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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傅孝先的《無花的園地》
2026/01/09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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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傅孝先的《無花的園地》
書名：無花的園地
作者：傅孝先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1978/03/10
作者簡介
傅孝先，浙江紹興人，臺大外文系及政大新聞研究所畢業；美國馬偕大學文學碩士，威士康辛大學英美文學博士，曾任威士康辛大學歐城校區英文系教授。他赴美後既潛心於英美文學，更不廢中文寫作，著有《無花的園地》等書。
【Excerpt】
〈藏書雜談〉
私人藏書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想這有兩個原因：第一是由於公立圖書館或大學圖書館到處都是；甚至連荒僻的小鎭也經常有活動圖書館（book mobile）定期巡廻，要借書可說方便極了，根本不用買。在現代社會中似乎不再有好學但却苦無書可讀的例子。第二是由於出版事業之發達，每年新出的書籍林林總總，買不勝買；私人無論如何收集，終不免「九牛一毛」之歎，談不上藏書。根據現代的定義，藏書一至少得數十萬冊。而稍有名氣的圖書館，藏書輒以百萬冊爲單位。古時所謂「擁書數萬卷，蕭然若寒素」那種高士之風，在今天也無從傲人了。不用說區區數萬卷，便是牧齋老人（錢謙益）那「書則云富」的絳雲樓，當日一炬，被認爲是江左文物的一大劫；但若以二十世紀的標準而言一樓之書被毀於火，僅能算是個人的損失；若再有保險的話，這損失則更是微乎其微的了。
古代書籍稀少，價值昻貴，在手抄本時代情況更是如此。英國詩人喬叟（Chaucer）所作「康特伯里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中那位牛津大學學生便是一個例子：他夢寐以求的是床頭能有一套二十卷的亞里斯多德全集。據估計這麽一套書在當時的行情相當於兩三幢房產，當然不是一個窮學生買得起的。比較之下，今日的書價是太便宜了。雖然在逛大書店時，常不免被琳瑯滿目的書籍所迷，恨不能腰纏十萬貫，買盡自己醉心的典籍，但一般說來，很少有人眞正買不起幾部渴望已久的書。問題是買書並不等於藏書：後者是一件雅事，非積年累月，多方物色不可，絕不是單有錢便行。擁資鉅萬的私人或學校雖可在倉卒間痛購大批書籍，但這只是「買書」而已，談不上「藏書」，正像淸季那批附庸風雅的鹽商喜歡購買字畫一樣，常不免閙些笑話。我認識的一位祖國同胞在美國做股票生意，三四年前發了一筆財，決心購置一批「文學」書。結果除參加各式各樣的書社（Book Club）買得一些通俗而流行的作品外，花了不少錢弄到手的只是好幾部百科全書和一些名人囘憶錄而已。更有趣是美國南方某大學（姑隱其名）向無藉藉之名，近年來忽然野心勃勃，想變成第一流學府。好在油曠等的收入極其可觀，别的没有，有的是錢；於是大批大批買書。新出版物固無論矣，重㸃更在「古本」、「善本」、「孤本」、「手稿」等之上。聽說不僅買了不少贋品，而且甚至買了贋品的贋品！這兩個例子可以說明藏書不是暴發戶之流亞所能辦到的。