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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傑森·羅伯茲 （Jason Roberts）的《萬物的名字：博物學之父布豐與林奈的頂尖對決》
2026/02/25 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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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傑森·羅伯茲 （Jason Roberts）的《萬物的名字：博物學之父布豐與林奈的頂尖對決》
書名：萬物的名字：博物學之父布豐與林奈的頂尖對決，一場影響日後三百年生物學發展的競賽【普立茲傳記類獎】
（Every Living Thing: The Great and Deadly Race to Know All Life）
作者：傑森·羅伯茲 （Jason Roberts）
譯者：洪慧芳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25/07
《萬物的名字》是一部全面性的敘事史，帶領讀者來到十八世紀生物學的誕生初始，人們試圖創造出一套可以解釋所有自然萬物與人類的體系。在這場「自然大戰」的第一線，有兩位優秀出色的競爭者，林奈與布豐──兩人同年出生，卻以天差地遠的背景走進博物學的世界。
傑森．羅伯茲以小說家的文筆和戲劇感，探索兩位博物學先驅交錯的生命與遺產，還有他們所孕育出來精采豐富的智識史——一條橫跨三個世紀、延伸至今日的洞見與發現之弧。
【Excerpt】
〈前言：博物學者〉（Introduction: Savants）
「唯有系統地分類並賦予恰當的名稱，方能辨識萬物。故分類與命名，實為科學之根基。」
(Objects are distinguished and known by classifying them methodically and giving them appropriate names. Therefore, classication and name-giving will be the foundation of our science.)
——林奈
「認清事實，乃科學唯一真諦。」
( The true and only science is the knowledge of facts.)
——布豐
十八世紀的大半時光，兩位學者競相為世間萬物做全面的紀錄。這場競賽不僅關乎學術不朽，更牽涉到人類與自然關係的本質——亦即我們了解生物世界的概念和原則。他們的鉅作《自然通史》和《自然系統》絕不止是目錄，而是具體呈現截然不同的世界觀，試圖把每一小塊生命拼圖，拼組成一整幅連貫的生命版圖，以佐證各自的思想體系。
他們為這項任務耗費了畢生心血。起初，兩人都認為地球物種不過數千之數。然而，隨著歲月流逝，他們的鴻篇巨帙始終未能完成。生命的豐饒、超乎預期的多元與精妙，促使他們對環境、人類在塑造地球命運中扮演的角色，乃至於人性本身，發展出愈發迥異的見解。
兩人活在同一個時代，卻南轅北轍。卡爾．林奈是瑞典醫生，頂著野雞醫學院的文憑，深諸自我吹捧之道，一面高喊「世上沒有比他更偉大的植物學家或動物學家」，一面匿名撰寫吹捧自己的書評。而掌管法國巴黎皇家植物園的紳士布豐，在世時聲名雖遠勝於林奈，卻不屑當代名聲，視之為「虛幻欺人的幻影」。林奈以自我為中心，終日惶惶，只願與學生門徒為伍。布豐以其優雅風範和才華洋溢聞名，在凡爾賽宮廷和巴黎沙龍間從容自若，風采翩翩。
林奈緊抱著聖經不放，宣稱自己的研究是受神的啟發。布豐則因暗示地球可能比《聖經》記載的更古老，而被控褻漬罪名。林奈認為女兒不配接受教育，只准她們學習家務技能；布豐的莫逆之交是一位才識出眾的女性知識分子，他認為她在諸多方面都比自己優秀。
林奈輕率地為種族偽科學奠基，不僅劃分出後世所謂的「人種」類別，更武斷賦予他們固定的特質（在他筆下，「歐洲智人」天生「循規蹈矩」，而「非洲智人」則是「任性妄為」）。布豐極力反對將人類歸入僵化的類別，強調人類既同根同源，又繽紛多元。
