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馬世芳的《也好吃》
2026/01/16 05:01
瀏覽62
迴響0
推薦1
引用0
Excerpt:馬世芳的《也好吃》

書名:也好吃
作者:馬世芳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24/01/29

內容簡介
自稱饞人的馬世芳,從疫情期間煮一碗麵開始,結合曾經的美食記憶,揉成他的廚房道理。廚房裡,他像個好奇孩子,興致勃勃尋找著好吃、好玩、好掌握的做菜樂趣。他鑽研,可書裡不寫他的鑽研;他講究,反而不那麼講究也好吃的招數書中經常可見。
他做菜有一種彈性。不只是食材替換的彈性,做法上的彈性、難度上的彈性、心情上的彈性,加上絕好的文筆,構成他寫吃喝做菜時的獨特魅力。主持音樂節目時專業又精準的馬世芳,在廚房裡展露出自在寫意。

Excerpt
〈自序:一個饞人的自白〉

我從小就饑。幾年前,一位長輩曾嘉許地看著我說:「馬芳,能吃。」害我十分羞愧。
幾次聽人說:看我吃什麼都一副很好吃的樣子,跟我一起吃飯,胃口都變好了。長輩請客、同輩聚餐,我常默默提醒自己重儀節,守分寸,吃相不可放肆。上了桌,卻還是忍不住死盯著那盤白斬雞、紅燒排骨,深怕轉到我面前,大塊的已被挾走。砂鍋剩下最後一塊牛腩,轉來轉去沒有人伸筷子,我暗暗著急。左看右看,自告奮勇挾來吃掉,瞥見有人眼神緊跟着那塊肉移動,乃知他也在等候時機,被我搶了先——不能怪我,涼了就不好吃了。
丁骨牛排、戰斧豬排眾人分吃,剩下一支大骨頭,我很樂意拿來啃乾淨,吃得一臉狗樣。遇到龍蝦頭我也當仁不讓,比照吃蟹邏輯,一格格撕開吮淨,再掰斷蝦腳咬開觸角吃肉,喀嗤喀嗤,這時上菜阿姨也常投以嘉許的眼光。
席上若有全魚,我十分樂意拿支大湯匙,替大家分肉剔骨,最後問一句:「魚頭誰要吃嗎?」十有八次眾皆說你吃你吃。須知「吃魚頭」有時候是微帶炫耀的姿態,若同桌也有人懂吃魚頭,眼神迅速交鋒,電光石火:——「這怎麼好意思」——「你吃你吃」——「你吃你吃,我常吃」——「不會不會」,最後還是歸了我。慢慢對付一顆魚頭,往往忘我,嘬得吱吱作響,吃淨的魚骨堆成小山。回過神來,已經錯過兩道菜了。
……

起初寫食譜,是為了備忘。中年下廚,隨做隨忘,下次想要再做,又得從頭查起,不如趁熱寫下,以後查找方便。順手拍照上傳臉書,沒想到迴響熱烈,眾人追讀按讚,我竟變成許多人眼中懂吃懂廚之人。偶爾在家請客,大家也吃得開心。其實我做的都是自己喜歡吃的家常菜,先記得「對的味道」,盡量把那味道做出來就是了。
有人雖會做菜,卻深以下廚為苦。我則不然,一想到做菜就高興。對我來説,做菜是喘息,是療癒,是只要投入就一定有回報的創造性勞動。工作到一半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毅然起身離開電腦,進廚房洗洗切切,足以忘憂——沒有比這更正當的逃避工作的藉口了,人總要吃飯嘛。
而我是幸運的,有自己的廚房,有做菜的餘裕,還有每天一起坐下來好好吃飯的伴侣。妻的一句「好吃」,就是最大的獎賞了。
《也好吃》整理了我近年寫吃寫喝的文字和備忘的食譜,重看書稿,竟也讀得津津有味。這裡有我的家族之味,有我和妻的小日子,還有大疫期間閉門做菜的漫長歷程。書中吃食未必希罕,連結的記憶卻無比珍貴——如今我深有體會,能夠心無罣礙過太平日子,是天下最奢侈的事。
佈碗取筷,端菜上桌,坐下開吃吧。