眞正懂得藏書的人知道耐心和眼力二者甚至比金錢更重要。藏書是一輩子的事如一九六七年逝世的美國現代文學權威霍夫曼敎授（Frederick J. Hoffman），畢生經營留下了兩萬餘冊藏書，全屬廿世紀比較文學作品，都是精心收集的結果。中國以前講究「書香世家」，這一名詞雖不免門閥之嫌，但也正說明了藏書往往有賴於好幾代的努力，如「陶庵夢憶」作者張岱家中三世積書三萬餘卷者是。當然，藏書最重要的因素還不是時間，而是血汗——唯有辛苦經營、付出代價得來的書籍方有意義。明末葉小鸞所謂「經營湘帙成千幅，辛苦鶯花滿一庭」最能表現收藏家的特色。十九世紀英國小說家吉辛（George Gissing）也常說他每一本藏書各有其不同的氣味，每當他一聞到這氣味，便會想到他得到這本書所有過的辛酸的或愉快的經歷。像他這種人方眞正懂得藏書。
然而辛苦得來的書籍一旦失去，將使人愈感不堪。先嚴一生藏書甚夥，不幸因烽火頻仍、輾轉遷徙，鑄民圖書館和夢琴樓的藏書多付之東流——損失最慘的一次，是勝利前一大批善本書寄存在贛南一家印刷所後樓上，被日寇燃燒彈全部焚去。其後又遭内亂，及至倉皇來臺時祇帶得一方鐫有「夢琴樓珍藏書」六字的圖章，但稱得起「珍藏」的書籍已没有幾部了。我出國時所携不過一册莎士比亞，一部我所愛的「八家四六文註」而已。十年來陸陸續續收集了四千餘冊，幾乎全是英文書和法文書；中文典籍極少，更談不上版本——比較可貴的還是從家裏寄來的那冊康熙六年刋印的「梅村詩鈔」。我雖想在一兩年之內返國，把家裏賸下來的那㸃藏書和先君的手稿料理一下，但無意於重整夢琴樓，因爲私人藏書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本文用「夢琴樓隨筆」爲副題，旨在紀念我生命中那段已逝的年代。它離我似乎已經非常遙遠，留下的祗是一抹淡淡的哀愁和幾㸃零星的記憶——記得父親往往在星期天出動全家去晒書；我依稀還可感到那午後溫暖的陽光以及濃烈的樟腦氣味......
旣無意於藏書，買書的樂處自然也相當有限。我沒有爲「藏」書而設法買過書；手頭這幾千冊主要是因敎書而收集的，以供不時參考之需，只有少數購自舊書店。逛舊書店是我的嗜好之一，目的並不在立意搜尋某一作品，而在瀏覽中希望能偶然發現一兩部不尋常的典籍。如此則旣無窮搜之苦，而有易得之樂。九年前我在麥廸遜城保羅舊書店中很高興買到了一套巴爾札克全集，是十九世紀精印版，每一冊屝頁上均有以前的主人親筆簽名：「A. S. Maltz, Decatur, Ill., Apr. 12, 1907」。看來這套書曾飽經滄桑，這位簽名的毛茲先生大約不是第一位收藏他的人；它也不知是何時落入書商之手。也許是因爲收藏者死後子孫不肖，把他賤賣掉的，像清末民初江南有位書香世家的子弟，因家道中落，又染上了吸大煙的惡癖，於是把家裏的藏書全部賤賣。爲了顧及世家「體面」，珍本書不肯「賣」給書店或藏家，而是當舊報紙似的在後門口一斤一斤地讓給收購破銅爛鐵和廢紙的小版。記得當年父親每一提及這件舊聞，便不勝扼腕之至。這一個例子恰可證明私人藏書之徒勞無益——若不毁於兵燹烽火，則往往被後人糟塌掉。
藏書的人不一定讀書，所愛往往不是知識而是財產。眞正想讀書的人在今天大可「皓首窮經」於規模宏大的公立圖書館中。所以我認爲私人藏書不必多，祇要有用。最理想的是有一間雅靜寬敞的書室，十來架自己心愛或必需的書籍：不求海内孤本，但求可供時時消遣或參考之用。我讀過不少有關理想的書室之描寫，最令人神往的是小品文作家吳從先所寫的一段：
「齋欲深，檻欲曲，樹欲疏，蘿薛欲青垂。几席、欄干、窗竇欲凈澈如秋水。榻上欲有煙雲氣。墨池、筆牀欲時泛花香。讀書得此護持，萬卷盡生歡喜。嫏嬛仙洞，不足羨矣！」
