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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楊索的《我那賭徒阿爸》
2026/01/14 0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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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楊索的《我那賭徒阿爸》

書名:我那賭徒阿爸
作者:楊索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2007/04

內容簡介
一個童年小鎮,一個敏感的少女,一個嗜賭如狂的父親,一個被連根拔起的世代,綴連出一張城市背面的家族圖像。這本書記錄一個騷動靈魂對生存的迫問,對生命中重要他人的孺慕之情。這也是一個女兒從敵視父親至重新和解的過程,這是台灣戰後十年,從鄉村往都市遷徙的一代出外人的歷史縮影。

Excerpt
〈回頭張望〉

最早,永和是一股腥野的魚味。
那時候,我四歲,我們剛搬來小鎭未久,是插枝求活的出外人。父親找到這座大市場,挨挨擠擠地在一個角落賣魚。其實,我是否幫忙遞過魚,或者只是在一旁發呆、玩耍,印象已很模糊。我只記得父親身上的魚腥味,他回家時,脫下一雙沾滿魚鱗的長筒膠鞋總是發臭的。記憶最深刻的是,那時我們常常吃魚,有一年冬天,父親帶回一串螃蟹,我們等在爐火旁,看著螃蟹奮力掙扎到軀殼轉紅,小小的我也混合著恐懼和罪惡感學著剝殼吃了。
冬天,父親回家時,濕淋淋的雨衣除了魚臭,還有濺了一身的泥濘。到我念小學時,父親已收起魚攤,但是,當我唸到課文「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爸爸捕魚去,為什麼還不回家?」竟然莫名哭了,好像我父親天天出海似的。
我不知道,小鎭這條街所發展出的巨大菜市場,竟然緊緊地繫縛著我生命中最無邪的歲月。那時我六歲,父親改行賣花,他還是一樣沒有攤位,花攤的位置夾在兩排攤商的中間走道,我開始也拿著一束玫瑰,向過往的主婦示意,喊著:「買花、買花」,多數時候,我常獨自在市場穿梭,看魚販殺魚,看抖動著全身肥肉、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的老闆娘秤五花肉。
永和的勵行街起自與永和路接首的一頭,尾端則銜接韓國貨察集的中興街。市場內有無數巷弄、大巷夾帶小巷、彎弄中包藏著另一條短弄,這是永和最典型的街道。常常,我鑽進去巷內,久久鑽不出來,後來學會用氣味辨別方向,往左,是燒一鍋黑膠燙豬蹄的,再往前是炒肉鬆的香味,聞到這股肉香,就可以摸回父親的花攤了。
那時候很少人買花,只有在農曆七夕和除夕前,買菜的主婦才會想帶一把花。七夕賣圓仔花,紫紅發亮的一朵朵小圓花,賣不完的圓仔花和殺好的雞一起擺在門口長桌祭拜,拜完,有雞腿搶著吃,屋子也有一堆花,我感受到一種懵懵懂懂的幸福,但不清楚父親為什麼蹲在門口怔忡著抽菸。
遠自日據時代,永和舊名溪洲時,勵行市場即已存在,至今老一輩說到這座市場,還是說「溪洲市場」。市場也可以接到豫溪街,在豫溪街未改道前,與永和路垂直的路口即有一座溪州戲院,我和市場的其他小孩,常常等在門口,散場前可以去看一段戲尾。
我進小學那年,父親入伍補服兩年兵役,這回由母親推著攤車賣玉蜀黍,母親同樣沒有攤位,她在勵行街尾勉強地挨到一個角落,不管是對客人還是面對被擋路的店家,她都是不斷低頭作揖。那時我開始感覺生活的沉重,每天,我要在家照顧新生的弟妹、餵奶、換洗尿布、生火煮飯。如果是母親下廚,她經常是將高麗茶和米燜煮一鍋高麗茶飯,然後就推著攤車走了。
……

父親退伍後,他轉爲賣菜,上午在市場,下午推著菜車經由固定路線叫賣。放學的時間,我經常先到市場幫忙收攤,再跟著他沿路賣菜,原本我不懂,為什麼我們家一直沒有自己的攤位,那時我的願望是,長大要有一個自己的攤位,賣什麼都好,但是一定要有攤位。不只是沒有攤位,我們也沒有自己的房子,父親搬家和換生意行當一樣頻繁,使得我常結束小小的友誼,童年的朋友失散各處。
……

到我十一歲那年,父親已經換過五、六種小生意,其他是伴隨歇業日夜顛倒的生活方式。我和姊姊常常在母親的指示下,尾隨父親的行蹤,當他走進河堤下的一家雜貨店賭博,我們兩人不敢走入雜貨店,就只有蹲在巷口等著,常常是等到天黑,假如父親贏錢,他會滿臉掩不住笑容,摸一把銅板給我們兩人,有時甚至是一張十元紙鈔:假如他老本輸光,出來又撞見我們,那輸錢的晦氣也會發在我們身上。
……

