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rpt：凱‧傑米森的《瘋狂天才》之〈航行於暴風中的生命〉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187933
瘋狂天才—藝術家的躁鬱之心
作者：凱‧傑米森
原文作者：Kay Redfield Jamison
譯者：王雅茵、易之新
出版社：心靈工坊
出版日期：2002/03/01
語言：繁體中文

內容簡介
本書從多位留名千古的歐美詩人、文學家、畫家等藝術家的例子，來談從憂鬱、躁鬱氣質逐漸到病症的整個灰階過程。作者在每章卷首都引用一段詩或文字，點明整個章節所涵括的主題。作者傑米森（Kay Redfield Jamison）本身是躁鬱症患者，也是心理學家，是精神醫學界中研究躁鬱症、憂鬱症和自殺的大師，她出於自身經歷，寫出了這本橫跨醫學界與文學界的經典。
書中從醫學角度提出詳盡的症狀說明，穿插多位藝術家的詩作、小說等作品，為生硬的醫學術語賦予動人的文采和內涵，使躁鬱症和憂鬱症患者的病症與家族歷史生動地躍然紙上，最後並深刻反省現代醫學對治躁鬱症和其他疾病所需考量的倫理觀點。

作者簡介
凱．傑米森博士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的精神醫學教授，也是醫學教科書《躁鬱症》（Manic-Depressive Illness）的共同作者。傑米森博士是國家人類基因圖研究咨詢委員會的成員，也是一系列關於躁鬱症與藝術的獲獎公共電視節目執行製作人兼作者。著有《躁鬱之心》和《夜，驟然而降—了解自殺》（天下文化出版）

【Excerpt】

〈航行於暴風中的生命〉

他們的呼吸是劇烈的震動，他們的生命
是一場風暴，於其中他們航行，最終沉沒，
而如此努力頑強地掙扎奮鬥，
或能使他們的日子，熬到危難結束，
融於寧靜微光，然因哀愁與怠惰
他們感到昏暗，而如此死去；
甚至如未添薪柴的火焰，任其閃爍搖曳
燒至灰燼，或如擱置未用的劍
自行腐蝕，沒沒無聞地鏽敗。
——喬治‧戈登‧拜倫爵士

https://poets.org/poem/childe-harolds-pilgrimage-canto-iii-excerpt
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 Canto III [excerpt]
George Gordon Byron - 1788-1824

XLIV
Their breath is agitation, and their life
A storm whereon they ride, to sink at last,
And yet so nursed and bigotted to strife,
That should their days, surviving perils past,
Melt to calm twilight, they feel overcast
With sorrow and supineness, and so die;
Even as a flame unfed, which runs to waste
With its own flickering, or a sword laid by,
Which eats into itself, and rusts ingloriously.


躁鬱症確實是由某種氣質、行為及思考模式 (在某些人身上還偶爾有精神不正常的狀況) 所組成，就如我們所知道的，這個事實已經引起許多爭議，以及很大的困惑，全都繞著不必要的兩極化區別「瘋狂天才」與「心理正常藝術家」的論戰打轉。我們也知道，在卓越的作家和藝術家身上，有愈來愈高比例的憂鬱症、躁鬱症和自殺。為什麽會這樣？純粹是巧合嗎？是因為藝術家都能無視於總是使他們衰弱的情緒問題而進行創作呢？還是如我們這裡所討論的，因為特別長的憂鬱症週期，加上時而穿挿的激烈躁症和亢奮，在這樣的經驗當中有些什麽樣的東西引發對人世不同的洞察、悲憫和表達呢？
……


幾乎從所有的角度來看——從古希臘哲人到二十世紀的專家——全都同意，在維持與現實和「表面生活」持續接觸的同時，藝術創作和靈感還包括了 (也確實需要) 深入沉浸於前理性或非理性的泉源。至於每個人能夠 (或說想要)「傳喚出深處」的程度，就在於更迷人的個別差異。許多有高度創造力、又有成就的作家、作曲家、藝術家，基本上是在理性的世界中創作，而且未曾失去通往靈魂「地下世界」的路徑。其他的人，也就是此書所寫的主要對象，雖然也在暗中參與潜意識的思想之流，卻必須同時和不尋常的混亂與不可預測的情緒搏鬥。要將這些更深沉、真正非理性的根源，與更具邏輯的過程整合，可能是十分折磨人的工作，但是如果成功的話，所完成的作品常常為其所經歷的過程蓋上獨一無二的印記，一種「為火所觸」的印記。
……