這是何等可羡的願望！遺憾的是塵世間有幾人能享此福？淸寒的士子何敢夢想這種環境？但正如我在一篇文章中會提及：一間書室若能在琳瑯滿目的書籍外更有一㸃兒樹蔭的話，自然也會有其幽深的韻味。而這一㸃似乎並不難求。
書名：無花的園地
作者：傅孝先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1978/03/10
作者簡介
傅孝先，浙江紹興人，臺大外文系及政大新聞研究所畢業；美國馬偕大學文學碩士，威士康辛大學英美文學博士，曾任威士康辛大學歐城校區英文系教授。他赴美後既潛心於英美文學，更不廢中文寫作，著有《無花的園地》等書。
【Excerpt】
〈藏書雜談〉
私人藏書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想這有兩個原因：第一是由於公立圖書館或大學圖書館到處都是；甚至連荒僻的小鎭也經常有活動圖書館（book mobile）定期巡廻，要借書可說方便極了，根本不用買。在現代社會中似乎不再有好學但却苦無書可讀的例子。第二是由於出版事業之發達，每年新出的書籍林林總總，買不勝買；私人無論如何收集，終不免「九牛一毛」之歎，談不上藏書。根據現代的定義，藏書一至少得數十萬冊。而稍有名氣的圖書館，藏書輒以百萬冊爲單位。古時所謂「擁書數萬卷，蕭然若寒素」那種高士之風，在今天也無從傲人了。不用說區區數萬卷，便是牧齋老人（錢謙益）那「書則云富」的絳雲樓，當日一炬，被認爲是江左文物的一大劫；但若以二十世紀的標準而言一樓之書被毀於火，僅能算是個人的損失；若再有保險的話，這損失則更是微乎其微的了。
古代書籍稀少，價值昻貴，在手抄本時代情況更是如此。英國詩人喬叟（Chaucer）所作「康特伯里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中那位牛津大學學生便是一個例子：他夢寐以求的是床頭能有一套二十卷的亞里斯多德全集。據估計這麽一套書在當時的行情相當於兩三幢房產，當然不是一個窮學生買得起的。比較之下，今日的書價是太便宜了。雖然在逛大書店時，常不免被琳瑯滿目的書籍所迷，恨不能腰纏十萬貫，買盡自己醉心的典籍，但一般說來，很少有人眞正買不起幾部渴望已久的書。問題是買書並不等於藏書：後者是一件雅事，非積年累月，多方物色不可，絕不是單有錢便行。擁資鉅萬的私人或學校雖可在倉卒間痛購大批書籍，但這只是「買書」而已，談不上「藏書」，正像淸季那批附庸風雅的鹽商喜歡購買字畫一樣，常不免閙些笑話。我認識的一位祖國同胞在美國做股票生意，三四年前發了一筆財，決心購置一批「文學」書。結果除參加各式各樣的書社（Book Club）買得一些通俗而流行的作品外，花了不少錢弄到手的只是好幾部百科全書和一些名人囘憶錄而已。更有趣是美國南方某大學（姑隱其名）向無藉藉之名，近年來忽然野心勃勃，想變成第一流學府。好在油曠等的收入極其可觀，别的没有，有的是錢；於是大批大批買書。新出版物固無論矣，重㸃更在「古本」、「善本」、「孤本」、「手稿」等之上。聽說不僅買了不少贋品，而且甚至買了贋品的贋品！這兩個例子可以說明藏書不是暴發戶之流亞所能辦到的。眞正懂得藏書的人知道耐心和眼力二者甚至比金錢更重要。藏書是一輩子的事如一九六七年逝世的美國現代文學權威霍夫曼敎授（Frederick J. Hoffman），畢生經營留下了兩萬餘冊藏書，全屬廿世紀比較文學作品，都是精心收集的結果。中國以前講究「書香世家」，這一名詞雖不免門閥之嫌，但也正說明了藏書往往有賴於好幾代的努力，如「陶庵夢憶」作者張岱家中三世積書三萬餘卷者是。當然，藏書最重要的因素還不是時間，而是血汗——唯有辛苦經營、付出代價得來的書籍方有意義。明末葉小鸞所謂「經營湘帙成千幅，辛苦鶯花滿一庭」最能表現收藏家的特色。十九世紀英國小說家吉辛（George Gissing）也常說他每一本藏書各有其不同的氣味，每當他一聞到這氣味，便會想到他得到這本書所有過的辛酸的或愉快的經歷。像他這種人方眞正懂得藏書。