兩人夙怨甚深，針鋒相對。布豐以高傲的態度，公開嘲諷林奈是「走火入魔」的瘋子，而林奈則是暗自得意地以宿敵的名字，把一種植物命名為「布豐草」（Buffonia）。那是一種葉子細長的植物，暗示布豐「對植物學的貢獻，如細草般微不足道」。然而，他們都有非凡卓越的思維，同樣廢寢忘食追求著相同的目標。即使那個目標始終難以企及，但他們依然克服長期疾病和陣陣劇痛，堅持不懈。兩人都試圖培養兒子繼承衣缽，卻都釀成悲劇。他們留下的遺澤，遠遠超越了發表的作品總和。他們的思想交鋒持續了數百年，延續至今他們都不是科學家，而是所謂的「博物學者」（savant）。「科學家」這個詞要到一八三三年才出現（那時「科學」一詞也剛開始有今日的意涵）。博物學者的學問融合了探索精神、哲學思辨，以及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然而，十九世紀的許多科學家卻亟欲把林奈奉為鼻祖，使他身後名聲大噪，反使當年赫赫有名的布豐日漸湮沒無聞。支持林奈的學派，趁著法國大革命的亂局崛起，又在維多利亞時代的殖民擴張風潮中蓬勃發展，他們沒有急於反駁布豐，而是刻意貶低他的重要性。他們表面宣稱翻譯布豐的作品，但實際上將其著作閹割得面目全非。布豐的《自然通史》雖持續出版流通，卻是支離破碎的刪節本，被竄改成近乎拙劣的仿作。
自然史，就像人類歷史一樣，由贏家書寫。幾個世代以來，林奈學派的擁護者堅信他們贏了這場終極之爭。
但林奈學派的缺陷，早在一八六〇年代就開始浮現。當時達爾文坦言，布豐的理論「與我的理論出奇相似」。自然學家試圖調和林奈的僵硬分類與演化論的動態變化，他們拼湊出愈發龐雜的分類系統，卻充滿了矛盾和錯誤。二十世紀，遺傳學的發展和DNA的發現，進一步開闊了我們對生命的認識，也更清楚突顯出既有分類系統的不足，指出新的替代方向。到了二十一世紀，表觀遺傳學 （Gpigcneic）和基因組定序（genome sequencing）等科學突破，促使科學家承認林奈世界觀的侷限，開始討論替代方案，並重新審視布豐當年的研究與貢獻。
這是一場以生命為尺度的宏大敘事，描述兩位大師在追尋生命真諦的路上並駕齊驅的歷程。窮盡世間生命的雄心抱負注定無法實現，但在才華、傲氣、不朽聲名的誘惑，以及單純想要了解世界、了解自己的熱忱推動下，他們義無反顧投入其中。世上找不到比這更彰顯人性本質的壯舉了。
〈繁複如網，不如說是網絡〉
……
我們能否建立一個毫無偏見的分類系統？
小赫胥黎提出的「支序分類學」概念，是以基因分化為分類的依據，看似符合這個理想。但實際操作時卻面臨諸多難題：支序發生（意指一個物種群體變得無法與其原始物種繁殖時）的界線難以界定，尤其在化石記錄中：目前仍無法確定遺傳漂變（gonctic drift）的哪些關鍵因素一定會影響生殖能力。而且繁殖本身也證明是一個愈來愈流動的界限。研究發現，許多物種已演化出不依賴傳統受精的繁殖方式，例如某些蠑和蛙類全為單一性別（只有雌性），卻能透過孤雌生殖（parthenogenic，卵子不需受精即可發育）來延續後代。有些生物透過「竊精生殖」（kleprogenesis）存活，從其他物種的雄性那裡「竊取」精子來讓卵子受精，但不融合雄性的基因。最令人驚歎的是鈍口螈屬（Anbystomiz）中的五個物種：牠們都是單一性別，卻組成一個奇特的繁殖複合體，互相借用基因來啟動繁殖，同時又保持物種的獨立性。
然而，生命的存在比我們所想的更靈活多變。我們逐漸了解，有些物種並非單一生物體，而是多種生物互動的結果。以地衣為例，它同時橫跨了兩個生物界。林奈把地衣歸入植物界，稱之為rustici pauperimi（鄉野賤民）。但是在十八世紀，生物學家發現多敷地衣並非單一物種，而是真菌界的子囊菌門與植物界的藻類共生的群體。最新研究更證實，某些地衣還包含第三種生物：擔子菌門，那是一種酵母。地衣並非「鄉野賤民」，它充分展現了目前已知最複雜的生物互動模式。
……
更複雜的是，連「演化」本身也在演化。雖然基因分析已經充分證實了達爾文的「天擇說」（隨機突變導致生物改變），但同樣的分析技術也促成拉馬克的「定向變異」理論意外復活。目前看來，生物體確實不會直接因應環境而改變（例如長頸鹿無法靠意志讓脖子變長）。但二〇〇三年的研究發現，環境因素雖不會改變基因本身，卻能改雙基因的表現（expression），也就是說，有些基因會被啟動，有些會被關閉。此外，至少有部分的表現模式——如今稱為表觀遺傳學（epigenetics）——似乎能夠傳遞給後代。這使得拉馬克和達爾文的理論最終可以共存。
總之，生命似乎樂於模糊我們為它劃定的界線。兩百五十年前布豐的說法，如今看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先見之明：
萬物連綿不絕，緊密交織，相似到難以區分。這絕非簡單的線性鏈條，而是一張大網，或說是一個縱橫交錯的網絡，不時橫生枝節，以便與另一套網絡相連。
(This chain is not a simple thread which is only extended in length, it is a large web or rather a network, which, from interval to interval, casts branches to the side in order to unite with the networks of another order.)
