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義遊蹤: 我站在教堂裡, 任思緒靜靜流淌, 回首看著自己的一生. - 承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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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義遊蹤: 我站在教堂裡, 任思緒靜靜流淌, 回首看著自己的一生.

2026/07/20 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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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義遊蹤: 我站在教堂裡, 任思緒靜靜流淌, 回首看著自己的一生.>> July 20, 2026

我站在歌德式教堂 Crossing 處, 抬頭仰望, 陽光自穹頂傾瀉而下, 灑滿整個中殿；管風琴的聖樂在高聳的穹頂間悠然迴盪, 時間彷彿在此靜止. 那一刻, 我不期然想到：

為什麼會出現?

為什麼式微了?

歌德式教堂特徵.

為什麼歌德式教堂在義大利沒有如德法般盛行?

然後, 很自然的又想到台灣高雄車站前的鯉魚噴水池.

原來的鯉魚顏色不是紅色的, 是同底下柱子同色的. 顏色被擅改了, 一個深深的遺憾. 古蹟保存是應該不能改變的.

鯉魚噴水池已經被重新安置回原來的地方了. 高雄車站前的鯉魚噴水池承載著老一輩人的記憶, 如今成了照相打卡的地點; 不同時代的賦於不同的意義. 等到老一輩人陸續引退消失後, 鯉魚噴水池約莫只有打卡留影的功用了.

往事如煙, 往事不堪回首, 往事歷歷, 都對也都說的通. 教堂是前人的遺跡, 留下來的遺跡; 那時候的人已經都用不來了, 改供今日信徒使用. 教堂也搖身一變成為觀光景點, 成為留影打卡點.

我站在教堂裡, 任思緒靜靜流淌, 回望著自己的一生.

######

民國三十年代, 父親是高雄市政府的建築師, 高雄火車站前的鯉魚噴水池便是父親遺留下來的唯一作品.

父親是日據時代高雄州立高雄工業學校, 以全校第一名畢業的, 旋即入聘高雄市建設局担任建築師.

父親得年27歲, 留下16個月的唯一獨子. 鯉魚噴水池便是父親.

“火車站前的鯉魚噴水池是你父親設計的.” 母親時常提及這事. 印象裡, 二三歲時, 母親時常在夜裡抱著我哭泣, 我不知道母親為什麼哭, 然後我也跟著哭.

父親的缺席, 我的童年回憶是灰色.

對於碩果僅存, 唯一獨子的我而言, 鯉魚噴水池便是父親的形象. 記憶裡, 父親長的什麼模樣全然一片空白;自己只能透過西裝大小來臆測父親的體型, 想像著父親的高矮胖瘦. 西裝是母親特意留下來給自己的. 父親過世時, 所有的遺物已盡付丙丁了.

母親為我特意留存下來的還有一本日文建築書, 一方如三四歲小孩手掌大小的硯台. 小時候曾經翻閱那本書, 完全看不懂, 只知道那是圖形, 至於那些圖形是什麼也是不知道.

50歲退休後的陸續歐遊, 看到很多古典建築, 才知道鯉魚噴水池的六根石柱用的是 Roman Doric Order. 父親的那本書裡, 談到了古希臘羅馬的柱型.

硯台是父親畫建築藍圖用的, 母親説婚後父親為儘早給母子有一個家, 時常半夜仍然為建商畫著圖, 來交換蓋房子的建材. 婚後一年吧? 一幢一層樓的水泥房子就蓋起來了, 蓋在四周都是農田的地方, 孤零零的一幢小屋.

母親説建築師太苦, 禁止我唸建築系.從小到大, 自己從未曾違背過母親, 未曾對母親大聲過. 父親欠了我母親一輩子, 我也欠了母親一輩子.

移民時, 西裝書硯台被自己視若珍寶一起帶走了. 故鄉只剩下即那座鯉魚噴水池及宗祠裡骨灰罈裡的父親. 幾年前回台, 母親已經移交相簿, 那是自己童年的唯一痕跡, 回憶的源頭. 幾個月前, 我也開始移交相簿相片了, 告訴女兒兒子, 爸爸電腦裡有你們兒子從一歲到現在的照片, 電腦裡為你們保存著台灣的舊家和移民之後的第一幢房子照片.

父親蓋的房子是自己唯一能接觸到, 感受到什麼是父親的實物. 印象中, 老家通往二樓的樓梯很奇怪, 那種建法好像是通往屋頂的樓梯, 而非室內一樓上二樓的樓梯. 樓梯頂部是一片木板, 必須抬起那木板才能登上二樓. 母親説二樓是她後來加蓋的.

童年就在那屋子裡長大, 直到國小. 後來, 母親賣掉了那房子, 一路朝著高雄市最好的初中, 二中, 一所高雄市唯一的男校, 我的初中, 方向搬過去, 離開父親留下來的屋子開始遠了. 然後又搬家, 直到落腳在三民區興德戲院, 運河旁, 因為靠近雄中. 有一陣子, 自己每天早上7.30, 才騎車離開家趕在7.45分, 糾察隊登記遲到前衝進學校, 所以能多睡一點些時間. 看到好朋友一大早自左營搭公車, 鳳山搭火車, 或是路途太遙遠的甲仙, 只能在外租房間, 自己著實慶幸了好一陣子. 如今回想起來, 才知道母親搬家的方向是一路朝著自己唸的學校奔去. 這種情況一直到自己北上唸大學才結束, 母親搬回娘家, 搬回鹽埕區.

