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長大以後,我才明白,為什麼村裡人總叫我「北仔子」。
原來,我並不是這片宗族聚落裡土生土長的金門人。父親來自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徐蚌會戰後,他隨軍撤退金門,又成為古寧頭戰役中的一員。後來被編入「軍官戰鬥團」——那是一個以官為兵、權宜整編的單位,收容無職軍官,也把一些人派往最前線。
戰火稍歇,命運似乎曾替父親開過一道門。
因為讀過私塾,寫得一手好字,他被甄選到縣府任職。若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一家人的日子或許會是另一番模樣。
偏偏父親生性耿直,不善逢迎。
不久,他便被調往鄉村擔任指導員。從后浦、古寧頭、湖尾、溪邊、后沙、官澳,一路到山后,派令一張接著一張,像一陣風,把一家人從這個村落吹到另一個村落。
最後,一紙命令,要他調往烈嶼。
那時,我和弟弟尚在襁褓,母親肚子裡又懷著妹妹。往來烈嶼只能搭舢舨,海上風浪難測,炮火的陰影也未曾真正遠去。父親想到幾個年幼的孩子,終究沒有赴任。
一九五七年,他憤而辭去公職。
這一辭,也把一家人的命運,帶往另一條路。
多年以後,我自己也進入公門,擔任民政課長。有一天與單位裡一位江姓管理員閒談,無意間提起父親,才驚訝地發現,他竟曾與父親共事。
那時,父親已經過世五年。
江先生只說了一句:
「你父親就是太老實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原來父親離開後,江先生接下他的職位,一做十年,安安穩穩。他談起當年的往事:漁民出海要經過他們核准,回航之後,總有人挑幾尾大黃魚來;魚可以曬成魚乾,螃蟹可以醃起來,逢年過節再往城裡送。
母親後來聽我說起,嘆了一聲:
「那人可滑頭了,魚乾多到還拿去賣錢。」
她又想起父親剛到溪邊時,也有人提魚上門,父親卻把人攆了出去。
母親勸他:「你不吃,別人也要吃,何不拿去送做人情?」
父親眼睛一瞪:
「誰要吃這些臭東西!」
多少年後再想起這句話,我已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息。
水至清則無魚。
父親一輩子不懂得轉彎。那份近乎固執的自持,守住了他自己,卻也讓一家人跟著走了一段更辛苦的路。
辭職以後,他在山外大街租了一間店面,開始賣油條、包子。
可是,一個握過筆、扛過槍的人,要重新學會和一團麵粉相處,談何容易。
發麵是一門學問。最初炸出來的油條硬得像鼓棒,整批賣不出去,只好拿去餵豬。父親一次次揉麵、醒麵、下鍋,才漸漸摸出了門道。
只是日子才稍稍安頓,一九五八年,八二三炮戰又來了。
炮火把金門打得滿目瘡痍。政府安排部分民眾疏散赴臺,發給救濟金並輔導就業。母親像忽然看見一道出口,一再催父親帶著一家人遷臺。
父親卻斷然拒絕:
「去幹啥?那邊是人吃人的地方,我在上海見識過了。」
他曾在淞滬會戰中負傷,腿上至今留著一道疤。也許在父親心裡,那些戰亂歲月從來沒有真正走遠。海的那一邊,對母親而言是希望;對父親而言,卻可能仍覆著昔日逃難與戰火的陰影。
多年以後,母親還是念念不忘:
「如果那時候去了,領一萬二千元救濟金,再加上我們的一點積蓄,在桃園買間小店,你們也不用吃那麼多苦。」
當時公職人員一個月薪水不過數十元,一萬二千元確實不是小數目。
人生最令人惆悵的,也許就是那個「如果」。
如果當年渡過了海,如果在桃園買下一間小鋪,如果父親稍微懂得人情世故,如果他不是那麼執拗……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
父親後來雖也曾寫信向一位國大代表求援,想再尋一條出路,終究時過境遷,沒有下文。
而我有記憶以來,父親早已不是照片裡那個斯文的年輕人。
小時候,我們偶爾會翻出箱底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的父親梳著西裝頭,穿中山裝,胸前別著徽章,口袋插著鋼筆,眉目俊秀,神情端正。
我總會盯著照片看很久。
那真的是父親嗎?
