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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poem：里爾克的《杜伊諾哀歌》
2021/06/28 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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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poem：里爾克的《杜伊諾哀歌》
1912年里爾克開始這部作品的時候，顯然對這部作品已有一個比較大的全盤構想。但是要最終實現這一構想，卻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現今構成全部《杜伊諾哀歌》的十首詩，是詩人歷時十年陸陸續續寫成的。其中第一首、第二首和第四首寫於1912年初，第三首完成於翌年。……
於1922年初，詩人進入了他創作生涯中最後一個、無疑也是最高的迸發。1922年二月七日，《哀歌》第五首寫成，翌日，第八首成，詩人在二月九日休筆一天，二月十到十一日完成了十年前開始的〈第十首哀歌〉。
——劉明皓，〈導言〉(《杜伊諾哀歌》，臺灣商務)
複習《杜伊諾哀歌》，挑了其中一首〈第九哀歌〉，一開始的詩句提到了月桂樹，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希臘神話的達芙妮 (Daphne)。
或許我們可以先看一段奧維德 (Ovid) 在《變形記》(Metamorphoses) 中描述的一段驚心動魄的愛情追逐戰。
https://ovid.lib.virginia.edu/trans/Metamorph.htm#488381109
…So the virgin and the god: he driven by desire, she by fear. He ran faster, Amor giving him wings, and allowed her no rest, hung on her fleeing shoulders, breathed on the hair flying round her neck. Her strength was gone, she grew pale, overcome by the effort of her rapid flight, and seeing Peneus’s waters near cried out ‘Help me father! If your streams have divine powers change me, destroy this beauty that pleases too well!’ Her prayer was scarcely done when a heavy numbness seized her limbs, thin bark closed over her breast, her hair turned into leaves, her arms into branches, her feet so swift a moment ago stuck fast in slow-growing roots, her face was lost in the canopy. Only her shining beauty was left.
最終達芙妮拒絕阿波羅的追求而變成月桂樹。而〈第九哀歌〉就以是否能像月桂樹一般度過此生的叩問，展開了這一首詩。
為何一定要成為「人」而生活？不是因為幸福，而是一次短暫的生命，是不可挽回的、是不可言說的，最終豐盈的存在，來自我們的心中。
書名：杜伊諾哀歌
作者：萊納‧馬利亞‧里爾克
原文作者：Rainer Maria Rilke
譯者：劉明皓
出版社：臺灣商務
出版日期：2005/12/01
書名：最好的里爾克
作者：里爾克
原文作者：Rainer Maria Rilke
譯者：秀陶
出版社：目色文化
出版日期：2019/07/11
書名：里爾克詩選
作者：里爾克
原文作者：Rainer Maria Rilke