……
然而，人類需要「魚」，或類似「魚」的概念，來了解世界。字詞不只是語言單位，更是思維單位。我們對世界的分類方式一旦建立，往往就視之為理所當然，但這些分類其實都深植於語言之中。
以顏色為例，英語使用者會將「粉紅色」（pink）與「紅色」（red）區分為兩種顏色。但馬來語中沒有「粉紅」這個概念，只有「紅色」（merah）。雖然你可以用「淺紅色」來勉強描述粉紅色，但這樣仍不夠精確。日常最接近的說法是「merah muda」（字面意思是「年輕的紅」），但這個詞既能指亮紅色，也能指淡紅色。若想表達粉紅色，你可能得借用粉紅色的物體來形容，比如蓮霧，或是形容「像番石榴那樣的紅。但問題是，你現在描述的不是一系列色調，而是一種特定的色調：番石榴的粉紅色。當然，說馬來語的人並非色盲，但對英語使用者來說，這種模糊的說法可能顯得笨拙又不精確。為什麼不乾脆創造一個代表「粉紅色」的單字呢？
但英語其實也有同樣的問題。在藍色系中，我們也沒有像「粉紅」這樣明確的淺色專用詞。如果你不喜歡「淺藍」（Iight blue）的模糊概念，就只能用非常具體的說法，比如「知更烏蛋藍」（robin’s-egg blue）。換句話說，英語中的色域缺口，和馬來語一樣大，只是英語母語著大多沒注意到這點。相反的，學習英語的俄語人士會立即注意到這點，他們的語言把「藍色」分為兩種顏色：較淺的goluboy和較深的siniy。最有趣的是，這種語言差異不只停留在語言層面，也深植於大腦的感知方式。神經科學家發現，俄語母語者在區分深淺藍色時，反應速度明顯比英語母語者快。這可能是因為在他們的認知中，goluboy和siniy本來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顏色。
身為依賴語言思考的人類，在試圖了解生命複雜性時，我們依然需要這些約定俗成的語意標籤。生物學家法蘭辛·普萊傑爾和喬治·勞斯提議用「最小分類單元」（Least-inclusive taxonomic uni, LITU）來完全取代「物種」的概念。這些單元只是暫時的標記，他們形容這是「對當前認知狀態（或認知不足）的敘述」，是快照而非靜態點，記錄時已預期未來可能隨基因資訊的取得而改變。換句話說，LITU與布豐最初的物種概念極其相似：都是理性建構的產物，而非具體存在的客觀實體。（值得一提的是普萊傑爾博士目前就在巴黎植物園從事研究。）
普萊傑爾和勞斯極力主張，這種做法能讓我們擺脫「模式標本」的束縛，包括選模、異性模式標本和其他類型標本。他們指出：「要求分類學家以少數死亡標本來代表整個物種，根本是一種毫無科學根據的過度推論。」現行的命名法規迫使科學家「必須將生物描述為物種，但實際上他們對自然界的真實情況往往一無所知」。
二〇〇〇年，在墨西哥的一場大會上，化學家保羅·克魯岑提議命名一個地質新紀元。按照現行標準的地質年表，我們正處於全新世（Holocene epoch），這是約一萬二千年前接續在更新世（Pleistocene）之後的地質時期。但這位因研究地球大氣層而榮獲諾貝爾獎的科學家指出，人類對地球產生了深遠的改變，甚至足以開啟一個全新的地質時期。在會後發表的聯合聲明中，他寫道：「由於人類活動對地球和大氣層的影響很大且持續加劇，我們認為使用『人類世』（Anthropocene）來命名當前的地質時期，最能突顯人類在地質與生態中的核心作用。」
「Anthropocene」這個字，意指「人類的紀元」。二〇〇九年克魯岑的演說促成了「人類世工作團」的成立，這個跨學科的團隊肩負著推動這個新地質年代獲得正式認可的任務。在他們的調查過程中，身為成員之一的認識論學者兼歷史學家雅克·格林瓦爾德提出一點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其實「人類的紀元」這個概念早就有人提過了。
在《自然的紀元》（一七七四年）這篇同時收錄於《自然通史》又獨立發表的論文中，布豐早已指出：人類活動對環境的改變，已達到足以稱之為「第七紀元也是最後紀元，這時人類的力量開始輔助自然的力量」。但他也指出，這種力量未必都是正面的。「人類最可悲的狀態並非野蠻未開化，」(“The most despicable condition of the human species is not that of the savage,”) 布豐寫道：
而是那些半開化的民族，他們始終是人性的真正詛咒，連文明的民族至今仍難以約束他們。正如我們所說的，他們摧殘了最初的樂土，剝奪了幸福的種子……翻閱所有民族的歷史，你會發現，兩千年的悲情中，僅有寥寥數年的和平與安寧。
(but that of those nations that are a quarter policed, which have always been the real curse of human nature, and which civilized peoples still have trouble to contain today. They have, as we have said, ravaged the first happy land, they tore out the seeds of contentment…. Cast your eyes on the annals of all the peoples, you will count there twenty centuries of desolation for a few years of peace and repose.)
