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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想象的生活:與阿爾維托·曼古埃爾對談》-2
2026/02/20 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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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想象的生活:與阿爾維托·曼古埃爾對談》-2

書名:想象的生活:與阿爾維托·曼古埃爾對談
作者:阿爾維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西格林德·蓋澤爾(Sieglinde Geisel
譯者:王青羽
出版社: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08

本書是瑞士知名記者與享譽世界的作家、藏書家阿爾維托·曼古埃爾的對談。曼古埃爾是公認的閱讀大師,也被譽為最多產的讀者,就閱讀的話題,創作了多本廣受歡迎的作品。本書中的對談主要聚焦於私人閱讀,包括閱讀與生活、閱讀的方式、閱讀與寫作的關係、各個年齡階段的閱讀體驗、對不同作家的分類閱讀等等,展開了精妙的對話。這些談話分為一個個話題,平靜而不乏犀利,充滿睿智與啟發性。而對談的方式,也使得雙方更能敞開心扉,觸及內心隱秘的角落。

Excerpt
〈蒙迪翁的圖書館〉

除去寫作《閱讀史》,以及為博爾赫斯朗讀這兩大光環,您還因為位於法國鄉間蒙迪翁的私人圖書館而聞名。您是怎樣建立這間圖書館的?

我在卡爾加里居住期間,《閱讀史》出版。它被翻譯成三十五種語言發行,在德國以及法國都成為暢銷書。於是我第一次掙到了足夠多的錢,可以買下一棟房子。由於加拿大沒有適合購買的房屋,我們前往法國尋找。旅途中,我們曾前往普瓦提埃,那是在2000年,那個地區物價很低,我們找到了那座牧師住宅。

這個問題屬於圖書館擁有者的禁忌,可我還是要勇敢地提出:圖書館目前藏書四萬冊——其中有多少是您實際讀過的?

每一本書都翻開過。有些我讀過兩百遍,就像《愛麗絲漫遊奇境記》,有些只讀了一個字,還有一些打開後又合上了。
我和書籍的關係,對應著我和世界的關係,後者是前者的復刻。我不會看每一棵樹、每一片雲,不會和每一個人說話。但我知道它們存在,它們是完整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我身處其中。這個道理同樣適用於書籍的世界。我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我會需要哪本書,或者我最終是否會需要。即使一生如此長久,書籍依然用無限的耐心守候著我們,就像但丁的作品那樣,陪伴我一路走來。

您總是能找到想找的書嗎?

提圖斯摧毀了第二聖殿之後,猶太人依舊進行著他們的儀式,彷彿聖殿還在那裡。地圖存在於我們的腦海裡。如果您問我:歌德格言在哪裡?我會清楚記得相關圖書所在書架的位置,然後伸手抽出這本書。圖書館彷彿是我的幻肢:截除手臂,依然會感覺到手臂發癢,而我能夠感覺到我的圖書館。
並且,我不僅知道書的位置,還記得引文所在的頁與行。對文字的記憶是我僅存的記憶。在圖書館以外的地方,我常常不知道應該向左轉彎,還是向右,即使在這只有十座房屋的村莊,我也會迷路。我會忘記人的名字和他們的長相。如果有一天我見到您,需要花費一點時間才能想起您是誰,請見諒。

〈實體書〉

您熱愛文學,更熱愛書籍本身。作為物理實體的書籍對您有什麼意義?

博爾赫斯是我所認識的最偉大的讀者,可是他對書籍本身完全沒有興趣。若他對某本書懷有感情,那也是因為書本屬於他的母親或是來自朋友的饋贈,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的意義了。一直以來,他都會贈出他的書。我去他家中時,我們談論威廉·詹姆斯,然後他說:把書帶回去讀吧。
我所說的對書本戀物般的感情,博爾赫斯是沒有的,他和我完全不同。當我翻開古舊書目,瀏覽昂貴珍本圖書的書名時,我感覺自己就像美食家打開了菜單。我喜歡精緻的書,喜歡它們美麗的封面,還喜歡那些彼此關聯的書。雖然我沒有足夠多的錢,可以買到我想要的一切,但有時候我買書只是因為它的美或因為它非常古老。我有一版西塞羅作品,由阿爾杜斯·馬努修(Aldus Manutius)出版,一位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尼斯出版商。還有一些書,儘管新版添加了便於閱讀的注釋,已在市場上存在了許久,我收藏的還是老版本。

戀物的意思是,賦予一個事物神聖的光環。您的書也閃著神聖的光嗎?