譯者：綠原
出版社：光復書局
出版日期：1998/08
〈第九哀歌〉
如果可以像月桂一樣匆匆度過
這一生，為什麼要比周圍一切綠色
更深暗一些，每片葉子的邊緣
還有小小波浪 (有如一陣風的微笑) ——為什麼
一定要有人性——而且既然躲避命運，
又渴求命運……
哦，不是因為存在著幸福，
一件眼前損失的倉卒的利益。
不是出於好奇，或者為了心靈的閱歷
那是在月桂身上也可能有的……
而是因為身在此時此地就很了不起，因為
此時此地，這倏忽即逝的一切，奇怪地
與我們相關的一切，似乎需要我們。我們，這最易消逝的。每件事物
只有一次，僅僅一次。一次而已，再沒有了。我們也
只有一次。永不再有。但像這樣
曾經有過一次，即使只有一次：
曾經來過塵世，似乎是無可挽回的。
於是我們熙來攘往，試圖實行它。
試圖將它容納在我們簡樸的雙手中，
在日益充盈的目光中，在無言的心中。
試圖成為它。把它交給誰呢？寧願
永遠保持一切……哎，到另一個關係中去——
悲哉，又能帶去什麼呢？不是此時此地慢慢
學會的觀照，不是此時此地發生的一切。什麼也不是。
那麼，是痛苦。那麼，首先是處境艱困，
那麼，是愛的長久經驗―那麼，是
純粹不可言說的事物。但是後來，
在星辰下面，又該是什麼：它們可是更不可言說的
可漫遊者從山邊的斜坡上也並沒有
帶一把土，人人認為不可言說的土，到山谷裡來，而是
一句爭取到的話，純潔的話，黃色的和藍色的
龍膽。我們也許在此時此地，是為了說：房屋、橋、井、門、罐、果樹、窗戶——
充其量：圓柱、塔樓……但要知道，是為了說，
哦為了這樣說，猶如事物本身從沒有
熱切希望存在一樣。這緘默的大地之
秘密的詭計，如果它促使相愛者成雙成對，
不正是讓每一個和每一個在他們的感情中狂喜嗎？
門坎：對於兩個
相愛者又算得什麼，他們會把自己更古老的
門坎一點點踏破，在從前許多人之後
在未來許多人之前……，輕而易舉。
此地是可言說者的時間，此地是它的故鄉。
說吧承認吧。可以經歷的
事物日益消逝，而強迫代替
它們的，則是一樁沒有形象的作為。
是表皮下面的作為，一旦行動從內部生長出來
並呈現另樣的輪廓，它隨時欣然粉碎。
在鐵錘之間存在著
我們的心，正如舌頭
在牙齒之間，雖然如此，
它仍然繼續頌揚。
(以上詩句譯者：綠原)
向天使讚美塵世並非不可表達，
你只是無法以誇張的情緒令他驚奇而已，在感情的世界
他比你見得多，你只不過還是新手，所以
給他簡簡單單的吧，那些我們一代一代之人
傳下的，居於我們的手我們的眼裡就像我們自己一樣
給他看這些他會更覺得驚奇的；就像你那次
在羅馬立觀製繩者，在尼羅河上看陶工一樣
讓他看一樣東西能多令人高興，多天真無邪，而且是我們的；
就連傷痛的悲悼都全然由外形來決定，
像物一樣來作用，或像物一樣死去，——而且樂極時
唱得比小提琴還好聽。——而且這些
易消逝的物件當你讚美時它們也懂得；
我們雖然消失得更快速，它們依然向我們求救，
它們極想我們以隱形的心來轉化它們
在內部——呵，無限地―在我們內裡，不管我們是誰。
大地，這不就是你要的麼：在我們內中升起
隱形地？——這不就是你的夢想麼
有一天會成為隱形？——大地：隱形！
如果轉型並非你急迫的使命則又將如何？
大地，呵，乖乖的大地，我是要，但別以為
春天愈多便愈討好我——，一個
呵，只要一個就已經使我的血受不了。
我就是不說也自一開始便屬於你了。你一向都正確，
而友善的死亡
就是你神聖的妙想。
看呵，我活著。靠什麼呢？童年及未來都並非
愈活愈少……豐盈的生活
在我心中躍起。
(以上詩句譯者：秀陶)
【補充資料】
摘要程抱一《與友人談里爾克》的譯文：
為何，既然可以讓短暫的生命
月桂一般度過，它們的葉色
略微深於通常的碧綠，每瓣
葉的邊緣捲起波紋(宛若
輕風的微笑)——為何要作為人
而活——一面逃避命運，一面
又企求命運？
啊，並非為了幸福，
那是臨近消逝之前的一點倉促享受。
亦非為了好奇，或是心靈的經歷，
心靈月桂身上也可能具有……
是因為存在於此乃是盛事，是因為
眾生似乎需要我們，這些短暫的
事物與我們奇特地相關，雖然
我們其實是它們中間最短暫的。
一次，只有一次，不會多於一次！
我們也一樣，永遠不能多活一次。
儘管只活一次，然而曾經
來到塵世看來是不可挽回的。
……
大地，你所追求的是：因我們
而不可見地再生。——你夢幻有朝一日
成為不可見——不可見的大地！
你所指定的使命不正是大變化麼？
親愛的大地，我祈望這！相信我。為了