在勵行市場,我看見日夜出沒是一群和我父親相似的面孔,我開始有自己的心思,想像自己的存在還有什麼可能性?有一天深夜,我穿過市場回家,望見攤架上鋪著紙板,地上是沒有掃清的菜葉,黑暗中的勵行市場,一個個接連的木構攤位,四處爬著蟑螂,燈罩上有滿滿的灰塵和蜘蛛絲。不像白天人擠人的寸步難行,勵行街竟變得非常地短,只有五分鐘,我已經走出市場。
十五歲那年,我決定跨過橋,去尋找我的人生。最重要的是,我決定拋棄和父親的小販生涯綑綁在一起的年代,這項刺激是來自眼見父親在酗賭、小販的角色中游移,最後經常是我在收攤,而我清楚地知道,那是他的人生,不是我的人生。
我離開永和後,再也沒有踏入勵行市場。但是,長達許多年,市場的過往經常以各種破碎的樣貌佔據我的夢境,夢中,我仍一遍遍叫喊著買花啊!可是,有時是買花的夢開場,醒過來的前一刻,攤位上改成是在賣鮮魚。有時在夢裡,我穿往於一條條暗巷,在這座迷宮中的市場,找不到回家的方向,那時,我常艱難地驚醒過來,額頭有薄薄的冷汗。
……

父親七十歲生日那年,姊姊打電話要我回家祝壽,自從我離家後,和父母的關係愈來愈生疏,只有在節日或重要時刻才會回家。每次回家,如果經過勵行市場外圍,我總是不自主地開始偏頭痛,我說不上什麼原因,只是心頭如同被石板壓著,重到透不過氣來。吃完父親的生日宴,我去搭車回家,時間已是夜晚十一時,我經過老市場,入口仍有人在收整散落的水果,我忽然想踅入看一看。
……

是肉鬆的香味飄過來嗎?又像是麵店升騰的熱氣和肉燥香:還是夏季荔枝的果香?我從反覆如潮水的氣味,仔細去辨別,記憶又隨著氣味拍打著我的腦部,記憶加上氣味翻湧,就如被打翻的一個珠寶匣,記憶引出記憶、氣味引出氣味,在黑夜中熠熠閃光。我伸手撫摸污黑的攤架、壓在紙板上的磚塊、沒有收走的兩三顆橘子,一切似乎是在昨天,像是很熟悉,其實又那麼遙遠,我的鞋跟踏在水泥地上,在空蕩中傳出回音。
勵行街尾,還有一兩家營業的飲食攤,我停下要了一碗吃食,神色疲憊的婦人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我心中很想跟她說話,告訴她我在這座市場長大,但是我一定說不清楚這句話有何意義?和這個夜晚又有何相干?那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十年,永遠不復返的生命之流,我曾在這座市場每天被人推擠著,然而我同時又那麼早地感覺到寂寞,這種職人的痛,使我提早長大,累積足夠的勇氣離開小鎭。
永和其實早已不是一座小鎭,不知哪一年,它更名爲永和市,即連是白日,車聲也淹過市場的叫賣聲。我抬頭和婦人寒暄:「市場現在生意好麼?」「歹啦!景氣差,大賣場又那麼多,生意不能做啦!」怎麼可能,那人貼著人無法走動的過往難道都真的變成只能追憶?不過,市場內有好幾個攤位貼著出租紅條,又像是印證她所說的。我走出市場,沿著巷道經過豫溪街、又穿過中正路,那座溪州戲院似乎浮印在眼前的大廈上。
我如一縷遊魂,飄蕩在夜晚的永和舊街老巷,眼前擦身而過的行人,每張臉孔似乎都見過,是不是他們以前都向我買過花、買過油飯、照顧過我童年的生活。永和沒有變,許多人的生活也沒有改變,只是,我像浪子,漂泊得太遠,離開那座市場,我就像斷線的風箏,甚至已脫離自己能掌控的界域。
此刻,我才明白,勵行市場是我生命中的原鄉,人、氣味、攤架的貨物,這些真實的物件,在我離開市場後的生活消失,那是我的人生走往虛無疏離的原因之一,我並不後悔選擇離開,可是,我必須承認當時的斷裂過於猛烈。事實上,我是永遠回不來這個世界了,甚至我只敢在深夜偷偷回來,像鬼魅一般摩挲一個永遠失去的世界,這座老市場包裹了我生命中一些血肉模糊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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