中世紀的書十分珍貴,所以《聖經》及其他宗教書會以一塊織物覆蓋。繪畫作品中的聖徒手持書本時,手和書之間同樣隔著織物。在有些繪畫中,書被放置在王座上,宛若神靈。我和書籍之間沒有這樣的關係。書籍不是我的神靈,我一邊讀書,一邊在書裡做筆記。

您在《閱讀史》中提到,書籍在發展過程中變得越來越小,從石板,到卷冊,到羊皮本,又到口袋袖珍書。電子書最終捨棄了實體存在。您怎麼看待電子書?

我沒有接觸過電子書。這並非貶低,只是個人偏好,如同桃子有人喜歡有人厭惡。我不喜歡虛擬文本。疫情大流行時期當然必須感謝它們的存在,因為我可以通過電子郵件和朋友們聯絡。但我不讀電子書。

為什麼不呢?

我要把書拿在手裡,感覺它的輕重大小。我喜歡一頁頁翻閱的真實感覺,喜歡在書裡做筆記。液晶屏使得所有的書變成一個模樣,不管是丹·布朗的小說,還是柏拉圖的經典,像這樣抹殺差異,我並不欣賞。我還喜歡在封面看到出版社的名稱。但再次強調:這不是貶低。
圖書館擁有四萬冊圖書,我幾乎不可能會說,這本書我沒有。如果沒有,我會購買。但我知道,我不會讀完這四萬冊書,因為總有新書等待我去發現。

〈文學和治癒〉

美國散文作家威廉·加斯(William H. Gass)說過,有時候,好書是壞人寫的

普通人和創作作品的藝術家並不屬於同一個宇宙。他們只是恰巧寄住在一個身體裡,彼此涇渭分明。莎士比亞在晚年成為令人恐懼的收稅人。但丁傲慢而跋扈。卡拉瓦喬成了殺人犯。塞萬提斯為其姐妹充當皮條客,被人告上法庭。榮格與納粹有過交集。路易-費迪南。塞利納,20世紀最偉大的小說家之一,曾寫過支持法西斯的反猶政論文,這些政論文絕不是好的文學。

當壞人開始寫好書時,他們會發生什麼變化?轉變的關鍵在哪裡?

在於他們的天賦。壞人可以同時是世界上最好的詩人。您可以想一想洛特雷阿蒙(Comte de Lautreamont)的例子。他擁有最陰森、最黑暗、最粗野的想象力,超乎您的想象,當然,他這麼做是為了證明,一切關於邪惡的想象完全是浪漫化的。他曾說過:你們想要惡?那你們就有了惡!

顯而易見,藝術不能保護我們。

當然不能!藝術守護著我們,給予我們啓示和教養,讓我們變得更好這是某些好心人編造出來的。藝術不是必然要做這些事,它可以選擇。可能您去讀《古代阿波羅殘像》這首詩,它會改變您的人生,正如里爾克所要求的那樣,可是對於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而言,不是這樣。用一個常被提起的例子:一個納粹軍官用毒氣殺害猶太人之後,晚上回到住所,聽莫扎特的音樂——這是真的。莫扎特會改變他嗎?不會。莫扎特會改變您嗎?會的。

〈講故事的動物〉

您在自己的書裡提起過閱讀道德。您能解釋這個概念的所指嗎?

