國會,「民主」到此是不是完結不知道;我們到晚年愈加依賴於各種所謂「福利」,加上語言障礙、不熟悉各種規矩、貓膩兒,加劇流亡的悲慘,朋友指點我:這是你求他,不是他求你買他的東西,資本主義到此完結,而我們這些來自共產國家的異議分子,反社會主義、計畫經濟,最終卻要憂鬱在西方福利主義泥潭中,則是一個更大的諷刺!
電話打不通,我乾脆推著傅莉,跑去他們的辦公室排隊,輪到我們去山口,是個白人女性,我出示了傅莉的護照、社安號和申請,她起初還親切,等查了電腦後說:

我們系統裡没有這個人。你要證明她住在這個地址、證明她是德拉瓦居民,比如有她姓名的帳單等。

她一看我慌張無措,態度馬上冰涼起來,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所以美國社會裡是弱肉強食的,你膽怯猥瑣,所有人都欺負你,我還以為它只存在於兒子讀中學時的「校園文化」中呢。待回家翻箱倒櫃,才發現根本沒有帶傅莉名字的帳單,她來美國一年多就車禍了,三十年都是我支付一切,而美國整個系統以帳單作為一種身分認定,是很明顯的市場社會特徴,一個人如無消費行為,如帳單、信用卡、支票等,這個人就從社會裡消失了!我想找出她六個月的銀行檔案也不行,最後偶然發現,縣政府一年一度的下水道(sewer service)帳單有我們兩個人的姓名,彷佛傅莉這個人沒在美國系統裡卻只存在於「下水道」系統裡似的,這種服務只管白天幾個小時,我想出去開會旅行還是無人照料她,她也吃不來別人做的飯……我們有必要申請它嗎?
殘酷的資本主義被「優化」了才產生人性的福利主義,後者卻帶來移民潮的麻煩,人性是貪婪的,誰不想要福利,尤其美國的後院,經濟政治皆滯後的拉丁人的南美洲?
民權與福利主義,令北美再次產生勞動力空缺問題——曾經讓共產中國陷入經濟崩潰的社會主義,越洋到美國,變異為窮人與黑人越養越懶的形態,而替補者正是以前的逃離者——拉丁裔是一個接受了天主教和西班牙語的印地安混血人種。
二〇〇三年,外國出生的移民已占美國總人口的十一點七%。據美國移民研究中心統計,美國的移民數量目前高達三千四百萬,其中,非法移民又高達一千兩百萬。面對滾滾湧入的移民大潮,試圖保持美國傳統的WASP(白種盎格魯撒克遜人新教徒)文化的美國保守派早就如坐針氈。令他們最為擔心的是,不願說英語、拒絕融入文化的拉美裔移民將美國一分為二的可怕前景。
二〇〇四年,哈佛大學教授賽繆爾·杭廷頓在《我們是誰?——美國國家特性面臨的挑戰》書中說,盎格魯新教徒文化是美國傳統的根基,只有沿襲這一文化的美國人才是《獨立宣言》裡的「我們」,而大量的不說英語的拉美裔移民則只能是「他們」。
杭廷頓在該書中指出,拉美裔移民總人口目前己超過美國黑人總人口,估計到二〇五〇年,拉美裔美國人將占美國總人口的四分之一;拉美裔移民的龐大規模、持續湧入和區域集中,正在把美國轉變為一個雙語社會,把西班牙語作為美國的第二種官方語言。他舉例說,百分之四十三在美國出生的墨西哥裔移民無法用英語進行交流。美國《新聞週刊》也指出,「現實情況是,美國的整個西南部、德克薩斯州以及芝加哥、紐約和邁阿密等城市,已經變成了純粹的雙語社會。這意味著一種語言(英語)、一種文化(盎格魯新教徒文化)和新教徒信仰占據主導地位的日子,在美國早已不復存在。」