使我傾服，用不著那麼多春天；
一個就已足夠令人血液沸騰。
自遠方奔向你，從心底歸順你，你
總歸是有理的。你神聖的靈感
乃親密的死亡。
看吧，我活著，
靠什麼呢？童年、未來均未減損，
盈滿溢出的生命從我心中躍起！
1912年里爾克開始這部作品的時候，顯然對這部作品已有一個比較大的全盤構想。但是要最終實現這一構想，卻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現今構成全部《杜伊諾哀歌》的十首詩，是詩人歷時十年陸陸續續寫成的。其中第一首、第二首和第四首寫於1912年初，第三首完成於翌年。……
於1922年初，詩人進入了他創作生涯中最後一個、無疑也是最高的迸發。1922年二月七日，《哀歌》第五首寫成，翌日，第八首成，詩人在二月九日休筆一天，二月十到十一日完成了十年前開始的〈第十首哀歌〉。
——劉明皓，〈導言〉(《杜伊諾哀歌》，臺灣商務)
複習《杜伊諾哀歌》，挑了其中一首〈第九哀歌〉，一開始的詩句提到了月桂樹，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希臘神話的達芙妮 (Daphne)。
或許我們可以先看一段奧維德 (Ovid) 在《變形記》(Metamorphoses) 中描述的一段驚心動魄的愛情追逐戰。
https://ovid.lib.virginia.edu/trans/Metamorph.htm#488381109
…So the virgin and the god: he driven by desire, she by fear. He ran faster, Amor giving him wings, and allowed her no rest, hung on her fleeing shoulders, breathed on the hair flying round her neck. Her strength was gone, she grew pale, overcome by the effort of her rapid flight, and seeing Peneus’s waters near cried out ‘Help me father! If your streams have divine powers change me, destroy this beauty that pleases too well!’ Her prayer was scarcely done when a heavy numbness seized her limbs, thin bark closed over her breast, her hair turned into leaves, her arms into branches, her feet so swift a moment ago stuck fast in slow-growing roots, her face was lost in the canopy. Only her shining beauty was left.
最終達芙妮拒絕阿波羅的追求而變成月桂樹。而〈第九哀歌〉就以是否能像月桂樹一般度過此生的叩問，展開了這一首詩。
為何一定要成為「人」而生活？不是因為幸福，而是一次短暫的生命，是不可挽回的、是不可言說的，最終豐盈的存在，來自我們的心中。
書名：杜伊諾哀歌
作者：萊納‧馬利亞‧里爾克
原文作者：Rainer Maria Rilke
譯者：劉明皓
出版社：臺灣商務
出版日期：2005/12/01
書名：最好的里爾克
作者：里爾克
原文作者：Rainer Maria Rilke
譯者：秀陶
出版社：目色文化
出版日期：2019/07/11
書名：里爾克詩選
作者：里爾克
原文作者：Rainer Maria Rilke
譯者：綠原
出版社：光復書局
出版日期：1998/08
〈第九哀歌〉
如果可以像月桂一樣匆匆度過
這一生，為什麼要比周圍一切綠色
更深暗一些，每片葉子的邊緣
還有小小波浪 (有如一陣風的微笑) ——為什麼
一定要有人性——而且既然躲避命運，
又渴求命運……
哦，不是因為存在著幸福，
一件眼前損失的倉卒的利益。
不是出於好奇，或者為了心靈的閱歷
那是在月桂身上也可能有的……
而是因為身在此時此地就很了不起，因為
