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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疾病與文學:台日韓作家研討會論文集》
2025/12/01 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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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疾病與文學:台日韓作家研討會論文集》

書名:疾病與文學:台日韓作家研討會論文集
編者:紀大偉、陳佩甄、羅詩雲
出版社:秀威資訊
出版日期:2025/03

2023
年,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舉辦了「疾病與文學──台日韓作家研討會」,以「疾病」為主題,邀請多位作家與學者探討「疾病與文學」的交織。將「疾病」視為閱讀策略,觀察「身體」、「心理」、「精神」等疾病,並探討其背後的社會文化隱喻成因──殖民遺產、性別規訓、資本主義勞動、現代化生活等。
本書集結研討會成果,收錄國內外學者的文學與疾病相關論文,並邀請日韓作家分享其創作作品與書寫經驗,共同探究身體、話語如何想像疾病?社會、疾病又帶來什麼樣的群/己距離?

Excerpt
〈「反」療癒:《間隙》與《病從所願》中的情感政治與時間性〉

陳佩甄
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

摘要
本文以平路的《間隙》(2020)與隱匿的《病從所願》(2022)探討疾病的時間性(temporalities),並提出兩部作品中的「反療癒」書寫、來回應現代化病理學中強調的治癒暴力與線性時間觀。[……]據此,我不將這兩部散文作品視為「療癒書寫」,而是帶有強大的修復功能,能夠將現代日常生活中被擱置的自我時間重新調撥,甚至朝向真正地與病共存的未來想像。

一、治癒的暴力:疾病的情感政治
……

「治癒的暴力」指的是「治療」與「痊癒」被普遍認知為一種「好的」表現,而這會帶來象徵性與物質性的暴力。金恩靜借用了巴特勒(Judith Butler2004)的「規範性暴力」(normative violence)概念,提出「治癒的暴力」以強調:「治療實際上將殘疾的存在視為一個問題,並最終在治療過程中摧毀治療主體。」巴特勒的「規範性暴力」揭示了權力運作的複雜面向,規範(norm)本身既是暴力的,也會使暴力正常化。因為當規範成為一種常態模式,且被理解為是自然的、客觀的、非歷史的和普遍的(而不是文化的、建構的和偶然的),就會使暴力合法化。從女性主義視角來看,「治癒的暴力」就表現在將優生學、母性和生殖生命政治結合在一起,且在消除遺傳性殘疾時,強加規範於女性身上,並將這樣的「強加」合理化、正當化。金恩靜正是在提醒,當我們毫不懷疑地接受、慾望「痊癒」,也經常是參與了、同時也是受害於醫療理性論述帶來的暴力。因為「治癒論述和意象在政治、道德、經濟和情感領域中發揮作用,超越了個人對醫療、對治癒的渴望。」
「治癒」概念帶來的暴力,平路與隱匿在兩部作品中討論「病因」時都已提及,也從朋友、家人、醫者、他人的態度中深刻體驗過。如平路在《間隙》中提及自己罹病後與友人對話的經驗,他在「告知近親發現腫瘤時,這位近親沒隔一秒,手機中立即反應是:我之前就告訴過你,你作息方式有問題。我早就跟你說過,不聽啊,這一回是嚴重的警告!」(《間隙》,頁221)這段話直指「罹病」是生活方式「有問題」,是個人行為導致的結果;對話者也言之鑿鑿「我之前就告訴過你」,似乎對於生活作息才是導致癌症的認知深信不疑。對於理解「病因」,這段日常談話中缺席的是「醫療觀點」,真正的病因「惡性腫瘤」也未被討論,而這正是我在上方提及的,從醫療論述發展至生活常規後形成的規範性暴力。
美國已故文化評論家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其經常被引用的疾病論著《疾病的隱喻》中亦曾以「神秘化」來描述這一規範性暴力。他寫道:

儘管疾病的神秘化是被放在新的背景中,但疾病(曾經是結核病,現在是癌症)本身唤起的卻是一種全然古老的恐懼。任何一種被視為神秘之物,並確實令人感到恐懼的疾病,即使事實上不具有傳染性,也會在道德上具有傳染性。

