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舊日紅·董橋集》
2026/01/11 04:59
瀏覽49
迴響0
推薦3
引用0
Excerpt:《舊日紅·董橋集》

書名:舊日紅·董橋集
作者:董橋
主編:黃子平
出版社:中華書局
出版日期:2012/01

內容簡介
百年之間,物換星移。國家有盛衰,政權有更替,人物有興亡。風起雲湧,多少英雄,如今安在,但出色的文章,卻能跨越時空,一代又一代地流傳下去,一次又一次地感動讀者。
我們期望藉這套「香港散文典藏」,能夠或多或少地把這些美好文字傳承下去,讓後來者可以和我們一道,分享這個變幻無窮、亦悲亦喜的時代。
你說香港文學的精華在散文,而散文的精華在董橋。雖說是出自董迷的誇張,卻也不無道理。但在董橋自己,早就不在乎寫的是「文學」還是非文學,是「散文」還是應景時評,當然更不在乎所寫所作是否屬於某一區域文學裡的精華了。
——
黃子平

Excerpt
〈惦念住在書裏的人〉

台灣《聯合報》宣布二〇〇〇年最佳書獎,王開平在《評選報告》中引用兩段Walter Benjamin的話。一段説看書不是閱讀,是定居書中,駐足字叢;另一段説謄寫一部書才能理解那部書,就像坐飛機無法領略窗外風景,除非走進風景之中。黃錦樹評我的書也引用本傑明的話,説雜文正是他「所説的感覺結構被機械複製技術所改變的現代人的文化食糧」。

本傑明生在富裕的德國猶太家庭裏,希特勒呼風喚雨期間,他想盡方法離開德國逃向法國,一九四〇年在納粹陰霾下自殺身亡,只四十八歲。七十年代,紅遍歐美讀書界的三位作家是法國的羅蘭.巴特、美國的蘇珊·桑塔格和德國的本傑明。桑塔格的書都是英文寫的;巴特和本傑明的作品我卻要靠英文譯本細嚼。二三十年來,我的書房幾經搬遷,好幾批舊書報有的送人,有的論斤賣給舊書舖,可是,書架上這三位作家的書,竟永遠插放成長長的一排書牆。那是深刻的文化因緣,更是深情的記憶之戀。

他博學多聞而不是學者;他字斟句酌而不是語文學家;他涉獵神學著作裏的文義寓意而不是神學家;Hannah Arendt説:本傑明是天生的作家,最大的心願是寫一部全靠引文組成的著作。是第一位翻譯普魯斯的德國人,也翻譯過波特萊爾,可是他不是翻譯家。他寫書評、寫作家而不是文評家。他寫過一部論德國巴羅克風格的著作,留下了一大綑研究十九世紀法國的材料,卻不是歷史學家也不是文學史家。他的書流露着詩一般的思想,可是他不是詩人也不是哲學家。

巴特十幾年前車禍辭世。桑塔格戰勝癌病之後最新的小説In America得了大獎。這兩位作家的作品彷彿明清白玉,片片綹綹的灑金格外醉人;讀本傑明倒是盤弄一件出土的高古玉器了,盤功越深,越見晶瑩。於是,巴特的書漸漸褪色的時候,這十幾年裏,本傑明的作品反而跟藏書讀書的世代結了深緣,台灣讀書界尤其是不捨得他。

我是讀了本傑明談書的文章才對書籍裝幀挑剔起來。台灣遠流給我重編出版的《董橋作品集》六冊倒算是秀緻的精裝版本了,隱約飄着本傑明的書香品味,去年剛出版不久,胡恩威在《信報》上也稱讚過。這次,我這套書跟朱天心、張大春、余光中、駱以軍、舞鶴、陳文玲、丘彥明、李永平和孟祥森的作品一起得了文學類的最佳書獎,光從裝幀看,《作品集》書卷氣息還是比較濃。一月二日我沒有到台北去領奬;那天,心中惦念的竟是Walter Benjamin那樣一位定居在書中字叢裏的人……

二〇〇一年一月十日

〈威利的心事〉

阿根廷作家Alberto Manguel住過意大利住過英國住過大溪地住過加拿大,這幾年住在法國鄉下。他五年前出了一本閱讀日記A Reading Diary記錄念舊讀者一年讀書瑣感,一個月讀一本老書,一邊讀一邊寫下生活瑣事照應書中片段,不是書評,漫似書評,不是日記,勝似日記。二〇〇五年我在莎翁書店買了紐約版,遊意國鄉鎮十來天裏帶在行囊中隨時翻讀,繞回倫敦那天讀畢全書,老朋友Leonora在我下榻的旅館翻幾頁翻上癮拿走了。

依稀記得那本書的序言裏説有些書可以淺讀,讀完下一頁忘了前一頁;有些書逼人敬畏,讀完不敢同意也不敢不同意;有些書只見資訊不加評議;還有一些書此生愛得深遠愛得深切,一字一句琅琅上口,長在心中。蒙格爾説五十三歲那年他立意重讀幾本心儀的老書,一讀竟然發現書中往昔世界千絲萬縷的人際扞格與當今世界的錯綜形勢遙遙呼應,老小説裏的一段描述往往照亮了眼前報紙上的一則報道一篇評論,甚至一場情節一個單字都發人深省眼前的悲歡離合:"I decided to keep a record of these moments"。