文學創作過程中存在三個角色:作者、讀者和作品。三者互動,個性分明。作者也許人品卑劣,但頗有詩情,足以筆下生花。作者的私德無足輕重。路易-費迪南·塞利納的人品令人懷疑,作品卻依舊出色,不沾染一點卑鄙的氣息。
讀者有另一種行動方式。作品需要經過讀者道德之網的篩選,因為讀者有自己的闡釋水平。在一次詩歌朗誦會上,有人問T.S. 艾略特,詩句三隻白色的豹子蹲在一棵檜樹下有什麼含義。艾略特回答:三隻白色的豹子蹲在一棵檜樹下?的含義就是三隻白色的豹子蹲在一棵檜樹下這是一位字面意義上的讀者,他說:我無法超越文字本身。作品闡釋始於字面的樸素,直至層層遞進,天馬行空。謀殺約翰·列依的兇手讀過塞林格《麥田裡的守望者》,他認是小說告訴他必須殺死約翰·列儂。
但我認為,我們可以定義好的文學作品,而不是道德無瑕疵的文學作品。我們所說的好的文學作品,充滿多義性,它不會在字面上告訴讀者一個絕對的判斷。即使文中出現所有猶太人都應該去死這樣的句子,也必須在特定上下文中對它提出疑問。無論如何,好的文學作品不包括塞利納寫過的那種政論腔調,那不是文學。

〈閱讀的能力〉

我們為什麼閱讀?

並非人人都在閱讀。我們擁有文字文明,生活經驗能夠被書寫。彷彿想象力和文字之間有一種紐帶,它或許能為我們溝通兩者,或許不能。博爾赫斯說過,閱讀不是必需的,因為幸福感也不是必需的。愛情和幸福感無法勉強,事情可能會發生,也可能不會發生。畫家詹姆斯·惠斯勒(James Whistler)說過,藝術就是這樣,西里西亞天使(Angelus Silesius)說過,玫瑰花沒有理由。我們必須接受這一沒有理由的饋贈。

〈最後一頁〉

您面對死亡,竟沒有一絲恐懼,這的確令我不可思議。

也許這是來自閱讀的啓發。每本書必然有最後一頁。永遠被續寫,是書籍不能承受之遠:《永遠講不完的故事》不是我喜歡的書。
雖然《格林童話》裡的死神使者早已上門傳信給我,但直至今日,我所經歷的死亡仍是某個旁人的離去。我不害怕,無論發生什麼。我在《逝者》中討論死亡的話題,講述失去以及這種經歷給我們的啓示。我們從失去中學習,因為在失去之前,我們尚不理解其意義。
……
回憶失去的事物,是我們的需求。

是否因為您很幸福,所以您與死亡和解了?

完全正確。我的人生美好,無比幸運,令我受之有愧。我非常確定我將死去,這讓我感到幸福。這一段樸素的經歷也屬於每個讀者:每本書都有最後一頁、最後一個字、最後的句號。

〈作者生平及作品〉(節錄)

1948
阿爾維托·曼古埃爾於313日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出生。不久後,他的父親被任命為阿根廷駐以色列第一任大使。舉家遷往特拉維夫。阿爾維托·曼古埃爾由德國-捷克籍保姆艾琳照料,艾琳陪伴他度過幼年時期。

1964
阿爾維托·曼古埃爾成為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的朗讀者。

1980
文集《想象地名私人詞典》出版,這是阿爾維托·曼古埃爾的第一本出版物,與詹尼·瓜達盧皮合作完成。阿爾維托·曼古埃爾出版了四十多本書,此處僅精選其中若干本。

1996
《閱讀史》出版。此書被翻譯成三十五種語言。

1999
遷入蒙迪翁的牧師住宅(法國普瓦圖-夏朗德大區),阿爾維托·曼古埃爾在這裡建立了自己的私人圖書館。

2000
《可以閱讀的圖像》出版。

2004
《閱讀日記》(A Reading Diary)出版。

2006
《夜晚的書齋》(The Library at Night)出版。

2008
小說《人人都說謊》(Todos los hombres son mentirosos)出版。

2016
阿爾維托·曼古埃爾成阿根廷國家圖書館館長。

2019
《迷人怪物:德古拉、愛麗絲、超人等文學友人》出版。

2020
8
月:遷往蒙特利爾。9月:遷往里斯本,阿爾維托·曼古埃爾將私人圖書館贈予里斯本市並在此成立閱讀史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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