……

二、間隙狀態:疾病的「時間性」
……

平路在2019年下半年經歷兩個癌症確診(肺腺癌與乳癌)、接受了兩次手術,隱匿則在2013年罹患乳癌、後經歷一次復發;手術後的治療更是數年起跳,年度的、半年的術後追蹤檢查、每三個月的長期處方籤、每個月拿藥、每天吃藥,時間感就圍繞著疾病重新度量。但這些屬於疾病的「外在時間」,帶來的是兩位作者人生與身體內在時間的「暫停」,如平路寫道:

「時間斷裂開來,凜然於衝擊肉身的巨大力量。」這個「斷裂」從癌症患者身分確立後開始,「接著進入醫療程序,與正常運轉的世界……彷彿拉起一道簾幕。明天、下個月、明年、後年,不敢想下去。」(《間隙》,頁174

平路此段描述的全然是受疾病牽動、由疾病支配的「外在時間」;雖然以科學理性的「醫療程序」為軸,但在患者感受中卻與「正常運轉的世界」區隔開來。
據此,可以進一步檢視我在上節討論「治癒的暴力」時質疑的,「正常化」與「規範性」之間的共謀關係。「暴力」在此是透過另立疾病的時間秩序來展現,並強迫患者進入這一時間秩序,同時以醫療理性使之正當化。而透過平路細緻的文字感受,我覺察到病者並非在「正常/疾病」兩個時間軸間二選一,而是更強調「暫停」的時間感與其不可預測、共量的可能性。平路自問:「這樣的被迫中斷,莫非藏著珍貴的禮物?」(《間隙》,頁174)將帶有正負面感受的「被迫」與「禮物」組合在一起的提問,正是擾動了「正常/疾病」之間的二元對立關係。這種多重複雜(而非二元)的感受,在隱匿的書寫中亦有十分詩意的呈現:

因為病,我們群聚於此,像是進入一種永恆。在苦澀和痛楚中,一束光從窗口進來,穿過無盡的長廊,照亮了我們,燃燒了我們,讓我們突然想起,那些被拋棄在外的事物。此刻,它們的珍貴性變得可疑,連帶的也讓我們懷疑起此時此刻,呆坐在這裡的我,我,是真實的嗎?(《病從所願》,頁64

兩位作者同時在描述被告知罹病時有的複雜感受時使用了「珍貴」一詞,但在我觀察中並非為了「正向」思考,而是因為暫停、中斷的特殊時間感,突顯了在「正常運轉」的生命過程中難以辨識的「當下性」。這一當下性非常貼近平路對「間隙」的描述:「當過去的思緒過去,而未來的思緒還沒有升起,中間有一個空檔時間,那是「間隙』。」(《間隙》,頁94)兩位作者進而更轉向不同思考資源,思索時間哲學。
……

三、朝向修復:重思疾病的隱喻
……

已故美國酷兒理論家賽菊寇(Eve Kosofsky Sedgwick1950–2009)在其心理諮商手記《與愛對話》(A Dialogue on Love1993)中,將乳癌疾病的敘事由醫療的身體延伸至心理領域。他在治療乳癌的過程中陷入憂鬱,因而開始看心理醫師,並將治療過程中的對話、私語、情感、思考、詩意寫成此書。而接在上方引言之後,心理治療師夏儂問他:「這就是你說的真正的憂鬱嗎?」賽菊寇回答道:「從某些方面來說,這個癌症診斷結果來的時機可是不能再好了。」然而熟悉賽菊寇理論生涯的讀者不免會注意到此書出版的1993年,是美國八〇年代愛滋恐慌尚未平息的歷史時刻,賽菊寇更在那波瘟疫中失去許多親密友人。這些歷史事件與個人經驗在同一時期發生,也促使他將酷兒理論由身分認同政治(identity politics)轉向情感政治(affective politics),特別是「羞恥」的情感。
近年來十分重要的酷兒研究著作都回溯到賽菊蔻在八〇年代提出的「修復式閱讀」(reparative reading),並將之視為一種批判上的引導,提出以回望過去(及歷史)來有效地理解當下。確實這個「過去的歷史」對於賽菊蔻來說即是愛滋恐慌帶來的、對於罹病治療的各種資訊與陰謀論產生的「偏執妄想」(paranoia),也因此有眾多二十一世紀的酷兒理論家、研究者重訪賽菊寇的論述背景。我則希望在此進一步將賽菊寇的洞見延展到本文的主題,不侷限在指向特定性/別經驗的酷兒式批判閱讀(queer reading),而是從賽菊寇稍早的桑塔格延續此處的討論,思索疾病與醫療的「偏執」如何強化了疾病的隱喻,在肺結核、癌症、愛滋病,到當代的乳癌以及2020年後全球社會對於新冠病毒(COVID-19)的討論中,我們總能觀察得到對於疾病的偏執應對與恐懼。
……