……
植物學家弗朗斯·斯塔弗魯是最受敬重的林奈傳記作家之一，一九七一年他坦言布豐的視野確實超越了他的對手。斯塔弗魯寫道：「林奈提到了物種繁衍的法則，解釋了為何生物形態能保持不變，但他的理論始終未觸及時間帶來的演變。」
然而，在布豐身上，我們看到一位極具洞見的生物學家。他幾乎擺脫了傳統思維與宗教束縛，擁有高度智慧（雖略帶臆測色彩），思想極其原創，而且在許多方面都遠遠超前他所處的時代……布豐引入的歷史觀點，對於生物學發展成一門獨立的科學極為重要。
巴黎植物園仍在巴黎蓬勃發展，現為法國國家自然史博物的總部（該博物館在法國各地設有十四個分部）。這座由布豐在啟蒙時代的爭議中精心經營、拉馬克在法國大革命期間極力守護、若弗魯瓦堅決捍衛的機構，如今既是備受尊崇的研究中心，也是每年吸引近兩百萬遊客的熱門景點。幾個世紀以來，巴黎地圖歷經多次改版，但植物園現今的地址卻巧妙地呼應了其歷史淵源：東側以布豐路為界，北邊是居維葉路，西側邊界是一條會改愛名稱的街道——在與居維葉路交會以前稱為林奈路，一碰到植物園就改名為若弗魯瓦路。這樣的設計恰好避免了林奈路與布豐路的交叉。
布豐的雄偉雕像依然矗立，如今遷至新的榮耀位置，鎮守著「演化廳」。這個展廳展示著物種隨著時間經過的成長與變化，向世人呈現出布豐最重要的學術成就：他打破了物種恆定不變的傳統觀念。不過，多數遊客並不知道，這座雕像現在既是紀念碑，也是聖物箱*。布豐死後，大腦被取出來衡量，後來放入水晶骨灰甕中保存。一八七〇年，那個水晶骨灰甕被安放在雕像的基座中。至於他在革命期間散落的其他遺骸，則在一九七一年重新收殮，安葬於蒙巴爾。
布豐最個人化的紀念建築「榮耀亭」至今保存完好，最近剛完成修復。沿著蜿蜒小徑，走上位於植物園內唯一小山丘頂端的榮耀亭，就能欣賞到修剪整齊的綠地、塞納河與巴黎市景。右手邊可見博物館的研究大樓，這裡是由布豐當年的「皇家陳列室」直接演變而來。博物館收藏的標本超過六千二百萬件，而這些研究大樓裡僅存放其中一小部分。博物館的植物標本館仍保存著杜納福爾、康默森、拉馬克探集的標本，並發行以阿丹森命名的植物學期刊《Adansonia》。
視線稍微往左移的中景處，是若弗魯瓦於一七九三年創立的動物園。目前博物館旗下有四座動物園，若弗魯瓦當初設立的場地只占現今動物園總面積的一小部分。其中，位於文森森林、距此約六公里的巴黎動物園正展示著一種奇特的生物：多頭絨泡菌（Physarum polycephalum），這種亮黄色的生物狀似樹黏液，看起來平凡無奇。
多頭絨泡菌徹底顛覆了林奈分類學的基礎認知。這是一種普通的樹黏液，在歐洲和北美森林很常見，自一八二二年被分類命名後，一直無人問津。一九七〇年，愛荷華州立大學一位助教發現其驚人的特性：這種黏液不僅有免疫系統，而且免疫系統是外部運作，而非內部運作。研究人員從腐爛的榆木取得的樣本，能分泌一種強效的抗病毒物質，可有效阻隔感染。把這種物質噴灑在農作物上，可以完全消除菸草鑲嵌病毒（tobacco mosaic），這種病毒不僅會危害煙草，也會危害番茄、甜椒、小黃瓜等作物。
過去五十年來，科學家逐漸揭開這種生物的非凡特質。如今我們知道，它既非動物、植物，也非真菌。它能一次休眠數年，沒有肌肉組織，卻能以每小時四公分的速度移動。某種程度上，它是單細胞生物，《金氏世界紀錄》認證它是地球上最大的細胞。若將它分割，各片段能獨立運作，之後再重新鳖合。它們甚至能與來自不同地區的同類無縫融合，看來「個體存在」只是一個選項。
這種看似簡單的生物，卻有極其複雜的性生活。多頭絨泡菌沒有雌雄兩性之分，而是有七百二十種不同的交配型態。這些促進基因多樣性的方式，功能上就相當於性別。我們逐漸明白，生物的性與繁殖，其實存在著無數種主題和變化。
……
我們還不完全了解多頭絨泡菌的智慧，但這並不妨礙人類與它的合作。事實上，科學家最近請它協助探索宇宙奧秘。目前的天體物理學理論認為，大霹靂（Big Bang）之後，所有物質以特定的模式分散，在相鄰星系間形成絲狀結構。這種分散的物理證據難以發現，因為這些絲狀結構是由稀薄、擴散的氫氣流組成的。天文儀器必須直接對準這些絲狀結構，才能偵測到它們。
如何讓儀器對準正確方向？關鍵在於預測這些氫氣流的位置。為此，天體物理學家找上了多頭絨泡菌，利用它破解迷宮、重現東京鐵路網的高效率特性。他們開發了一套AI程式，盡可能模擬多頭絨泡菌的行為模式。他們把星系地圖輸入AI程式中，讓它預測連結路徑。這項專案的首席研究員約瑟夫·伯切特博士解釋：「黏菌會建立最佳化的運輸網絡，找出連接食物源的最有效率路徑。在宇宙網中，結構的成長也產生了某種意義上的最佳網絡。雖然根本的流程不同，但它們產生的數學結構是類似的。」
目前為止，這個計畫已成功描繪出三萬七千多個星系之間的連結。雖然才剛起步，卻已展現出改變生命認知的力量。它讓我們知道，自然不是一堆需要清點的靜態物件，而是一個動態互聯的更大整體。
存在，即是共存。生存，就是對話。
正如布豐所言：「自然並非單一實體，而是包羅萬象的整體。」(“Nature is not a thing, for this thing would be everything.”)
大自然並非神靈，因為那個神靈是上帝；但我們可以將自然視為一股浩瀚的生命力量，包羅萬象，滋養眾生。她本身就是一件永恆鮮活的完成品，是永不停歇的巧匠，懂得物盡其用。即便反覆運用同樣的資源，也不會耗盡它們，反而能讓它們生生不息。
(Nature is not a being, for that being would be God; but one can consider her an immense living power, which embraces everything, which animates everything…. Nature is herself a perpetually living finished product, a worker ceaselessly active, who knows how to employ everything, who in working by herself always on the same resources, far from exhausting them, renders them inexhaustible.)