〈人生第一杯卡布其諾〉

那個年代的咖啡店,還沒有演化成現在的「文青店」模樣,也就是牆上多半掛一幀反核旗,店裡多半播格調高冷的獨立音樂,但顧客多半掛著耳機自顧自瞪著筆記電腦或手機。barista髮型多半很酷或許還有刺青而且很少笑,生意不忙的時候也多半瞪著自己的筆記電腦。煮咖啡的表情往往讓人以為不是很情願,但多半都能端出無懈可擊的美麗拉花……
總之這樣的咖啡店,我們那時候是沒有的。我們去的那家店叫做「彼得咖啡」,就在學校對面,很方便。店面很小,推門進去,烤餅乾的香味撲面而來——再厭世的憤青,都會立刻被那溫暖甜美的氣味收服安撫,於是每桌都有一碟餅乾。
我在「彼得」生平第一次喝到一種叫做「卡布其諾」的飲料,牛奶打成鬆鬆的泡沫蓋在咖啡上,撒上肉桂粉(還有彩色糖粒),磨上一點檸檬皮,十分新奇。認識「卡布其諾」之前,我們喝罐裝咖啡和即溶咖啡,也會在賣簡餐的店喝附餐熱咖啡,唯有比較「正式大人感」的場合,在賣虹吸式的咖啡店,才會單點一杯「曼巴」。忘了跟哪位大人學到的:小盅奶精沿杯緣倒進去浮在表面,不攪直接喝,自以為內行,感覺良好。
對「咖啡店」這種地方最早的印象,大概是童年常見的連鎖店「蜜蜂咖啡」,店名來自桌型射擊電玩「小蜜蜂」:每張咖啡桌都是遊戲機,玻璃桌面底下就是遊戲螢幕,按鍵和投幣孔在桌側,一局五元。爸媽偶爾心血來潮,會帶我們去「蜜蜂咖啡」吃一盤臥著一枚荷包蛋的青椒牛肉燴飯。還不到喝咖啡的年紀,附餐總是冰紅茶、柳橙汁。我一面拿湯匙挖著飯,一面盯著螢幕示範畫面,看戰機一砲一砲殲滅編隊來犯的外星怪物,卻從來不曾開口要求爸媽給我五元讓我玩一局,大概覺得在咖啡店打「小蜜蜂」是不良少年才會做的事吧。
去「彼得」不是因為咖啡好喝,事實上那杯花俏的卡布其諾味道頗是焦苦。不過我們並不講究這些,況且餅乾真的很好吃。那年頭我們永遠有說不完的話,在「彼得」捉對懇談,從白天聊到黑夜直到餅乾續了一盤仍然感到餓,才轉戰「鳳城」吃三寶飯。若是沒有交談對象,就用寫的,一杯咖啡可以換來一整下午不受打擾的時光。彼時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除了談戀愛,就是編一份發行量四千的校園刊物。我偶爾會在「彼得」的木桌攤開稿紙,企圖寫出振聾發聵催人淚下的名篇,但多半效果不彰。在那溫甜的餅乾氣味包圍中,大抵是寫不出什麼革命檄文的。
「彼得」老闆後來移民國外,幾位捨不得的顧客竟合力盤下這間店,據説老闆悉數傳授了手工餅乾祕方。換手經營之後我去過幾次,口味依舊,可惜終究沒能撐下去,那餅乾遂成絕響。
「彼得」關門之後,義式咖啡在台北初初冒頭。我和當時女友後來的妻在辛亥路巷子發現一間小小的咖啡店「帝維納」,專賣義式咖啡,這才知道真正的卡布其諾是什麼意思。我們和店主小胡夫妻變成了朋友,曾和滿場熟客在聖誕夜聽他在調暗了燈的店裡唱歌劇,技驚四座。我也吃過許多次隱藏菜單的義大利麵,即使後來的人生遇到許多厲害料理,那盤清簡完美的辣椒大蒜麵依然令我想念。
「帝維納」讓我入了坑,買了生平第一部家用義式咖啡機,還曾搬到店裡讓小胡教我使用鋩角(mê—kak)。後來「帝維納」搬到龍潭,遠離我的生活圈,但當年喝到的味道,成為從此「校正」咖啡口味的標準。許多年過去,在家煮義式咖啡早已成為奉行不渝的日課,磨豆機、咖啡機也有幾輪升級。然而心裡悄悄在追尋的,或許還是當年在「帝維納」喝到那人生第一杯「正確的卡布其諾」。
至於「彼得咖啡」的手工餅乾,那滿室溫軟的甜香,就像曾經的青春,深深記在心裡。那滋味,是永遠不會再有了。



有誰推薦more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