杭廷頓擔憂的「文明衝突」,已被移民潮衝擊美國所代替;而他設計的「世界重建」,恐怕會直接變成「美國消失」。拉美裔、西班牙語,對美國新教文化(盎格魯、英語)構成真實威脅,似乎是兩個世紀前北美擴張留下的一個滯後問題:領土是可以征服的,文化(語言、風俗)卻未必——沒有誰先進不先進的問題,或者說先進只是物質和武力手段性質的,對文化的作用很有限。北美白人奪來大片拉美裔的領土,就必須吞下(包容)拉美文化——天主教、西班牙語、墨西哥食品,而非同化他。我們在美國感受到的「西裔化」日益明顯,而美國左右已經分裂,她的精英早就憂慮、驚醒、警告,但是無濟於事。
這或許是一個單純的經濟問題:新大陸(北美、南美、加勒比海)社會的勞動力空缺問題是歷史性的,十六世紀的奴隸貿易,是以非洲黑人來填充這塊處女地的開發,因而造成連歐洲本地都不存在的「黑奴問題」,卻又因此在北美創造出解放黑人的兩次新價值運動——林肯的釋奴和馬丁·路德·金的民權,其實皆因罪惡而生新值,與文明之演進無關,更又在於,北美擴張的基礎,乃是驅趕甚而滅絕原住民印地安人,這或許正是勞動力空缺的底蘊,引非洲黑人代之,所以經濟行為的道德性質常常極為可疑,而非中性。
由於拉美裔移民不認同盎格魯新教徒文化,他們帶來的文化衝擊已延伸到了政治層面。例如,墨西哥在美國的非法移民是最多的,達到六百多萬。但由於歷史上美國南部的大部分領土是從墨西哥獲取的,墨西哥裔移民到了美國後,並不認為自己是非法移民,而是有「收復失地」之感。一位墨西哥裔移民表示:「此次移民法案的辯論,將會演變為美國與墨西哥戰爭結局的重演或者倒轉,墨西哥人才是加利福尼亞真正的主人。」
這些移民、族群紛爭,其實沒亞裔尤其是華裔什麽事兒,而亞裔對社區事務冷漠,又頗受批評,不過亞裔卻反對西裔移民和支持美墨邊界築牆。

一日我對傅莉說,你就是一個幸運與不幸強烈融合交織的人生,可舉三例:一、你幼年喪父,家中姊妹多,你卻被保姆偷偷收養爲女,童年得到「母愛」,是你其他三個姊妹無緣獲得的,不幸中有幸;二、你從小是個假小子,拒異性於千里之外,對戀愛也沒有感覺,卻偏偏遇到一個捧你在手心裡的男子,得到婚姻,否則可能終身不嫁;三、你天生極愛孩子,老天給了你一對雙胞胎,在獨生政策下,不啻天降恩惠,雖難產只留一個給你,卻是一個優秀的小子,此三樁皆有幸轉不幸,或不幸轉有幸,畢現無常與絕對性,又可視為人之無奈與命運之嚴酷,不可抗拒又溫情尚存,人之微妙無以窮盡。那本《離魂歷劫自序》,被朱虹翻譯成A Memoir of Misfortune,乃拾得此書精髓,恰好映證了你的命運,彷彿是送給你的。
很多年我猶記得,我們在春谷路的住宅,每到暮春,車道旁的那株關山櫻是最後凋零的,她的謝幕也帶走了春天,夏季頃刻就在眼前了,那粉紅的樱花瓣撒滿車道,讓我掃了一次又被鋪滿,再掃一次仍掃不盡,嬌嫩的高貴,瞬間便賤落成泥土,連惋惜的分秒都不留給你;也並非只有我家門前這一株,而是滿社區無數的櫻花都凋零了,大自然的美豔與冷酷,交替得何等嚴絲合縫,沒有一絲矯情,也沒有一聲無病呻吟,比多愁善感的人類要強大無數倍,四季交替,冬夏輪值,猶如弱肉強食般天然合理——「零落成泥碾作塵」,也只有陸游能用柔情寫得出這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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