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雲天黃葉地, 老殘在秋天的自言自語>> Sep 13, 2026
石
書桌右上角, 擺著三顆石子.
不規矩. 太太說過好幾次了. 書桌是用來寫字的, 不是用來擺石頭的. 但老殘沒有動. 三顆石子就那麼待在那裡, 一顆灰白, 一顆暗紅, 一顆不起眼.
灰白那顆是在家門口河邊撿的. 河不大, 水淺的時候可以看見河底的石子. 老殘每次散步都沿著河走. 走著走著, 低頭就看見了. 彎腰, 撿起來, 放口袋裡. 這個動作老殘做過很多次. 口袋裡永遠有一兩顆石子. 太太洗衣服的時候, 洗衣機裡嘩啦嘩啦響, 掏出來一看, 又是石子. 太太搖頭. 老殘不解釋.
暗紅那顆是從聖彼得堡帶回來的. 冬宮前面的廣場上, 風大得把人吹得歪歪斜斜. 老殘蹲下來繫鞋帶, 手指碰到一顆石子. 拿起來一看, 表面有一道細紋, 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過. 老殘想:這顆石子在這裡躺了多少年了?也許彼得大帝建城的時候它就在了. 也許農奴拖著石頭蓋教堂的時候, 它就在腳邊. 也許革命的時候, 子彈從它頭上飛過去. 它什麼都不知道. 它只是躺在那裡.
第三顆最不起眼. 小小的, 圓圓的, 什麼顏色也說不上. 那是孫子塞進老殘口袋裡的. 那天孫子蹲在河邊玩水, 褲子濕了半截, 老殘捲起孫子的褲管, 孫子忽然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 踮起腳, 塞進老殘的外套口袋裡. 老殘問:「這是什麼?」孫子說:「送你的. 」然後就跑回去玩水了, 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老殘當時沒有在意. 回家換衣服的時候, 手伸進口袋, 摸到了.
老殘那天晚上把三顆石子擺在書桌上. 沒有為什麼. 就是覺得應該放在一起.
樹
從家門口走到河邊, 路上經過一棵樹.
樹不大. 樹幹只有手臂粗, 但葉子很密, 夏天時候遮出一小片蔭. 老殘記得十年前這條路上沒有這棵樹. 不知道是誰種的. 也許是市政府. 也許是隔壁那戶人家. 也許是一個路過的人, 隨手插了一根枝條, 沒有想到它會活.
老殘每次經過都摸一下樹幹. 樹幹是溫的.
有一年冬天, 颶風把樹吹歪了. 老殘路過的時候, 樹幾乎貼到地上. 老殘想:完了. 但春天來的時候, 它又直起來了. 歪著長的, 但活著.
老殘站在歪樹下面, 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 老殘在一篇文章裡寫過:「渡海移民, 本就是一趟將自己的靈魂作為橋樑的遠行. 」橋樑 老殘當時選了這個詞. 橋樑的功能是讓別人通過, 自己留在原地.
但老殘現在覺得, 橋樑這個詞不對.
橋樑是沒有生命的. 橋樑不會長葉子, 不會歪, 不會在颶風之後重新直起來.
老殘應該是樹.
樹也是不動的. 樹紮根在一個地方, 不走. 但樹會活. 樹會歪. 樹會受傷. 樹會在春天重新長出葉子. 路過的人在樹下停一停, 涼快一下, 然後走了. 樹不跟著走. 樹留在那裡.
明年路過的人, 還是可以在樹下涼快一下.
如果樹還活著的話.
河
河水不停地流.
老殘坐在河邊的石頭上, 看水流過那三顆石子——不對, 石子在書桌上, 不在河裡. 但老殘閉上眼睛, 可以想像. 水經過石子的時候, 拐了一個小小的彎. 然後在下游匯合. 河還是那條河.
老殘父親說過:「這條河從你爺爺的爺爺那時候就在流了. 」
那時候老殘不懂. 現在懂了. 河水不在乎你在不在. 不在乎你撿了哪顆石子. 不在乎你在石子上擺了什麼花樣. 它只往低處流.
但水經過石子的時候, 確實拐了一個彎.
老殘想起寫過的自言自語, 寫母親的怨恨. 寫兒子的婚姻. 寫孫子的笑. 寫聖彼得堡的龍袍. 寫歷史的循環. 寫人性的不變. 寫佛渡不了人.
那些文章, 在歷史的尺度上, 算什麼?
什麼也不算.
河水不在乎. 歷史不在乎. 人性不在乎.
但孫子在乎.
不是在乎文章. 是在乎那三顆石子. 下次來的時候, 孫子會翻老殘口袋. 摸到石子, 拿出來看. 說:「爺爺, 你又撿石頭. 」然後放回去. 或者不放回去. 或者帶走一顆.
老殘不在乎孫子是否在乎. 老殘在乎的是:孫子來的時候, 口袋裡有石子可以摸.
寫
夜深了. 太太睡了. 老殘坐在書桌前.
三顆石子在右上角. 螢幕亮著. 游標閃著.
老殘寫什麼?
老殘寫過母親了. 寫過父親了. 寫過兒子了. 寫過孫子了. 寫過聖彼得堡了. 寫過歷史了. 寫過人性了. 寫過自己了.
還剩什麼可以寫?
老殘想了想. 拿起吉老殘. 隨便彈了幾個音. 不成曲. C 和弦, G 和弦, Am. 三個和弦來回倒. 老殘年輕時候學吉老殘, 只學會了這三個和弦. 後來再也沒有學新的. 三個和弦夠了. 很多歌, 三個和弦就夠了.
老殘把吉他放回去.
老殘看著那三顆石子.
灰白的. 暗紅的. 不起眼的.
老殘忽然明白了.
老殘這輩子寫的所有文章, 加起來, 就是這三顆石子.
灰白那顆——是老殘自己的故事. 母親、父親、童年、移民. 從家門口的河邊撿起來的. 普通的, 圓的, 被河水沖刷過的.
暗紅那顆——是老殘走過的世界. 聖彼得堡、莫斯科、四十餘國. 帶回來的重重的東西. 有紋路的. 有歷史的.
不起眼那顆——是孫子塞進老殘口袋的. 老殘不知道那是什麼. 老殘只知道孫子給的.
三顆石子. 擺在書桌上. 河水從旁邊流過去. 不在乎.
但老殘在乎.
老殘把手放在鍵盤上.
老殘寫:
「我這一輩子, 沒有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事. 我只是在河邊撿了幾顆石子, 放在書桌上. 河水不在乎. 歷史不在乎. 但我在乎.
我在乎那棵歪了的樹, 春天又長出了葉子.
我在乎孫子塞進我口袋裡的那顆石子.
我在乎太太洗衣服時從口袋裡掏出來、又放回我桌上的那些石子.
我在乎明天早上路過那棵樹的時候, 還會伸手摸一下樹幹.
樹幹是溫的.
這就夠了. 」
老殘寫完, 看了看. 沒有改. 存檔. 關機.
老殘把三顆石子收進口袋裡. 明天孫子來, 讓孫子自己翻.
老殘走到窗前. 外面很黑. 看不見河. 但老殘知道河在那裡.
老殘也知道那棵樹在那裡. 歪著長的, 但活著.
老殘回到床上. 太太翻了個身, 沒有醒.
老殘閉上眼睛.
口袋裡有三顆石子. 壓著大腿.
老殘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