書名：萬物的名字：博物學之父布豐與林奈的頂尖對決，一場影響日後三百年生物學發展的競賽【普立茲傳記類獎】
（Every Living Thing: The Great and Deadly Race to Know All Life）
作者：傑森·羅伯茲 （Jason Roberts）
譯者：洪慧芳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25/07
《萬物的名字》是一部全面性的敘事史，帶領讀者來到十八世紀生物學的誕生初始，人們試圖創造出一套可以解釋所有自然萬物與人類的體系。在這場「自然大戰」的第一線，有兩位優秀出色的競爭者，林奈與布豐──兩人同年出生，卻以天差地遠的背景走進博物學的世界。
傑森．羅伯茲以小說家的文筆和戲劇感，探索兩位博物學先驅交錯的生命與遺產，還有他們所孕育出來精采豐富的智識史——一條橫跨三個世紀、延伸至今日的洞見與發現之弧。
【Excerpt】
〈前言：博物學者〉（Introduction: Savants）
「唯有系統地分類並賦予恰當的名稱，方能辨識萬物。故分類與命名，實為科學之根基。」
(Objects are distinguished and known by classifying them methodically and giving them appropriate names. Therefore, classication and name-giving will be the foundation of our science.)
——林奈
「認清事實，乃科學唯一真諦。」
( The true and only science is the knowledge of facts.)
——布豐
十八世紀的大半時光，兩位學者競相為世間萬物做全面的紀錄。這場競賽不僅關乎學術不朽，更牽涉到人類與自然關係的本質——亦即我們了解生物世界的概念和原則。他們的鉅作《自然通史》和《自然系統》絕不止是目錄，而是具體呈現截然不同的世界觀，試圖把每一小塊生命拼圖，拼組成一整幅連貫的生命版圖，以佐證各自的思想體系。
他們為這項任務耗費了畢生心血。起初，兩人都認為地球物種不過數千之數。然而，隨著歲月流逝，他們的鴻篇巨帙始終未能完成。生命的豐饒、超乎預期的多元與精妙，促使他們對環境、人類在塑造地球命運中扮演的角色，乃至於人性本身，發展出愈發迥異的見解。
兩人活在同一個時代，卻南轅北轍。卡爾．林奈是瑞典醫生，頂著野雞醫學院的文憑，深諸自我吹捧之道，一面高喊「世上沒有比他更偉大的植物學家或動物學家」，一面匿名撰寫吹捧自己的書評。而掌管法國巴黎皇家植物園的紳士布豐，在世時聲名雖遠勝於林奈，卻不屑當代名聲，視之為「虛幻欺人的幻影」。林奈以自我為中心，終日惶惶，只願與學生門徒為伍。布豐以其優雅風範和才華洋溢聞名，在凡爾賽宮廷和巴黎沙龍間從容自若，風采翩翩。
林奈緊抱著聖經不放，宣稱自己的研究是受神的啟發。布豐則因暗示地球可能比《聖經》記載的更古老，而被控褻漬罪名。林奈認為女兒不配接受教育，只准她們學習家務技能；布豐的莫逆之交是一位才識出眾的女性知識分子，他認為她在諸多方面都比自己優秀。
林奈輕率地為種族偽科學奠基，不僅劃分出後世所謂的「人種」類別，更武斷賦予他們固定的特質（在他筆下，「歐洲智人」天生「循規蹈矩」，而「非洲智人」則是「任性妄為」）。布豐極力反對將人類歸入僵化的類別，強調人類既同根同源，又繽紛多元。
兩人夙怨甚深，針鋒相對。布豐以高傲的態度，公開嘲諷林奈是「走火入魔」的瘋子，而林奈則是暗自得意地以宿敵的名字，把一種植物命名為「布豐草」（Buffonia）。那是一種葉子細長的植物，暗示布豐「對植物學的貢獻，如細草般微不足道」。然而，他們都有非凡卓越的思維，同樣廢寢忘食追求著相同的目標。即使那個目標始終難以企及，但他們依然克服長期疾病和陣陣劇痛，堅持不懈。兩人都試圖培養兒子繼承衣缽，卻都釀成悲劇。他們留下的遺澤，遠遠超越了發表的作品總和。他們的思想交鋒持續了數百年，延續至今他們都不是科學家，而是所謂的「博物學者」（savant）。「科學家」這個詞要到一八三三年才出現（那時「科學」一詞也剛開始有今日的意涵）。博物學者的學問融合了探索精神、哲學思辨，以及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然而，十九世紀的許多科學家卻亟欲把林奈奉為鼻祖，使他身後名聲大噪，反使當年赫赫有名的布豐日漸湮沒無聞。支持林奈的學派，趁著法國大革命的亂局崛起，又在維多利亞時代的殖民擴張風潮中蓬勃發展，他們沒有急於反駁布豐，而是刻意貶低他的重要性。他們表面宣稱翻譯布豐的作品，但實際上將其著作閹割得面目全非。布豐的《自然通史》雖持續出版流通，卻是支離破碎的刪節本，被竄改成近乎拙劣的仿作。