【暗夜旅程之必須】

放縱不羈、魯莽而又暴烈的行為，是躁症最重要的部分，也會出現在某些由藥物或酒精所誘發的狀態當中，在這樣的行為中，會喪失正常的判斷力和約束力，而有強迫的動作。這樣的動作結合了躁症時知覺和智能的完全瓦解，可能是某種形式的強迫旅程和探險－特別是對那些有藝術想像力，以及事後能從這樣的經驗中獲得較多理性益處的人。蘭波 (Arthur Rimbaud) 曾寫過：

(詩人) 藉由長時間、大幅度而理性地擾亂所有的知覺，而使自己變成觀看者。所有形式的愛、痛苦和瘋狂。他尋找著自己。將身上所有的毒素耗盡，僅留下其精粹……。他觸及未知的世界，而當茫然失措、當他因失去洞察的智能而結束時，他已看見了。在他跳躍穿過從未聽聞且無以名狀的事物時，讓他死去：其他可怕的工作者還會過來；他們會從他人崩潰的範疇再度開始。

https://paris10.sitehost.iu.edu/ParisOSS/D12_Progress&Decadence/d12Rimbaud.html
…The poet, wrote Rimbaud:

makes himself a seer by a long, gigantic and rational derangement of all the senses. All forms of love, suffering, and madness. He searches himself. He exhausts all poisons in himself and keeps only their quintessences. …He reaches the unknown, and when, bewildered, he ends by losing the intelligence of his visions, he has seen them. Let him die as he leaps through unheard of and unnamable things: other horrible workers will come; they will begin from the horizons where the other one collapsed!

濟慈則是以不同的方式，強調獨創性作品所需的大膽氣質：「凡具創造性特質的，必然會自行創造——在《恩底彌翁》中，我一頭栽進大海裡，因此對水深可測之處、流沙和岩礁，都覺得熟悉，比起留在青青河畔，吹奏著可笑的笛子、喝著茶、聽著別人舒服的建議，一頭栽進水中才能熟識水中的一切。——我從未害怕失敗；因為若不在偉人之列，我寧可失敗。」高活力度和大膽，很顯然是所有真正具創造性的努力所不可或缺的要項；而這些也是躁鬱氣質的特徵。
……


【愛上了憂鬱?!】

最近的研究顯示，在輕度憂鬱狀態下所得來的覺察和信念，實際上比正常情緒狀態還接近「眞實」，這樣的研究強調的是平常生活中普遍的壓抑，也是贊同艾略特 (T.S. Eliot) 的觀點：「人類無法忍受太多的真實。」不論好壞，伴隨哀傷和沮喪而來的，常是生命的核心：地獄，「就像柏拉圖的洞穴 (Plato’s cave)，那是個所有人能夠認識自己的地方。」梅爾維爾寫說：「在哀傷之美麗火焰啓示中，我們看到一切事物的本來面目；然而，當強烈而令人震撼的元素已經不在，陰影卻再度降臨，物體虛幻的輪廓也會再度回來；而不是以其原有的力量去欺騙。」憂鬱會強迫真實景象的出現，通常既不是尋求而來，也不是可以任意得來的，而這個真實所朝向的是生命的短暫本質、朝向其衰敗的核心，亦即死亡的定局，以及朝向人在宇宙歷史中所扮演的暫時而有限的角色。丁尼生的偉大靈感來自於天文學和地質學，也就不令人意外了。死亡的想法常常伴隨憂鬱而來，也一直是無數作曲家、藝術家和作家的靈感來源。確實，對濟慈而言，死亡是「生命的最高報償」：

心啊！你和我在此悲傷而孤單；
我說，我為何而笑呢？噢 致命的痛苦！
噢  黑暗！黑暗！畢竟我必須悲嘆，
徒勞地問著天堂、地獄和心靈。
我為何而笑呢？我知道此生的租期，
我的幻想以其極限的無上喜悦蔓延；
然我能就在今夜终止一切，
看淡塵世的俗氣榮華；
詩文、名聲、美麗都確實是濃烈的，
但死亡更為濃烈－死亡是生命的最高報償。

https://en.wikisource.org/wiki/Why_did_I_laugh_tonight%3F
Heart! thou and I are here sad and alone;
Say, wherefore did I laugh? O mortal pain!
O darkness! darkness! ever must I moan,
To question heaven and hell and heart in vain!
Why did I laugh? I know this being’s lease -
My fancy to its utmost blisses spreads:
Yet could I on this very midnight cease,
And the world’s gaudy ensigns see in shreds.
Verse, fame, and beauty are intense indeed,
But death intenser - death is life’s high meed.

