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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孟祥森的《濱海茅屋札記》
2022/09/18 0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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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孟祥森的《濱海茅屋札記》

讀過19世紀美國麻薩諸塞州的亨利‧大衛‧梭羅 (Henry David Thoreau) 寫的《湖濱散記》,但沒想到21世紀台灣的作家孟祥森也在花蓮鹽寮完成他的《濱海茅屋札記》。


挑選其中三篇札記,能夠這樣生活,恐怕是絕無僅有的現代隱士奇譚了。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26953
濱海茅屋札記
作者:孟祥森
出版社:水牛
出版日期:2014/03/01
語言:繁體中文

中年以後,朋友們稱呼孟祥森「老孟」。在花蓮鹽寮海邊的歲月(19801997),他寫下《濱海茅屋札記》、《野地百合》等自然寫作,為台灣掀起第一波走向鄉野的風潮。
生死的問題是否完全能以哲學的思辯來解決?宗教提供了長久以來的實驗和經驗。老孟長期浸淫其中,從漆木朵到孟東籬,哲學、宗教、生態,鹽寮海邊的生活,為他的理念、思想和信仰做了一個很好的詮釋和總結。

作者簡介
孟祥森
筆名孟東籬,一九三七年生於中國河北省,一九四八年來台,就讀鳳山誠正小學,一九五七年考上高雄中學,後進入台灣大學哲學系、輔仁大學哲學研究所畢業。曾任教於台灣大學、世界新專、花蓮師專。
自一九六七年到二○○五年止,孟祥森先後翻譯《齊克果日記》、《沈思錄》、《異鄉人》、《如果麥子不死》等西洋文、史、哲、心理、宗教書籍共計約八十二本,譯作品質與數量為當代少見。
早年以漆木朵為筆名,發表《幻日手記》、《耶穌之繭》。一九八三年起,轉向生活札記體寫作。共計出版《萬蟬集》、《濱海茅屋札記》、《野地百合》、《念流》等十七本自然及禪學著作。
曾在花蓮鹽寮海邊築茅屋而居,被認為是台灣實踐環保生活的作家代表。孟祥森一生特立獨行,具體履行其倡導的愛生哲學,蔣勳曾以「第一個,或許也是唯一一個台灣在生活裡完成自己的哲學家」稱之。
一九九七年,移居台北陽明山平等里磚屋。二○○九年九月,罹患肺腺癌辭世,享年七十二歲;「那花,就那樣兀自開著」,是孟東籬為自己一生,所下的最後註腳。

Excerpt
〈海上月光〉

住在這裡,每個月都有幾天的機會可以看到月亮從海上升起,但卻並不是每個月那機會都能成為事實,因為必須晴淨無雲。
這兩天是晴的,晴得清晨仰頭整理瓜架的竹竿時,看到的天空是撒哈拉沙漠的天空。
傍晚在院子草地上吃過飯,全家進入那洗碗洗澡兼用的地方洗澡後,從竹門向外一望,哇,跳起來,滿月已經從海平線的一抹雲帶的上端升起來了,竟然升了好幾尺高了,就這麽快,不禁有些懊惱、可惜。
進入寬敞的蚊帳後,孩子們不久就睡了,我跟「媽媽」跑到竹子的瞭望臺,看海上的月光。
天上有黑塊散雲,流得很快;黑雲的影子投到海上,使得海面也像天空一樣斑駁。天上有雲的地方,海面就黑,天空無雲的地方,海面就亮,有時當前的海面整整黑下來,卻獨海天交界處一弧透亮,看似巨大的鏡片。
散雲不久流凈,皓皓高月,滿海明鏡,而我們卻都已睏了,因為在這個地方,我們總是天亮即起,而六月底的天亮,大概是五點左右吧。
突然「媽媽」從竹架上衝下去,因為她聽到了小牛的哭聲,她的耳朵是專門從風聲中分辨小牛的哭聲的。似乎她可以把風一縷一縷的分開,在裡面找出她的孩子最細微的哭聲。
我到馬路上走一下,想從馬路上看看海和懸月,但一走上馬路就看到沿路的幾戶人家家家在守著電視。
在馬路上走了幾步,我有點黯然的走回來。我那樣明顯的感覺到,我是那樣的自由,而看電視的這些人是那麽不自由。他們被電視綑得死死的。
也許電視在演海上月升的美景吧。