自然史，就像人類歷史一樣，由贏家書寫。幾個世代以來，林奈學派的擁護者堅信他們贏了這場終極之爭。
但林奈學派的缺陷，早在一八六〇年代就開始浮現。當時達爾文坦言，布豐的理論「與我的理論出奇相似」。自然學家試圖調和林奈的僵硬分類與演化論的動態變化，他們拼湊出愈發龐雜的分類系統，卻充滿了矛盾和錯誤。二十世紀，遺傳學的發展和DNA的發現，進一步開闊了我們對生命的認識，也更清楚突顯出既有分類系統的不足，指出新的替代方向。到了二十一世紀，表觀遺傳學 （Gpigcneic）和基因組定序（genome sequencing）等科學突破，促使科學家承認林奈世界觀的侷限，開始討論替代方案，並重新審視布豐當年的研究與貢獻。
這是一場以生命為尺度的宏大敘事，描述兩位大師在追尋生命真諦的路上並駕齊驅的歷程。窮盡世間生命的雄心抱負注定無法實現，但在才華、傲氣、不朽聲名的誘惑，以及單純想要了解世界、了解自己的熱忱推動下，他們義無反顧投入其中。世上找不到比這更彰顯人性本質的壯舉了。
〈繁複如網，不如說是網絡〉
……
我們能否建立一個毫無偏見的分類系統？
小赫胥黎提出的「支序分類學」概念，是以基因分化為分類的依據，看似符合這個理想。但實際操作時卻面臨諸多難題：支序發生（意指一個物種群體變得無法與其原始物種繁殖時）的界線難以界定，尤其在化石記錄中：目前仍無法確定遺傳漂變（gonctic drift）的哪些關鍵因素一定會影響生殖能力。而且繁殖本身也證明是一個愈來愈流動的界限。研究發現，許多物種已演化出不依賴傳統受精的繁殖方式，例如某些蠑和蛙類全為單一性別（只有雌性），卻能透過孤雌生殖（parthenogenic，卵子不需受精即可發育）來延續後代。有些生物透過「竊精生殖」（kleprogenesis）存活，從其他物種的雄性那裡「竊取」精子來讓卵子受精，但不融合雄性的基因。最令人驚歎的是鈍口螈屬（Anbystomiz）中的五個物種：牠們都是單一性別，卻組成一個奇特的繁殖複合體，互相借用基因來啟動繁殖，同時又保持物種的獨立性。
然而，生命的存在比我們所想的更靈活多變。我們逐漸了解，有些物種並非單一生物體，而是多種生物互動的結果。以地衣為例，它同時橫跨了兩個生物界。林奈把地衣歸入植物界，稱之為rustici pauperimi（鄉野賤民）。但是在十八世紀，生物學家發現多敷地衣並非單一物種，而是真菌界的子囊菌門與植物界的藻類共生的群體。最新研究更證實，某些地衣還包含第三種生物：擔子菌門，那是一種酵母。地衣並非「鄉野賤民」，它充分展現了目前已知最複雜的生物互動模式。
……
更複雜的是，連「演化」本身也在演化。雖然基因分析已經充分證實了達爾文的「天擇說」（隨機突變導致生物改變），但同樣的分析技術也促成拉馬克的「定向變異」理論意外復活。目前看來，生物體確實不會直接因應環境而改變（例如長頸鹿無法靠意志讓脖子變長）。但二〇〇三年的研究發現，環境因素雖不會改變基因本身，卻能改雙基因的表現（expression），也就是說，有些基因會被啟動，有些會被關閉。此外，至少有部分的表現模式——如今稱為表觀遺傳學（epigenetics）——似乎能夠傳遞給後代。這使得拉馬克和達爾文的理論最終可以共存。
總之，生命似乎樂於模糊我們為它劃定的界線。兩百五十年前布豐的說法，如今看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先見之明：
萬物連綿不絕，緊密交織，相似到難以區分。這絕非簡單的線性鏈條，而是一張大網，或說是一個縱橫交錯的網絡，不時橫生枝節，以便與另一套網絡相連。
(This chain is not a simple thread which is only extended in length, it is a large web or rather a network, which, from interval to interval, casts branches to the side in order to unite with the networks of another order.)
