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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傅孝先的《文學與人生》
2026/01/08 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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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傅孝先的《文學與人生》

書名:文學與人生
作者:傅孝先
出版社:書林
出版日期:1995/05

內容簡介
傅孝先教授是少數在美國知名大學擔任英美文學教職的華人學者,而在潛心研究西洋文學之餘仍不忘以中文寫作,流露諸多中國文學與社會的關懷。《文學與人生》是他多年來作品的精選,無論是創作或評論均一秉作者「平凡中見深遠」的原則,讀來平易但覺雋永深刻。

Excerpt
〈改寫後的戀歌〉
——
有關艾略特的一則軼事

艾略特(T. S. Eliot)寫的〈普魯佛洛克的戀歌〉(“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是現代詩裏面的一首名作,即使還沒有到家喩戸暁的程度,至少也是研究英美詩歌者所耳熟能詳的了。他的特色和重要性批評家們討論得太多;綜合起來說,它可以算做第一首眞正的現代詩,描寫的不僅是現代人的愛情,更且是現代人的生活。有些批評家(以夏彼樂Karl Shapiro及希雅地John ciardi爲例)甚至認爲它是艾略特最有力的作品,超過《荒原》(The Waste Land)或《四重奏》(Four Quartets)。筆者無意於此評論這首詩,或拾别人的牙慧,重複一兩點「卓見」,只想談談有關它的一段舊聞——雖屬舊聞,我敢説知道的人極少。我談它的動機起於個人敎學的一點新經驗。
這學期我又在教「二十世紀英美詩」這門課。一教再教幾位大師門的詩篇,遲早也會感到一點厭倦;有時想用推陳出新的方法,又苦在不易找到。艾略特更是一個問題,〈普魯佛洛克的戀歌〉、《荒原》、〈空虛人〉(“The Hollow Men”)以及《四重奏》等詩知名度太高,我班上的研究生多半早都唸過它們——至少〈普魯佛洛克的戀歌〉無人不曉。所以這一次我決定不再用傳統的手法來分析講解它,而將它最早的「版本」發給學生,要他們去和艾略特在一九一七年出版的定稿仔細比較,然後大家討論。全班討論時笑語風生,高潮法起,效果出人意外的好。因爲所謂「最初的版本」,實際上只是一篇由《新鞋帶》(The New Shoelace)雜誌編輯經手的改作,一九一一年四月十七日在該雜誌上發表。他的弱點極多,庸俗可笑,把原詩的力量和韻味完全失去了。將它和定稿比起來,學生們不僅可以看出好詩與壞詩的區别,更能了悟到什麽是詩之本質。
那時艾略特不過二十二、三歲,藉藉無名,極少人知道他的才華。除了在校刊上寫過些
詩以外,他還不能算是位正式發表過作品的詩人。《普魯佛洛克的戀歌》雖已寫成,却是一首非常老鍊、非常複雜的作品,絕不像出自一位青年詩人的筆下;當時要找人了解和欣賞都很難更不要提找家雜誌發表。《新鞋帶》也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刊物,但他的編輯巴妙恩斯脫(Firkin Barmuenster)却非同小可,不僅以講究文體之精鍊和準確出名,更栽培過不少青年作家。艾略特向他投稿可說不無道理。可是,詩發表後他一定會感到哭笑不得,因爲豈但詩題改了,連作者的名字也弄錯了,變成了十九世紀英國小說家喬治·厄里亞特(George Eliot),假如不是内容「似曾相識」的話,今天的讀者一定不會曉得它就是〈普魯佛洛克的戀歌〉。現在我把改寫後的全詩照譯如下,包括大名鼎鼎的編者之按語在內:
詩題——〈現代人的心靈〉(“The Mind of Modern Man”)作者——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編者按:文壇新秀艾略特今後無疑將會被讀者注意。爲了尊重作者良好的觀念,本詩原稿有些地方曾修正過,此乃基於編者的信念——想規避取巧的人應知佳作與詭計無關。)

一個溼度高的十月的黃昏
雨後不久,某位神經兮兮的紳士
出門訪友,穿過一段破敗的城區。
到達目的地時,這位不樂的訪客
無意中聽到女士們正在談論
一位歷史上著名的藝術家
(米蓋蘭基羅:一四七五一五六四
意大利雕刻家、畫家、建築師及詩人)。
我們的朋友沉思於他的膽怯、他的禿頂
他的西服和領帶,以及稍微嫌輕的體重。
略帶幾分不滿,他注意到自己吐辭通俗。
他不能做決定。他相信自己的生命沒有好好渡過;
的確,他覺得自己並不強過一隻節肢動物
(帶殻的水族,包括龍蝦、蝦子、螃蟹、螺螄及土鼈)。
他捱過許多社交時刻,
膽怯地喝著茶,因爲
雖然他暗中渴望,却不知道如何給人好印象。
他了解到自己微不足道,祇能在世上
扮演小角色,而不久
將合格住進養老院——
這念頭令他悲痛,
也使他覺得該在飲食中偏重水果,
衣著上稍微隨便,
並且應將禿頂遮起來。
因此情緒低落、
精神恍惚,他想像自己正碰見幾位
神話中的女郎;
而用他的話來說,他無疑需要一位
可靠的朋友
或仁慈的牧師來幫助他。(不用說,這也正是我們大家需要的。)

讀者諸君如有興趣將它和原詩比較一下,一定會感到這是多麼可笑的一種改寫——原詩中有獨創性的意象、語法及韻律喪失殆盡。正如我班上有位學生指出:這不僅不是詩,甚至連一個簡略的大綱也談不上,因爲誤會及曲解原作之虎不少。(我的文雖不佳,但相信掌握住了原文那種庸俗平凡的格調。這首改寫後的戀歌本來就非常像散文,而且不是好散文:中間又有三處加上括號解釋,簡直一點詩味也沒有。)
這個例子可證明有些文學雜誌的老編目光如豆,往往點金成鐵。但巴妙恩斯脱還算「愛才」;無論如何他可說是發現艾略特「詩才」最早、而且立意培植的人。否則他當時大可退稿,不必苦心經營,將全詩改寫後發表。他的努力證明了他不僅什麼是詩,更別談現代詩。像他這種編輯和「批評家」我想一定不在少數(包括今日台灣的幾種「文學」雜誌的主編及「文捧家」,但像艾略特那般對自己有信心的詩人却不多見。
幾年後他把巴妙恩斯脫改寫以前的原稿寄交《詩刊》(Poety)雜誌,於一九一五年刊出;一九一七年收入他的第一部詩集並用作書名(Prufrock and other Obseroations)的一部份替英美文學史劃下了一條很深的痕跡。(附註:上文提及的比較法,只能偶然用來敎學生讀詩和欣賞詩:過度依賴他的話,會招來避重就輕的批評。另一方面,學生的背景和水準也要考慮。敎長詩則根本不宜用這種方法。假若想比較和討論《荒原》一九二二年初版及一九七一年的摹眞版(Facsimile Edition),耗費的時間會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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