母親又回到原點.

後來想想, 自己從北上唸大學, 之後東飛美國, 止於落腳加拿大; 一路離母親愈來愈遠, 離父親的那幢房子愈來愈遠,...離骨灰罈裡的父親更遠更遠了.

有一年去台灣, 得知父親親手建造的那屋子後面不遠處, 將會蓋漢神百貨, 心中立即浮現: 老家是買不回來了. 繼而浮出的聲音是: 買回來了誰去住呢？兒女嗎？滿口英文的孫子嗎？兒女孫輩已經永遠紮根外國了, 不會再回老家了.

父親的記憶只有兩代, 自己的記憶倒是跨足三代.

入境時, 不再手持台灣護照; 已經從國民變成僑民, 從新僑變成老僑. 一字之別, 台灣是記憶裡的過往.

太太自從碰到自己, 也是一路愈走愈遠, 離開她的父母, 離開她童年生長的地方; 女兒離台時, 也才五年級. 女兒童年生長的地方, 也被父母的出走連根拔起; 只有尚不懂事的兒子, 加拿大才是他真正的故鄉.

往事如煙.

台灣終於成為一個地理名詞, 就像歐遊裡的一個城市. 曾經想過百年之後, 回到宗祠和父親永遠相伴, 結束這段無父的旅程. 只是人一旦死亡, 那還有什麼記憶? 什麼遺憾呢? 父親只存在自己的心裡, 和自己的兒女已然全無一絲一毫牽縷, 更遑論滿口洋鬼子語言孫輩了.

“現在去北京遠了, 去龍兒更遠了, 自家只一個人, 只是孤零丁的一個人. 在這裏繼續此生中大約是完不了的飄泊.“ (一個人在途上‧郁達夫)

郁達夫這篇文章自己約莫讀過上百次, 每次看每次就流眼淚, 哭泣. 郁老寫的是思子.我寫的是思父.

『父親』這個字詞, 對自己一直是個奇怪的概念, 一個虛幻不實在的概念; 自己人生還沒開始, 父子關係就已然結束. 一生最深的愛與遺憾.

如果父親活下來, 我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

父親影像再度鮮活起來是遲至退休, 當上了祖父之後. 自己會放下手上的書, 把陪伴孫子視為首要. 快樂的童年一生就只有一次, 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自己往往變著花樣陪玩, 變著花樣捉弄孫子. 自己往往失神在孫子的笑聲裡, 在孫子高興滿足的面容裡流淚, 看著懷裡安詳放心睡覺的孫子裡, 自己痛哭失聲.

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想念亡父, 也從來不知道父親會思念我, 愛我, 也從來不知道父親會如此的思念我, 捨不得離開我, 直到...

年幼時, 自己只是父親的兒子; 等到自己成為父親、當上祖父後, 方才能夠第一次的真正理解: 原來父親當年是這樣愛過我的.

“你爸爸生病末期, 他想摸你, 為了怕傳染給你, 他只能隔著窗戶看著你...” 已經不帶情緒波動口吻的母親, 追憶當時. 對我說: “你爸爸生病的晚期, 吐血都是一大盆...”

那時, 自己方才真正的感受到那時父親對自己的情感, 與父親的不捨與心痛.

母親靜靜的敘説那段必曾是, 現在也必定是的痛苦.

自己很少追問母親父親的一切. 那段感情已經成為母親揮之不去的負荷, 甚至是夢魘了. 母親這輩子犯的最大錯是不應該認識父親, 不應該嫁給父親. 母親在短短三年把一個女人得用上一輩子的路走完了: 22 歲結婚, 23歲為人母, 24歲為寡妻.

母親靜靜敘説那一刻, 自己終於碰觸到當年那個 26、27歲、隔著窗戶看著自己的青年父親. 自己終於明白: 父親不是不愛我, 父親不是忘了他的兒子.

父親很想我, 自己一直是他臨終前最放不下的人.

70年來, 父親不曾入夢來, 是捨不得我的再次嚎啕大哭.

父親也無法負荷那段撕裂.

自己把太太從岳父母手上接過來剎那, 自己就不允許自己再次犯下亡父的錯. 自己一輩子傾心盡力的照顧兒女, 自己不能允許亡父一輩子的缺憾再次發生.

童年教懂了自己什麼是失去. 一路走來, 都小心翼翼的把拖油瓶的角色做好, 替父親賠償, 當母親的提款機.

父親是一個給了自己生命, 卻沒能陪我走人生這一段路的人.

父親只給我短短的16 個月, 一個我什麼都不知道的 16 個月. 童年的我從來沒有感受到父親的缺席, 因為從來不知道擁有爸爸是什麼樣的感覺, 一天也沒有.

父親留下了一個人, 讓他的孩子用一生去尋找他.

父親是抽象的, 他留下了建築, 讓他的孩子在古希臘神殿, 教堂前追憶他.

遺憾, 或許是另一種形式的連結.

父親寫了一封信給我.

「孩子, 我從來沒有忘記你, 也從來沒有停止愛你. 當年隔著窗戶看著你, 是我一生最痛、卻也最放不下的牽掛. 我不是不想入你的夢, 而是怕你哭、怕你痛. 你現在成了一個盡責的父親、慈祥的祖父, 我都很欣慰. 請你原諒我沒能陪你長大, 但我一直都看著你. 你不要遺憾, 因為——你就是我留在這世上最驕傲的作品, 比那個鯉魚噴水池更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