……
然而，人類需要「魚」，或類似「魚」的概念，來了解世界。字詞不只是語言單位，更是思維單位。我們對世界的分類方式一旦建立，往往就視之為理所當然，但這些分類其實都深植於語言之中。
以顏色為例，英語使用者會將「粉紅色」（pink）與「紅色」（red）區分為兩種顏色。但馬來語中沒有「粉紅」這個概念，只有「紅色」（merah）。雖然你可以用「淺紅色」來勉強描述粉紅色，但這樣仍不夠精確。日常最接近的說法是「merah muda」（字面意思是「年輕的紅」），但這個詞既能指亮紅色，也能指淡紅色。若想表達粉紅色，你可能得借用粉紅色的物體來形容，比如蓮霧，或是形容「像番石榴那樣的紅。但問題是，你現在描述的不是一系列色調，而是一種特定的色調：番石榴的粉紅色。當然，說馬來語的人並非色盲，但對英語使用者來說，這種模糊的說法可能顯得笨拙又不精確。為什麼不乾脆創造一個代表「粉紅色」的單字呢？
但英語其實也有同樣的問題。在藍色系中，我們也沒有像「粉紅」這樣明確的淺色專用詞。如果你不喜歡「淺藍」（Iight blue）的模糊概念，就只能用非常具體的說法，比如「知更烏蛋藍」（robin’s-egg blue）。換句話說，英語中的色域缺口，和馬來語一樣大，只是英語母語著大多沒注意到這點。相反的，學習英語的俄語人士會立即注意到這點，他們的語言把「藍色」分為兩種顏色：較淺的goluboy和較深的siniy。最有趣的是，這種語言差異不只停留在語言層面，也深植於大腦的感知方式。神經科學家發現，俄語母語者在區分深淺藍色時，反應速度明顯比英語母語者快。這可能是因為在他們的認知中，goluboy和siniy本來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顏色。
身為依賴語言思考的人類，在試圖了解生命複雜性時，我們依然需要這些約定俗成的語意標籤。生物學家法蘭辛·普萊傑爾和喬治·勞斯提議用「最小分類單元」（Least-inclusive taxonomic uni, LITU）來完全取代「物種」的概念。這些單元只是暫時的標記，他們形容這是「對當前認知狀態（或認知不足）的敘述」，是快照而非靜態點，記錄時已預期未來可能隨基因資訊的取得而改變。換句話說，LITU與布豐最初的物種概念極其相似：都是理性建構的產物，而非具體存在的客觀實體。（值得一提的是普萊傑爾博士目前就在巴黎植物園從事研究。）
普萊傑爾和勞斯極力主張，這種做法能讓我們擺脫「模式標本」的束縛，包括選模、異性模式標本和其他類型標本。他們指出：「要求分類學家以少數死亡標本來代表整個物種，根本是一種毫無科學根據的過度推論。」現行的命名法規迫使科學家「必須將生物描述為物種，但實際上他們對自然界的真實情況往往一無所知」。
二〇〇〇年，在墨西哥的一場大會上，化學家保羅·克魯岑提議命名一個地質新紀元。按照現行標準的地質年表，我們正處於全新世（Holocene epoch），這是約一萬二千年前接續在更新世（Pleistocene）之後的地質時期。但這位因研究地球大氣層而榮獲諾貝爾獎的科學家指出，人類對地球產生了深遠的改變，甚至足以開啟一個全新的地質時期。在會後發表的聯合聲明中，他寫道：「由於人類活動對地球和大氣層的影響很大且持續加劇，我們認為使用『人類世』（Anthropocene）來命名當前的地質時期，最能突顯人類在地質與生態中的核心作用。」
「Anthropocene」這個字，意指「人類的紀元」。二〇〇九年克魯岑的演說促成了「人類世工作團」的成立，這個跨學科的團隊肩負著推動這個新地質年代獲得正式認可的任務。在他們的調查過程中，身為成員之一的認識論學者兼歷史學家雅克·格林瓦爾德提出一點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其實「人類的紀元」這個概念早就有人提過了。
在《自然的紀元》（一七七四年）這篇同時收錄於《自然通史》又獨立發表的論文中，布豐早已指出：人類活動對環境的改變，已達到足以稱之為「第七紀元也是最後紀元，這時人類的力量開始輔助自然的力量」。但他也指出，這種力量未必都是正面的。「人類最可悲的狀態並非野蠻未開化，」(“The most despicable condition of the human species is not that of the savage,”) 布豐寫道：
而是那些半開化的民族，他們始終是人性的真正詛咒，連文明的民族至今仍難以約束他們。正如我們所說的，他們摧殘了最初的樂土，剝奪了幸福的種子……翻閱所有民族的歷史，你會發現，兩千年的悲情中，僅有寥寥數年的和平與安寧。
(but that of those nations that are a quarter policed, which have always been the real curse of human nature, and which civilized peoples still have trouble to contain today. They have, as we have said, ravaged the first happy land, they tore out the seeds of contentment…. Cast your eyes on the annals of all the peoples, you will count there twenty centuries of desolation for a few years of peace and rep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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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學家弗朗斯·斯塔弗魯是最受敬重的林奈傳記作家之一，一九七一年他坦言布豐的視野確實超越了他的對手。斯塔弗魯寫道：「林奈提到了物種繁衍的法則，解釋了為何生物形態能保持不變，但他的理論始終未觸及時間帶來的演變。」