〈我們的經濟〉

我們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有買菜了,吃的是豇豆和南瓜尖 (南瓜藤的嫩鬚、嫩葉和嫩莖),豇豆是鄰居老農借我們的地種的,南瓜尖則採自蘋蘋種的一棵南瓜。有一次蘋蘋從買來的玉米中揀出一颗南瓜種子來,就像發了意外之財似的把它種起來。很久沒有消息,過後長出一個小苗,但有兩個月沒有什麽動靜,然後突然爆發,浩浩蕩蕩的兩面進軍,不久就把我們的廚房三面包圍了。我不曉得一畝有多大,但我很想說它佔了半畝地那麽大。我小時候就在老家吃過炒南瓜花,有一種特別的柔香。但有一天山地老農卻把我們剪掉的瓜藤拿去吃了,我們才知道南瓜尖也可以吃,而且有著特别的清香。
這樣,我們每天摘一把老農的豇豆,隔一天再剪一把南瓜尖,菜的問題就全解決了。
我們吃的東西,尤其到了夏天,是相當簡單了,用綠豆、白米、麥片、薏仁、糙米等各自單獨或兩三種混合煮成稀飯,間斷的蒸兩籠饅頭,隔幾天燉一鍋黃豆海帶,有時炒一芝麻,主食就綽綽有餘了。此外就是買一點青菜水果,隔幾天買一斤蛋,兩三個月蘋蘋突然饞了,就買幾兩烤雞,讓她和大牛打打牙祭,我也陪著吃幾口。
小牛的主食是母奶·這樣,我們一個月的全部花費大概是七千元左右。大部分用在吃上,但究竟佔多少比例我們也沒有算過。反正衣食住行育樂都在裡面了。
……

有時我會說,在這個時代,只要靠社會的牙慧就可以過日子了。這個社會生產了太多太多的東西,每個人都有太多的衣服和用品,我們只要撿人家一點剩餘,就足夠用了,就用不完了,留下的時間做一點你自己想做的,或什麽也不做,而只是做天地間一個人,看看日升月落,讓風吹一吹,看看海怎麽藍,聽聽雞怎麽叫,享受一些清閒。因為這些事情现在反而是很少人去做的了,但這種事一定要有人去做。想想月亮升起來不再有人看,太陽升起來不再有人看,花開了不再有人看,蟋蟀叫、青蛙鳴不再有人聽,我會覺得很對不起,會覺得天地寂寞——儘管人間繁華。如果能靠社會牙慧度日而能做人天耳目,就值得了。但即使是這個也不容易做到,因為你實際上並不能真正靠社會的牙慧度日,做人天耳目也總要有個清晰的心,而這已經是很難了。
我們住的房子當然是不要錢了的,因為那是我們在自己的地上用自己的手蓋的茅屋,我們用了六萬元左右,搭了兩間,一間十坪,一間七坪,如果沒有人來,足夠用了。
我們沒有冰箱,沒有電扇,當然更不用說冷氣。
冰箱,我始終覺得並不怎麽需要,我們簡單的食物幾乎總可以現做現吃,如果有剩,電鍋裡熱熱,除了黃豆海帶以外,很少有隔夜的。在我看来,冰箱不是不必要的空著,就是囤積了一些不必要囤積的東西,總之,它是在耗電,也就是經常在耗費著能源,在製造熱汙染。
電扇本來是蘋蘋喜歡的,但也被我「小氣」掉了,我們在「三商」買了大型的棕櫚扇,晚上入睡前唯一需要扇子的那段時間,由我司扇,問題也大致上解決了。
電力的傢俱中,除電鍋外,用得最多的倒是洗衣機。我們的洗衣機大概是我們這一帶唯一的一臺。(兩年前附近新蓋了幾棟別墅型的小屋子,大概有洗衣機吧,但人很少來。)
水電是我們分頭向兩家接的,因為聽說我們蓋的是草房,不合政府新建房屋的規定,不准登記:不准登記,也就不准裝水電,我們也就省了登記的麻煩,向兩家鄰居各自接了水電過來 (常然·這是不合「法」的),反正有水有電就夠了,兩家的水電錢我們全付。
因此,水電錢是我們開支中不小的一部分,加起來每個月大概要五六百元。
另一個大宗是煤氣,每個月大概要兩三百元。
我們的醫藥費用得極少。主要是小孩的預防注射和感冒錢。我和蘋蘋是很少感冒的,感冒了也是喝喝薑湯,拖一拖,自己好:大牛也是。只有小牛最近感冒了兩次,發高燒,我們拖不過去,才帶到醫院,但也很快就好了。平均起來,我們四個人的醫藥費,每月大概不到一百元。小牛起痱子,我們用鹽擦。
除了預防針之外,我們給孩子的醫藥該說是母親的奶和家人的陪件。我堅信有這兩種東西,小孩子就願意活下去,而願意活下去,就容易活得好,活得健康。
……