那天,我和Leonora到羅素廣場找那家三十年前我們常去的餐館吃午飯。花樹微茫,曲巷微茫,人影微茫,昔年熟悉的香風幽然吹滿一條街,繞了兩圈找不到的是那家意大利情調的餐館。我們隨便走進一家吃牛扒的小館子裏吃午飯。點完菜喝一小杯餐前開胃酒的時候Lconora説《閱讀日記》封底上節錄的書評稱讚這本書breezy and erudite:「Breezy的文字越來越少了,」她説。「像breezy的人生那麼難求!」我還來不及咀嚼她話裏的深意一位英國老漢忽然站在我們的餐桌邊。「認不出我是誰了吧?」他尷尷尬尬欠身點一下頭說:「我是威利,三十年前大英博物館附近小咖啡廳一起談書喝茶的威利!」我徐徐站起來恍惚想起那家咖啡廳也想起沫利那個研究邱吉爾的博士生。

飯館真的很小,一張小餐桌只夠配兩張椅子,我們約好吃完飯到羅素廣場公園小敍。「我記得這個人,」Leonora説。「讀過政經學院,跟你和戴立克交換過許多藏書票,好幾回還帶着新婚夫人跟我們幾個人一起喝酒吃飯!」我記起他夫人是半個希臘人,五官像銅雕那麼深刻,一頭栗子顏色的濃髮長年梳着粗粗一股麻花辮,湖藍的眼睛泛起夕照的霞光,一張臉甜得膩人,俏得孟浪,戴立克説她應該演神話電影裏的希臘女神。我記起那家小咖啡廳在博物館對面巷子裏,從Scolar Press附近拐個彎走兩步,店名不記得了。那時候威利高高瘦瘦斯文靦腆得像彼得·奧圖,三十年後他粗壯了一點卻蒼老了許多,長髮灰黃鬍鬚灰黃滿臉是風霜鑄出來的心事。走出牛扒館子,我們在公園長凳子上聊了一下再散着步走到Malet Street左近一家酒館喝啤酒。威利説幾十年來他換過十幾份工作,檔案處、圖書館、出版社、報館、電視台,全做過,近年跟朋友合伙做廣告設計做文件印刷:「可以寫一本現代的The Private Papers of Henry Ryecroft了,」他説。「一定比George Gissing寫得更好!」

Leonora
問他夫人可好?威利怔怔看着她半晌輕輕吐出幾個字:「她死了,十八年前。」酒館裏的酒客漸漸疏落,初夏溫潤的陽光照在威利荒蕪的臉上照亮了他眼簾下淺淺的淚影。Leonora黯然伸手輕撫他的手背悄聲説:「她真美!」威利抽出左手握了一下她的前臂説謝謝:「是肝臟癌,從初夏醫到翌年晚春醫不好,幸虧秋天裏病情緩和,我帶她去了一趟雅典還了她的心願。」威利呷一口啤酒點了一支煙説她抛下他一個人迷失在喧嚣的人間:他怕見人,怕回家,辭去電視台差事帶了一箱老書到Dorchester鄉下住了八個月:「那家小客棧那架老鋼琴那些書陪伴着我:一個星期讀一本書,讀完一本忘了一本再讀第二本;每天下午在客棧閲覽室裏清彈那架老鋼琴,彈她喜歡的曲子,Nana Mouskouri的小調,一邊流淚一邊彈;吃不下東西的時候我想着她説過的一句話,一邊吃一邊想她。她説的其實是Agatha Christie小説裏的話,説我們這幫讀書人最愛吃,不吃得飽飽的不行!」我和Leonora沒問他是克里斯蒂哪一本小説裏的話。去年,Leonora來信要我看The Hollow第十二章裏Lady Angkatell又尖酸又透徹的觀察:"... And then there is David—I noticed that he ate a great deal at dinner last night. Intellectual people always seem to need a good deal of food …”

威利的眼神飄得很遠,他説他一個人過了十八年過慣了:「我想整理一下我在小客棧寫的那一疊文字,寫我讀的那些老書,也寫她。」Leonora打開皮包拿出那本《閱讀日記》告訴威利蒙格爾的構想非常新鮮:「可是你一定會寫得比他好!」我們默默走出酒館,陳年往事在心中起起伏伏,威利説他這就去Dillons買那本書。「我還欠你一張John Buckland Wright的藏書票,」他帶着歉意摟着我説再見。「找出來馬上寄給你!」

我和Leonora趕去一家她相熟的古玩店看明清木器。太陽沒那麼亮了,風有點冷:「説breezy,牛津老教授John Bayley那幾本悼念亡妻的書真是breezy得教人心痛,尤其Elegy for Iris!」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文字不外兩款,一款有風,一款無風;微風過處,文章好看;沒有微風,文章悶熱。「威利在小客棧裏寫的那些輓歌會breezy嗎?」Leonora甜甜一笑像三十年前那樣清麗。殘舊的古玩店陰寒得要命,我們瑟縮着呷了幾口熱咖啡。一件明末紫檀官皮箱品相漂亮,百寶嵌花卉,嵌人物,矜貴極了,Leonora説修補得厲害:「別買!」一件清代浮雕螭紋黃花梨箱子她趕緊替我議價:「稀罕貨!」她俯在我耳邊説。那天深夜,威利來電話約我翌日吃午飯。我沒空,布賴恩要帶我去辦些事:「下回來再聯繫。你多保重!」他説他等我來:「為美好的老歲月保重!」


有誰推薦more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