然而，在布豐身上，我們看到一位極具洞見的生物學家。他幾乎擺脫了傳統思維與宗教束縛，擁有高度智慧（雖略帶臆測色彩），思想極其原創，而且在許多方面都遠遠超前他所處的時代……布豐引入的歷史觀點，對於生物學發展成一門獨立的科學極為重要。
巴黎植物園仍在巴黎蓬勃發展，現為法國國家自然史博物的總部（該博物館在法國各地設有十四個分部）。這座由布豐在啟蒙時代的爭議中精心經營、拉馬克在法國大革命期間極力守護、若弗魯瓦堅決捍衛的機構，如今既是備受尊崇的研究中心，也是每年吸引近兩百萬遊客的熱門景點。幾個世紀以來，巴黎地圖歷經多次改版，但植物園現今的地址卻巧妙地呼應了其歷史淵源：東側以布豐路為界，北邊是居維葉路，西側邊界是一條會改愛名稱的街道——在與居維葉路交會以前稱為林奈路，一碰到植物園就改名為若弗魯瓦路。這樣的設計恰好避免了林奈路與布豐路的交叉。
布豐的雄偉雕像依然矗立，如今遷至新的榮耀位置，鎮守著「演化廳」。這個展廳展示著物種隨著時間經過的成長與變化，向世人呈現出布豐最重要的學術成就：他打破了物種恆定不變的傳統觀念。不過，多數遊客並不知道，這座雕像現在既是紀念碑，也是聖物箱*。布豐死後，大腦被取出來衡量，後來放入水晶骨灰甕中保存。一八七〇年，那個水晶骨灰甕被安放在雕像的基座中。至於他在革命期間散落的其他遺骸，則在一九七一年重新收殮，安葬於蒙巴爾。
布豐最個人化的紀念建築「榮耀亭」至今保存完好，最近剛完成修復。沿著蜿蜒小徑，走上位於植物園內唯一小山丘頂端的榮耀亭，就能欣賞到修剪整齊的綠地、塞納河與巴黎市景。右手邊可見博物館的研究大樓，這裡是由布豐當年的「皇家陳列室」直接演變而來。博物館收藏的標本超過六千二百萬件，而這些研究大樓裡僅存放其中一小部分。博物館的植物標本館仍保存著杜納福爾、康默森、拉馬克探集的標本，並發行以阿丹森命名的植物學期刊《Adansonia》。
視線稍微往左移的中景處，是若弗魯瓦於一七九三年創立的動物園。目前博物館旗下有四座動物園，若弗魯瓦當初設立的場地只占現今動物園總面積的一小部分。其中，位於文森森林、距此約六公里的巴黎動物園正展示著一種奇特的生物：多頭絨泡菌（Physarum polycephalum），這種亮黄色的生物狀似樹黏液，看起來平凡無奇。
多頭絨泡菌徹底顛覆了林奈分類學的基礎認知。這是一種普通的樹黏液，在歐洲和北美森林很常見，自一八二二年被分類命名後，一直無人問津。一九七〇年，愛荷華州立大學一位助教發現其驚人的特性：這種黏液不僅有免疫系統，而且免疫系統是外部運作，而非內部運作。研究人員從腐爛的榆木取得的樣本，能分泌一種強效的抗病毒物質，可有效阻隔感染。把這種物質噴灑在農作物上，可以完全消除菸草鑲嵌病毒（tobacco mosaic），這種病毒不僅會危害煙草，也會危害番茄、甜椒、小黃瓜等作物。
過去五十年來，科學家逐漸揭開這種生物的非凡特質。如今我們知道，它既非動物、植物，也非真菌。它能一次休眠數年，沒有肌肉組織，卻能以每小時四公分的速度移動。某種程度上，它是單細胞生物，《金氏世界紀錄》認證它是地球上最大的細胞。若將它分割，各片段能獨立運作，之後再重新鳖合。它們甚至能與來自不同地區的同類無縫融合，看來「個體存在」只是一個選項。
這種看似簡單的生物，卻有極其複雜的性生活。多頭絨泡菌沒有雌雄兩性之分，而是有七百二十種不同的交配型態。這些促進基因多樣性的方式，功能上就相當於性別。我們逐漸明白，生物的性與繁殖，其實存在著無數種主題和變化。
……
我們還不完全了解多頭絨泡菌的智慧，但這並不妨礙人類與它的合作。事實上，科學家最近請它協助探索宇宙奧秘。目前的天體物理學理論認為，大霹靂（Big Bang）之後，所有物質以特定的模式分散，在相鄰星系間形成絲狀結構。這種分散的物理證據難以發現，因為這些絲狀結構是由稀薄、擴散的氫氣流組成的。天文儀器必須直接對準這些絲狀結構，才能偵測到它們。
如何讓儀器對準正確方向？關鍵在於預測這些氫氣流的位置。為此，天體物理學家找上了多頭絨泡菌，利用它破解迷宮、重現東京鐵路網的高效率特性。他們開發了一套AI程式，盡可能模擬多頭絨泡菌的行為模式。他們把星系地圖輸入AI程式中，讓它預測連結路徑。這項專案的首席研究員約瑟夫·伯切特博士解釋：「黏菌會建立最佳化的運輸網絡，找出連接食物源的最有效率路徑。在宇宙網中，結構的成長也產生了某種意義上的最佳網絡。雖然根本的流程不同，但它們產生的數學結構是類似的。」
目前為止，這個計畫已成功描繪出三萬七千多個星系之間的連結。雖然才剛起步，卻已展現出改變生命認知的力量。它讓我們知道，自然不是一堆需要清點的靜態物件，而是一個動態互聯的更大整體。
存在，即是共存。生存，就是對話。
正如布豐所言：「自然並非單一實體，而是包羅萬象的整體。」(“Nature is not a thing, for this thing would be everything.”)
大自然並非神靈，因為那個神靈是上帝；但我們可以將自然視為一股浩瀚的生命力量，包羅萬象，滋養眾生。她本身就是一件永恆鮮活的完成品，是永不停歇的巧匠，懂得物盡其用。即便反覆運用同樣的資源，也不會耗盡它們，反而能讓它們生生不息。
(Nature is not a being, for that being would be God; but one can consider her an immense living power, which embraces everything, which animates everything…. Nature is herself a perpetually living finished product, a worker ceaselessly active, who knows how to employ everything, who in working by herself always on the same resources, far from exhausting them, renders them inexhaustible.)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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