憂鬱本身常常像苦樂參半的藥劑與沉思，為創作的過程加上些微的悲傷和渴望。「然我絕望是空／卻使奇異的甘美變甜」，這是英國詩人托馬斯所寫的詩句。雖然他罹患了使人癱瘓、自我毁滅的憂鬱症，還是常常表達他對憂鬱症比較溫和面的依賴：

然而我依舊多少愛戀痛苦，
愛著不完美的部分，愛著淚與歡笑，
愛著有結局的一切，愛著生命和世間，
以及這個讓我在屋內一片黑暗的月。

https://poets.org/poem/liberty
And yet I still am half in love with pain,
With what is imperfect, with both tears and mirth,
With things that have an end, with life and earth,
And this moon that leaves me dark within the door.

艾倫坡也寫過：

而因著腦中奇異的煉金術
他的愉快總是變成痛苦——
他的純真變成狂野的慾望——
他的才智變成熱愛——他的酒變火——
而因此，因著年輕並沉浸在荒唐中
我愛上了憂鬱。

https://genius.com/Edgar-allan-poe-romance-annotated
And by strange alchemy of brain
His pleasures always turn’d to pain—
His naivete to wild desire—
His wit to love—his wine to fire—
And so, being young and dipt in folly
I fell in love with melancholy,
……


【因為羈絆，所以馴服】

創作不只做為逃離痛苦的方法，還可以是重建混亂情感和思想的方式，同時能藉由訓練思想的抽象和精確來使痛苦麻木，拉開與絕望根源間的距離。但恩 (John Donne) 和丁尼生雖然在相隔數百年的時空中各自寫作，兩人都用非常類似的措辭，描述那種因練習、建構他們的藝術而產生的慰藉。不論多麽令人出乎意料，但恩強調藉著把悲愁羈絆在詩中，因而能馴服悲愁：

那麽，就如同陸地向內蜿蜒的羊腸小徑
能洗淨沖掉海水中焦躁的鹽分，
我想，若我能拖著我的痛苦
穿過苦思詩韻之路，我應能使痛苦減輕。
放入詩律中的悲愁不會太猛烈，
因為，他馴服了悲愁，將之羈絆於詩中。

https://www.poetryfoundation.org/poems/44130/the-triple-fool
Then as th earths inward narrow crooked lanes
    Do purge sea waters fretful salt away,
I thought, if I could draw my pains
    Through rhymes vexation, I should them allay.
Grief brought to numbers cannot be so fierce,
For he tames it, that fetters it in verse.


……小說家格林是個躁鬱症患者，並因嚴重到想自殺的憂鬱症而長期接受治療，他會經說：「寫作是某種形態的治療。有時候我會想，那些不寫作、不作曲、或不畫畫的人怎麽能想得出辦法躲開瘋狂、憂鬱症、以及那原就根植於人類境遇中的驚惶恐懼。」為了避免如但丁所描寫「再也沒有追思與紀念／只如同水中泡沫或風中輕煙」的命運，渴望為生命加上意義與永恆的基本人性慾望，因而為那些有強烈情緒和沉思特質的人，增加了額外的深度與迫切。如同拜倫所形容，創作行為本身變得非常重要：

這是為了創造，而在創造當中
存在的生命也就活得更熱烈，我們賦予創作
我們幻想的樣子，當我們赋予想像生命之時，
我們亦有收穫，如我現在所做。
我是誰？空無；但你並非如此，
我思想的靈魂！我與之横越塵世，
無形卻可凝視，當我燦然發光
融合了你的精神，混合了你的起源，
而覺得仍與你同在我碎裂的感覺饑荒之中。

http://knarf.english.upenn.edu/Byron/charold3.html
VI
Tis to create, and in creating live
A being more intense, that we endow
With form our fancy, gaining as we give
The life we image, even as I do now.
What am I?  Nothing: but not so art thou,                 
Soul of my thought! with whom I traverse earth,
Invisible but gazing, as I glow
Mixd with the spirit, blended with thy birth,
And feeling still with thee in my crushd feelings deart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