然而辛苦得來的書籍一旦失去，將使人愈感不堪。先嚴一生藏書甚夥，不幸因烽火頻仍、輾轉遷徙，鑄民圖書館和夢琴樓的藏書多付之東流——損失最慘的一次，是勝利前一大批善本書寄存在贛南一家印刷所後樓上，被日寇燃燒彈全部焚去。其後又遭内亂，及至倉皇來臺時祇帶得一方鐫有「夢琴樓珍藏書」六字的圖章，但稱得起「珍藏」的書籍已没有幾部了。我出國時所携不過一册莎士比亞，一部我所愛的「八家四六文註」而已。十年來陸陸續續收集了四千餘冊，幾乎全是英文書和法文書；中文典籍極少，更談不上版本——比較可貴的還是從家裏寄來的那冊康熙六年刋印的「梅村詩鈔」。我雖想在一兩年之內返國，把家裏賸下來的那㸃藏書和先君的手稿料理一下，但無意於重整夢琴樓，因爲私人藏書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本文用「夢琴樓隨筆」爲副題，旨在紀念我生命中那段已逝的年代。它離我似乎已經非常遙遠，留下的祗是一抹淡淡的哀愁和幾㸃零星的記憶——記得父親往往在星期天出動全家去晒書；我依稀還可感到那午後溫暖的陽光以及濃烈的樟腦氣味......
旣無意於藏書，買書的樂處自然也相當有限。我沒有爲「藏」書而設法買過書；手頭這幾千冊主要是因敎書而收集的，以供不時參考之需，只有少數購自舊書店。逛舊書店是我的嗜好之一，目的並不在立意搜尋某一作品，而在瀏覽中希望能偶然發現一兩部不尋常的典籍。如此則旣無窮搜之苦，而有易得之樂。九年前我在麥廸遜城保羅舊書店中很高興買到了一套巴爾札克全集，是十九世紀精印版，每一冊屝頁上均有以前的主人親筆簽名：「A. S. Maltz, Decatur, Ill., Apr. 12, 1907」。看來這套書曾飽經滄桑，這位簽名的毛茲先生大約不是第一位收藏他的人；它也不知是何時落入書商之手。也許是因爲收藏者死後子孫不肖，把他賤賣掉的，像清末民初江南有位書香世家的子弟，因家道中落，又染上了吸大煙的惡癖，於是把家裏的藏書全部賤賣。爲了顧及世家「體面」，珍本書不肯「賣」給書店或藏家，而是當舊報紙似的在後門口一斤一斤地讓給收購破銅爛鐵和廢紙的小版。記得當年父親每一提及這件舊聞，便不勝扼腕之至。這一個例子恰可證明私人藏書之徒勞無益——若不毁於兵燹烽火，則往往被後人糟塌掉。
藏書的人不一定讀書，所愛往往不是知識而是財產。眞正想讀書的人在今天大可「皓首窮經」於規模宏大的公立圖書館中。所以我認爲私人藏書不必多，祇要有用。最理想的是有一間雅靜寬敞的書室，十來架自己心愛或必需的書籍：不求海内孤本，但求可供時時消遣或參考之用。我讀過不少有關理想的書室之描寫，最令人神往的是小品文作家吳從先所寫的一段：
「齋欲深，檻欲曲，樹欲疏，蘿薛欲青垂。几席、欄干、窗竇欲凈澈如秋水。榻上欲有煙雲氣。墨池、筆牀欲時泛花香。讀書得此護持，萬卷盡生歡喜。嫏嬛仙洞，不足羨矣！」
這是何等可羡的願望！遺憾的是塵世間有幾人能享此福？淸寒的士子何敢夢想這種環境？但正如我在一篇文章中會提及：一間書室若能在琳瑯滿目的書籍外更有一㸃兒樹蔭的話，自然也會有其幽深的韻味。而這一㸃似乎並不難求。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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