此時此地，這倏忽即逝的一切，奇怪地
與我們相關的一切，似乎需要我們。我們，這最易消逝的。每件事物
只有一次，僅僅一次。一次而已，再沒有了。我們也
只有一次。永不再有。但像這樣
曾經有過一次，即使只有一次：
曾經來過塵世，似乎是無可挽回的。
於是我們熙來攘往，試圖實行它。
試圖將它容納在我們簡樸的雙手中，
在日益充盈的目光中，在無言的心中。
試圖成為它。把它交給誰呢？寧願
永遠保持一切……哎，到另一個關係中去——
悲哉，又能帶去什麼呢？不是此時此地慢慢
學會的觀照，不是此時此地發生的一切。什麼也不是。
那麼，是痛苦。那麼，首先是處境艱困，
那麼，是愛的長久經驗―那麼，是
純粹不可言說的事物。但是後來，
在星辰下面，又該是什麼：它們可是更不可言說的
可漫遊者從山邊的斜坡上也並沒有
帶一把土，人人認為不可言說的土，到山谷裡來，而是
一句爭取到的話，純潔的話，黃色的和藍色的
龍膽。我們也許在此時此地，是為了說：房屋、橋、井、門、罐、果樹、窗戶——
充其量：圓柱、塔樓……但要知道，是為了說，
哦為了這樣說，猶如事物本身從沒有
熱切希望存在一樣。這緘默的大地之
秘密的詭計，如果它促使相愛者成雙成對，
不正是讓每一個和每一個在他們的感情中狂喜嗎？
門坎：對於兩個
相愛者又算得什麼，他們會把自己更古老的
門坎一點點踏破，在從前許多人之後
在未來許多人之前……，輕而易舉。
此地是可言說者的時間，此地是它的故鄉。
說吧承認吧。可以經歷的
事物日益消逝，而強迫代替
它們的，則是一樁沒有形象的作為。
是表皮下面的作為，一旦行動從內部生長出來
並呈現另樣的輪廓，它隨時欣然粉碎。
在鐵錘之間存在著
我們的心，正如舌頭
在牙齒之間，雖然如此，
它仍然繼續頌揚。
(以上詩句譯者：綠原)
向天使讚美塵世並非不可表達，
你只是無法以誇張的情緒令他驚奇而已，在感情的世界
他比你見得多，你只不過還是新手，所以
給他簡簡單單的吧，那些我們一代一代之人
傳下的，居於我們的手我們的眼裡就像我們自己一樣
給他看這些他會更覺得驚奇的；就像你那次
在羅馬立觀製繩者，在尼羅河上看陶工一樣
讓他看一樣東西能多令人高興，多天真無邪，而且是我們的；
就連傷痛的悲悼都全然由外形來決定，
像物一樣來作用，或像物一樣死去，——而且樂極時
唱得比小提琴還好聽。——而且這些
易消逝的物件當你讚美時它們也懂得；
我們雖然消失得更快速，它們依然向我們求救，
它們極想我們以隱形的心來轉化它們
在內部——呵，無限地―在我們內裡，不管我們是誰。
大地，這不就是你要的麼：在我們內中升起
隱形地？——這不就是你的夢想麼
有一天會成為隱形？——大地：隱形！
如果轉型並非你急迫的使命則又將如何？
大地，呵，乖乖的大地，我是要，但別以為
春天愈多便愈討好我——，一個
呵，只要一個就已經使我的血受不了。
我就是不說也自一開始便屬於你了。你一向都正確，
而友善的死亡
就是你神聖的妙想。
看呵，我活著。靠什麼呢？童年及未來都並非
愈活愈少……豐盈的生活
在我心中躍起。
(以上詩句譯者：秀陶)
【補充資料】
摘要程抱一《與友人談里爾克》的譯文：
為何，既然可以讓短暫的生命
月桂一般度過，它們的葉色
略微深於通常的碧綠，每瓣
葉的邊緣捲起波紋(宛若
輕風的微笑)——為何要作為人
而活——一面逃避命運，一面
又企求命運？
啊，並非為了幸福，
那是臨近消逝之前的一點倉促享受。
亦非為了好奇，或是心靈的經歷，
心靈月桂身上也可能具有……
是因為存在於此乃是盛事，是因為
眾生似乎需要我們，這些短暫的
事物與我們奇特地相關，雖然
我們其實是它們中間最短暫的。
一次，只有一次，不會多於一次！
我們也一樣，永遠不能多活一次。
儘管只活一次，然而曾經
來到塵世看來是不可挽回的。
……
大地，你所追求的是：因我們
而不可見地再生。——你夢幻有朝一日
成為不可見——不可見的大地！
你所指定的使命不正是大變化麼？
親愛的大地，我祈望這！相信我。為了
使我傾服，用不著那麼多春天；
一個就已足夠令人血液沸騰。
自遠方奔向你，從心底歸順你，你
總歸是有理的。你神聖的靈感
乃親密的死亡。
看吧，我活著，
靠什麼呢？童年、未來均未減損，
盈滿溢出的生命從我心中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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