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rpt：赤瀨川原平的《千利休：無言的前衛》

這本書完全沒有什麼資料可供參考，我只是寫了自己心中的利休，但我認為利休的精神確實還留在現代，所以我才寫得出來。就這點來看，或許本書湊巧從利休的角度觀察了現代世界。
——赤瀨川原平，〈後記〉

如果是因為千利休的關係而點開本文，那當然跟作者在這本書的〈後記〉所言是相同的感覺，書裡頭真正想談的恐怕不是千利休，而本文真正想要摘要的也不是千利休。

而從我有限的閱讀經驗，大概就已經可以察覺到作者赤瀨川原平是個相當有趣的人，所以我想談談「湯瑪森物件」，之後，大家應該也一樣就會接觸到「路上觀察學」以及「考現學」(Modernologio, Modernology)。

話說 1981 年，日本讀賣巨人隊重金禮聘美國大聯盟的選手 Gary Thomasson 遞補退休的王貞治擔任第四棒打者，沒想到 Thomasson 卻屢遭三振，這才發現他是一個無法發揮功能的打者。

於是，一個無法發揮功能的「湯瑪森物件」被引用在四谷用途不明的樓梯，美其名也稱為「超藝術」(Hyperart)。

赤瀨川原平用回歸日常生活的力量來描述「前衛藝術」，而「前衛藝術」正是他最終對於千利休的評價：如何破壞常規，發出曇花一現的光芒。那是前衛，但我想，那或許也是宿命。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15855
千利休：無言的前衛
作者：赤瀨川原平
譯者：李漢庭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9/03/19
語言：繁體中文

作者簡介
赤瀨川原平
前衛藝術家。本名赤瀨川克彥，一九三七年出生於橫濱。六○年代曾參加「High-Red Senter」等創作團體從事前衛藝術，七○年代則大力投入〈櫻畫報〉等插畫工作。並曾以尾辻克彥為筆名創作小說，作品《父親消失》於一九八一年獲得芥川賞。主要著作有《櫻畫報大全》、《超藝術TOMASON》、《外骨這個人曾經存在過！》、《想有一台照相機》、《東京路上探險隊》、《名畫讀本》、《來歷不明》、《路上觀察學入門》等。其倡導的「路上觀察」活動，在日本掀起一陣風潮。


【Excerpt】
〈回歸日常生活的力量〉

話說這個前衛藝術是什麼呢？藝術這個詞，代表美的思想與觀念，前衛藝術就是將藝術直接連結日常生活的行為。
……
言歸正傳，藝術這個概念出現了，但同時應該也有個像是「髮夾彎」的概念一起出現，那就是前衛藝術。也就是說從原始的日常生活湯汁中萃取出藝術這個概念的同時，也包含了重新回歸日常的力量。
具體來說，我認為十九世紀出現的印象派繪畫，就有這種回歸的力量。繪畫原本企圖不斷往人類的頭上爬，印象派則是猛然往日常生活回頭衝。傳統的繪畫超乎日常生活，所以有價值，畫中一定要有偉大的人物，或偉大的事件或偉大的風景。就算畫進了日常百姓的日常身影，也只是為了襯托偉大的構圖、偉大的光影，偉大的一瞬間。
印象派的畫作，就是完全抹滅這些「偉大」。人們開始描繪平凡無奇的日常風景，平凡無奇的日常瞬間，平凡無奇的日常光影，這些東西真是隨時隨地都可見，然而畫成畫作卻令人震撼。真正震撼的不是畫作中的元素，而是「偉大的畫」被粉碎，人們體會到新的日常力量誕生了。
印象派的畫家們不追求描繪偉大所帶來的榮耀，而是單純享受在畫布上作畫的樂趣。他們一心投入單純的樂趣，單純的休閒，就好像一個髮夾彎猛烈回到日常生活中，追尋人類藝術的起源。
所以當藝術這個概念被分離出來的時候，必定也會誕生所謂的前衛，前衛是一種將分離概念再次拉回日常的力量。之後要探討千利休的創作，這點就很重要了。
……
當藝術概念持續與日常接觸，就會形成一個刹那的、微小的接點。即使在日常生活之中，不留意還是看不見，就算留意還是很難看見，看不懂什麼才算藝術。前衛藝術試圖將藝術概念連接到日常生活，在不斷接觸日常的過程中，反而太貼近日常，接觸變成了穿入，消失在日常生活中數不清的細微縫隙之中。
所以前衛藝術就此消失了。藝術當然存在於任何時代裡，算不上真正的消失，但是藝術概念飛到人們頭頂上，僅靠著一根細線定在日常的大地上。我想前衛藝術就是太過度分離解析日常生活，才會流離失所。
(p.35~41)


〈站在前衛尖端的湯瑪森〉

前衛藝術失去了與物質的抓地力，變成一個赤裸裸的概念而消失了。
但是我覺得這實在很難理解，應該說完全搞不懂。在藝術概念誕生的同時，前衛藝術就被擺放岀來。這是雙胞胎，光與影的關係，其中一個消失了，剩下那個可以保持平衡嗎？
無論哪個時代都有藝術，在原始人時代就潛藏於生活之中，所以人類生活應該一直包含著前衛藝術。自從藝術成為一個概念之後，前衛藝術應該是如影隨形的。但是藝術還在，前衛藝術卻悄悄消失，這我無法理解。
難道是這麼回事？如果說「前衛藝術」是「藝術」的影子，或許社會正處於陰天吧。原本「藝術」照到了強光，在地上撒出清楚的影子，碰到陰天就只能看見「藝術」本身了，而影子則消失在昏暗的環境裡了。
要是這樣我就懂。前衛藝術終於成為光的顆粒，不對，成為影子顆粒，散布在整個日常生活中了。所以與其探索藝術的最尖端，不如在日常小鎮裡散步，更容易找到滲透其中的前衛藝術影子顆粒。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子，但我想一定找得到。
所以才誕生了所謂的路上觀察學。
(p.41~42)


〈形式的空殼〉

利休在當時的情勢之下，晚年曾經留下一句話。
「我若死，茶便廢。」
我看到這句話大吃一驚。
利休究竟想說什麼？
根據文獻記載，利休想說的是：
「往後十年內，茶道就會荒廢。」
就我們後世的人看來，茶道從桃山時代開始發跡，往後才要大行其道，利休卻當頭澆了一桶冷水。
我研究之後發現，原來當時茶湯已經慢慢變成僵硬的形式了。利休就是感慨這一點。當更多人喜歡茶湯，就會有更多師父來教茶，造成規矩愈來愈細，淪落為世間俗套，反而在嘲笑規矩有多無知。利休留下的話就是如此。
……
於是我總算懂了利休剛才那句話的意思。利休在說，意義必須在茶湯的沸點上跳舞，要是不跳舞了，沸點就會降低，語言的邏輯就會沿襲陳規，人們將會把一切心力用在沿襲陳規上。愈是沿襲陳規，茶湯就會愈乾硬，沸點上的舞蹈會消失，然後荒廢。
也就是說當人只去沿襲語言能形容的東西，茶湯就會淪為形式，這非常危險，就像直覺和語言之間的陷阱。就算本人沒打算淪於形式，只是按著自己看到的語言邏輯，想貼近自己師法的對象，這也會讓人走得愈近就愈沒精力。也就是說，當你效法一個人，卻沒有那個對象的感覺基礎，終究會淪為形式的空殼。
(p.214~217)

註：以下照片來自網路搜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