眼前的他,沉默寡言,不修邊幅,每天守著麵團、油鍋和蒸籠。油煙一日一日燻著他的臉,歲月也一層一層覆上去。
照片裡那個意氣尚存的青年,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慢慢退進了黑白的光影裡。
而我們,也就在油條與包子的香氣中長大。
小學三年級時,我開始幫家裡賣油條。
冬天的清晨,天還沒有亮,母親便把我從被窩裡喚醒。我揉著眼睛,套上厚衣,提起竹籃。籃底墊著麵粉袋,一根根油條整齊排好,上面再覆一塊布。
然後出門。
那時的金門,村路沒有路燈。
晨星稀稀落落掛在天邊,風從田野吹過來,刮得臉頰發疼。我提著竹籃,沿著村莊一路走,有時還得趕到軍營。
寂靜的清晨,只有一個孩子的聲音,在巷弄間一遍遍響著:
「賣油條唷——」
「賣油條唷——」
一聲出去,風把它帶得很遠。
賣完了,我再提著空籃跑回家,放下籃子,背起書包,匆匆趕往學校。
那時候,我並不懂什麼叫命運,也不知道父親曾經走過徐蚌、古寧頭,曾經穿著中山裝坐在公署裡寫字,更不知道母親心裡一直藏著一個沒有成行的臺灣夢。
我只知道,天還沒有亮,我得把這籃油條賣完。
很多年過去了。
父親走了,母親也老了,那些炮火、舢舨、軍營與清晨的村路,都已退進歲月深處。如今再回頭,我也漸漸懂得:父親未必做對了每一個選擇,只是那一代人,從戰火裡一路走來,身上背著太多我們後來才看得懂的東西。
他的老實讓我們吃過苦,他的執拗也讓母親抱憾多年。
可是,我再也無法只用「對」與「錯」,去衡量他的一生。
有時候,我仍會想起那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父親,胸前別著徽章,口袋插著鋼筆;照片外的父親,站在灶前,把一根根麵條拉長,放進滾燙的油鍋。
而照片外更遠的地方,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孩子,正提著竹籃走進尚未天明的村路。
晨星還亮著。
寒風從遠處吹來。
彷彿隔著半個多世紀,我又聽見那個孩子清脆而悠長的聲音——
「賣油條唷——」
那一聲,穿過清晨,也穿過了我們一家人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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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樓. 【無★言】雲遊到世界的另一端2026/09/11 17:57想起那個年代,總是忍不住流淚。
一高中同學,父親是中校吧,家中三個孩子。他說每到晚飯時刻,母親總是藉口出門散步。多年後,他才知曉母親根本未吃晚餐。無言格友早安~
讀到您寫的這一段,我也沉默了好一會兒。
「每到晚飯時刻,母親總是藉口出門散步。」
當年的孩子以為母親真的只是出去走走,多年以後才明白,那一趟又一趟的散步,原來是一位母親把自己的一碗飯,悄悄留給了三個孩子。
那個年代,許多父母似乎都不太會說自己的苦。他們只是少吃一頓飯、少添一件衣,在孩子看不見的地方,把日子一點一點省下來。
等我們看懂了,他們卻已經老了,有些甚至再也沒有機會聽我們說一聲:原來我明白了。

謝謝您把這個令人心疼的往事留下來。也許我們今天寫下、說起這些,不只是懷念上一代,也替那些曾經默默走過艱難歲月的人,留下一點不該被遺忘的身影。
king wang 於 2026/09/16 04:17回覆 - 7樓. 小彩的美加台生活2026/09/10 13:00令尊是個有風骨的人.這才是一個顧家的男人.替您驕傲有這樣偉大的父親.上一代的人隨著政府渡過海峽有太多的苦也有述不盡的悲慘人生.我們都是過來人.要挺起脊樑不做有辱先人的事情.