〈山中無日月〉

今早天微亮時醒來,突然想看看錶現在幾點。四點半。
蘋蘋有上弦就會走的錶,我也有戴著它就會走的手錶,但兩個人的錶都不走,因為蘋蘋的不上弦,我的沒人戴。於是兩隻錶 (其實是三隻,因為蘋蘋有兩隻,都是她媽媽買了新錶,換下來給她的) 都睡覺,長期睡覺。
我們給錶上弦有幾種情形:一、出門,二、有時我會在屋子或院子跑跑步,記時,便拿著我那塊「自動的」被動錶,一邊跑一邊搖;三、蘋蘋蒸饅頭時記時——這時,她便把她的錶上上弦,四十分鐘饅頭蒸好。因為,我們的錶主要是當馬錶用,並不是計算「時辰」,而是計算「時間」。昨天我們到花蓮去了一趟,去看一個朋友,因為跟她約了時間,所以把錶上了弦。
其他時候我們是不需算時間的。一年四季,不管是什麽月份,我們總是和這裡的人一樣,天亮即起,天黑不久,蘋蘋也就帶著孩子睡了,我則還捨不得的東晃晃西晃晃,東摸摸西摸摸,但總也是睡得很早。因此,冬天我們一夜會睡十二個小時,夏天則也睡八九個小時,另外,大部分也有午睡。
小店的老闆送給我們一個厚厚的、非常土氣的,只有小雜貨店才會送的那種日曆,我原想把它丢掉,可是一來我們並沒有別的日曆,二來掛在我們廚房雜亂的草牆上也相當配,因此就留了下來,但也往往一撕就是一疊,同時往往也不知該撕到哪一張為止;蘋蘋問我,我問蘋蘋,往往是聾子問白癡,白癡問聾子——其實說眞的,蘋蘋是很少去撕日曆的。最近,人家幫我們訂了一份報,郵差天天送,才有個準;以前,我們只看附近的小學生:「小姐姐」下午不上學,是星期三,「大姐姐」下午也不上學,是星期六,第二天當然是星期天;可是他們一放寒暑假我們就沒轍了,反正天天都星期天就是了,而對我們而言,根本無所謂星期天不星期天:我們天天生活都一樣,蘋蘋做飯帶孩子,我弄我的。
有時看到馬路邊的住家掛國旗,竟要去問是什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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