但就如我在前兩節不斷重申的,《間隙》與《病從所願》在承認有治癒的暴力、疾病偏執的前提下,提供了更深層的思考與感受,近似於賽菊寇透過愛滋病論述的偏執歷史,提出了「修復式」(reparative)路徑來閱讀當下的危機。以酷兒研究為例,「修復性閱讀」並非是要另闢蹊徑、提出不同的批判模式,而是朝向以酷兒主體生命中經驗的情感、結盟和愛,來挑戰或取代回應常態性規範時出現的導正、拒絕、憤怒等經驗,以此重新形構批判方式,更重要的是,彌補酷兒主體日益受損的自主性。賽菊寇的《與愛對話》即見證了因癌症治療陷入憂鬱後,在心理治療系統裡他如何對於依賴、脆弱、慾望和死亡這些議題深化思考、正視其感受。這就如前述隱匿在投身思考病因、治療與人生經歷的偏執閱讀後,更深化了這些舉動的意義:

在疾病之後反省過去種種,並在其中找到啟示與意義,這是人之常情,甚至可以說是天賦人權。就算最後證實,癌真的只是單純病因,與環境或性格無關,那也不妨礙我們在其中找尋意義。(《病從所願》,頁109
……

以揭露抵抗「疾病的隱喻」,於我來說即是一種反療癒的實踐。因其追尋的路線並非僅是否認,而是轉化。如平路在閱讀《好走》這部作品後說到:

以切近患者的語言來說,罹患過重症的人都盼望著有療癒的可能。至於什麼是「療癒」?什麼是英文裡的healing?《好走》由healing的字根找源頭,意思是恢復完整的過程。《好走》書中定義的療癒就是恢復每個人原有的完整性,「心智與心靈在圓滿漫溢的時刻復歸平衡的現象」。(《間隙》,頁189

引文中所指的「恢復完整」,正如金恩靜提醒的,治癒並不意味著罹病的恥辱感消失、也不意味著殘疾的終結,而是將其轉變為其他需要不同治療方法的物質狀態。賽菊寇的《與愛對話》即見證了,因癌症治療陷入憂鬱後,他在心理治療系統裡如何對於依賴、脆弱、慾望和死亡這些議題深化思考、正視其感受。如隱匿疾呼的:

疾病的意義應該由病人自身來思索與挖掘,那就像是對病情種種的重新整理,若由他人來強加於病人頭上,比如斷言是因為祖先造孽或者因為生育而罹病——那就是對病人的二次傷害,不僅是白目而已,更是極為卑劣的行為。(《病從所願》,頁110

前述所有作者、研究者都在提醒,辨識治癒的暴力、專注於偏執與修復的感受,我們就可以在危機之中重構出新的連結與關係。金恩靜在揭開治癒的暴力與虛假承諾時,直面治療的詞彙、精神和時間邏輯,以召喚多個視野,不僅是未來的,也是現在的。就如同平路對於「間隙」與當下的掌握,隱匿寫下〈時間之病〉:

平常的時候
我把每一天
都放在未來
……
生病的時候
我知道每一天
都是今天(《病從所願》,頁109-110

由這樣的時間性重構,兩部散文作品示範了文學具有的修復功能:不著力於對疾病的對抗,而是強調病者的內在經驗,贖回被擱置的陰性時間、人生時刻、以及親密關係。甚至是真正的,與病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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