小彩,謝謝您的理解與共鳴。
父親那一代從戰亂中走來,許多人渡過海峽以後,身後留下的是故鄉與親人,眼前面對的又是一個陌生而艱難的世界。每個人的際遇不同,卻都有許多不足為後人所知的辛酸。
您說父親是個有風骨、顧家的男人,我很感謝;但「偉大」二字,做兒子的實在不敢當。年輕時,我也曾不解他的耿直與固執,甚至覺得一家人因此吃了不少苦。直到自己走過大半人生,才漸漸明白,他只是用自己認定的方式做人,也用一雙並不靈巧的手,扛起一家人的生活。
上一代留下給我們的,不只是苦難,而是經過苦難以後,仍願意守住的那一點做人本分。
曾走過那個年代的人。如今能做的,也許就是好好走自己的路,不辜負前人曾經付出的歲月。
謝謝小彩您這一份同理心的理解。
king wang 於 2026/09/10 16:13回覆
- 6樓. 海倫小姐2026/09/08 23:13我爸從大陸出個門,就再也沒回去了,大媽帶著剛滿月的兒子,受盡一切冷暖,守了4、50年,經過許多波折通信,最後約在香港見面,我問大哥當時是什麼情境,大哥操著一口山東土腔:盡是哭….
你的故事好感人,謝謝分享。
我們吞得下血肉,只因我們不去想我們做的殘酷有罪的事實。~泰戈爾海倫小姐,謝謝您分享令尊與家人這一段令人心酸的往事。
讀到「我爸從大陸出個門,就再也沒回去了」,心裡已是一沉;再讀到大媽帶著剛滿月的孩子,一守就是四、五十年,更讓人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最觸動我的,卻是您問大哥重逢時是什麼情境,他只回答:
「盡是哭……」
短短三個字,四、五十年的等待、離散、思念與人世冷暖,好像都在裡面了。到了那一刻,再多的話恐怕也是多餘。
我們父親那一代,各有不同的遭遇,卻都曾被大時代推著離開原來的人生。有些人渡過海以後再也回不了家,有些家庭則用半輩子的等待,才換來一次相見。
我的〈晨星下的油條聲〉寫的是自己的父親,沒想到卻也輕輕碰到了您家的往事。
謝謝您願意把這麼深的一段家族記憶與我分享。您的故事,也讓我對那一代人的離散與等待,又多了一份理解與不捨。
king wang 於 2026/09/10 16:16回覆
- 5樓. 雨田2026/09/02 12:21耿直 老實
是那代人的優美品德,或許讓孩子受苦了,父親還是一肩扛起家庭的生計。雨田格友,謝謝您的理解與共鳴。
父親那一代人,耿直、老實,有時甚至到了不懂轉圜的地步。年少時只看到一家人因此吃了些苦,心裡難免有過不解;到了自己也走過大半人生,才慢慢明白,那份耿直雖讓他在人情世故裡吃虧,卻也是他一輩子不肯放下的做人原則。
離開公職後,他從握筆、從軍,到學著揉麵、炸油條、賣包子,日子再艱難,終究沒有放下肩上的一家人。
如今再回頭看,父親留給我的,不只是那些辛苦的記憶,更是那個年代一個平凡父親沉默而固執的擔當。
king wang 於 2026/09/03 17:45回覆
- 4樓. onhappy2026/09/01 17:27onhappy 感謝閱讀,祝福一切吉祥安好~ king wang 於 2026/09/01 20:47回覆
- 3樓. 非凡2026/09/01 10:31可以啊.慶哥.原來王指導員曾在我村附近任職.雖然我可能尚小或未出生.後來卻知道那種位置難坐!
輝哥,謝謝您的迴響。我們也曾在公門走過多年,自然明白當年那種基層位置,看似不起眼,其實夾在人情、制度與地方關係之間,確實不好坐。
先父性情又直,不懂轉圜,現在回頭看,他當年一次次被調動,恐怕也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無奈。年少時我不懂,後來進了公門,走過一段行政歲月,才漸漸體會其中滋味。
更巧的是,原來先父當年還曾在您村子附近任職。隔了這麼多年,兄的一句話,竟又替父親那段往事接上了一小段地方記憶。
謝謝輝哥的共鳴。人生繞了一大圈,許多當年不懂的事,到了我們這個年歲,反而慢慢懂了。
king wang 於 2026/09/01 16:48回覆
- 2樓. 繽紛2026/08/31 15:36
那個時代的故事,總是沾染著濃濃的悲劇色彩。
我的父親當年也在小縣城裡當職,一天聽聞共產黨將至,他來不及回家,急匆匆扮成乞丐模樣,頭戴斗笠,連錶都不敢戴在手腕。
一路南逃,直到羅湖才稍稍鬆口氣,到了香江,就與鄉人寄宿在他人的走廊下,靠著幫風月女子寫家書謀生。
有一天聽聞有家紗廠要徵人,他懷著希望,揣著便當,前去應徵。
面試者要求應徵者伸出雙手,一瞥之下,爸爸這雙握筆的雙手當然沒過關。
爸爸寫得一手好字,但是未及退休,便因肝癌過世,連逃難當時尚未出世的遺腹子三哥,此生都未能一晤。
戰亂讓人流不盡淚水,難怪張愛玲要說:吃了一顆如果,又伸手抓了一顆如果....。
人生哪來如此多的如果,總是過了此山,再沒有回頭路了。
繽紛格友:謝謝來訪與回饋
讀著您父親的故事,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同樣是那個動盪的年代,我的父親從戰火中輾轉來到金門;您的父親則倉促扮成乞丐,一路南逃至香江。兩個素不相識的人,竟都寫得一手好字,也都曾想憑著一雙握筆的手,在亂世裡為自己與家人尋一條活路。
尤其讀到令尊帶著便當去紗廠應徵,只因面試者看了一眼那雙握筆的手,便知道不適合勞作,這一幕令人心酸。那雙手會寫字,卻未必能在亂世中替自己換得一個安穩的人生。
更令人不捨的是,令尊一生竟未能與逃難時尚未出生的三哥相見。時代的一刀落下,割開的往往不是地圖,而是一個又一個家庭。
您說得好,人生哪來那麼多「如果」?過了此山,再沒有回頭路。也正因如此,到了我們這個年歲,回望父母那一代,許多當年不懂的選擇與無奈,才漸漸有了不同的理解。
謝謝您以令尊這段珍貴的往事與我分享。原來〈晨星下的油條聲〉喚醒的不只是我家的記憶,也讓另一段被歲月收藏的父親往事,重新有了聲音。
king wang 於 2026/08/31 19:22回覆
- 1樓. 寧靜姐2026/08/31 10:19我跟你差不多時代,只是我父母跟政府來台灣,我父親是公務員,外在環境承受著二二八及白色恐怖的氛圍,抓匪諜...隨時會被抓 入牢。亂世~ ~
寧靜姐,謝謝您的共鳴。
您我確實走過相近的年代,只是各自家庭承受著不同的風雨。那是一個大時代落在小人物身上的歲月,許多惶恐與無奈,年少時未必懂得,年歲漸長後回望,才慢慢明白父母那一代活得多麼不容易。
亂世遠去了,留下來的,卻是一代人共同而難忘的記憶。
謝謝您分享這段往事。
king wang 於 2026/08/31 14:38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