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超市裡的一瓶牛奶: 三個國家 一段人生>>  Aug 7, 2022 (revised, Aug 18, 2026)

俄羅斯這個國家在西方媒體有意無意的醜化下, 一般人想要正確的了解這個民族 (純斯拉夫人) 是非常困難的. 

2014年8月11日, 我們自加拿大 YVR, 飛抵法國 Charles de Gaulle Airport, 然後轉機至蘇俄聖彼得堡 Pulkovo Airport; 維京河輪有專車在機場接機, 最後在下午終於順利抵達距聖彼得堡市區16公里, 河輪停靠的 Salt Pier. 

在 Charles de Gaulle 機場, 我們差一點沒搭上俄航. 那時機場部份地區正在整修中, 我們得繞遠道, 幾乎是半跑下, 才在最後一刻趕到登機門, 機組人員説只差我們了. 

在河輪上用完晚餐後, 我們就迫不急待的離開 Salt Pier, 走入不遠處的住宅區. 這是我們第一次來到共產主義的國家.

俄羅斯實在太大了. 我們在俄羅斯玩了近三週, 行踪也不過是從聖彼得堡坐著河輪從 Neva River 開始一路逆流南下, 不知經過多少閘門, locks, 才抵達莫斯科, 嚴格說起來, 只涉足二個大城市而已. 

想想俄羅斯那麼大, 而只去過兩個城市, 而且是走馬看花的方式, 要說 "認識" 這個國家, 連談都談不上. 

但是, 自己却為她們的建築、宗教、文學、音樂而印象極其深刻, 自己第一次看到斯拉夫人的洋蔥頭建物. 在聖彼得堡首次看到古典、新古典、巴洛克及斯拉夫人的文化所形成的建物群. 這種特色也只出現在俄羅斯.

足跡幾乎遍及 50 個國家的自己, 最想舊地重遊的是聖彼得堡、莫斯科和伊士坦堡. 

自己對俄羅斯有很不尋常的印象, 感覺.

近代中國史裡, 俄國及日本絕對是最主要的兩個敵國; 近代歐洲史裡, 俄國也是歐洲國家主要的麻煩製造者之一.

拋開戰略縱深角度不説, 歐洲人之所以有斯拉夫民族侵略成性印象, 這和斯拉夫人身處北方, 氣候嚴寒不利農作, 有非常大的關係. 中國各朝代, 除了有清一代, 大体上皆為北方異族南侵所苦. 長城的修築是最好的解釋. 北方遊牧民族為嚴寒天氣所苦, 只好南下劫掠, 這道理和為什麼歐洲人認定斯拉夫民族侵略成性的道理是一樣的:  糧食不足. 除了搶糧食. 俄羅斯的擴張很大程度源於地理上缺乏天然屏障, 東歐大平原所帶來的極度安全感缺失, 以及對終年不凍港的戰略執念.

法國人及之後的蘇格蘭人有一段時間也是為來自挪威的維京人劫掠所苦, 這道理也是一樣的. 

我們去的時候正值西方國家因為俄羅斯出兵占領克里米亞半島而抵制俄羅斯. 很多旅行團因而取消行程, 俄籍女導遊向我們表示感謝雪中送炭的溫暖. 

行前, 朋友們一直送來警訊, 謂俄羅斯治安堪虞. 結果在俄羅斯, 我們全然不覺得 ”不舒服不安全". 

我們喜歡逛超市. 原因除了好奇當地人吃食種類外, 架上物品的種類能提供我們一些當地的基本訊息及那個國家民生富裕程度. 博物館可以整理給觀光客看, 但超市裡的牛奶, 麵包, 肉, 水果, 洗衣粉, 衛生紙, 反映的是普通人的生活. 自己想看的是這個國家這個社會的真實情況. 

在超市, 很驚訝的發現當地沒有 3. 78公升裝的牛奶 (歐洲也沒有). 在加拿大、美國這却是超市必備的食物, 而且居然還細分成脫脂、全脂、1%及2%牛奶. 以釐窺天, 自己就一廂情願認為歐洲、俄羅斯當有這種商品: “他們畢竟是發達國家啊！?”

西歐、南歐有鮮牛奶販售, 但多是小瓶裝; 我們在聖彼得堡和莫斯科卻發現超市架上鮮奶不多, 更不說 3. 78 公升裝的牛奶. 車上我問了導遊這個問題:  找不到鮮奶. 她的回答, 簡言之就是:  氣候太冷, 不適合養乳牛; 進口鮮奶極其昂貴, 一般人負担不起. 後來才知道歐洲人沒有使用這類大公升包裝的牛奶, 西歐, 如法、德、義同樣主流是 1 公升裝或保久乳 UHT.  而在俄羅斯找不到大桶鮮奶, 主要是因為其飲食習慣、冷鏈運輸與家庭人口結構不同.

3. 78 公升裝的牛奶是種非常獨特的家庭消費文化, 只見於美加.

在河輪上用餐時, 面對桌上的牛奶, 思索著這個問題:  俄羅斯擁有質量和數量上和美國相當的核子武器及戰略潛艇, 怎麼民生物資相較於美國, 是如此不充裕呢？

坐在河輪上, 看著桌上的牛奶, 我的思緒卻越飄越遠. 為什麼一個制度可以讓國家變得非常強大, 卻不一定讓普通人生活得更好？一個國家如何把有限的資源分配在軍事、工業與人民生活之間, 從來就不只是俄羅斯的問題. 它讓我想到中國, 也讓我想到歷史上那些試圖用不同制度解決國富民強的國家. 它也讓我想到飽盡西方船堅炮利凌辱下的中國, 當道者的角度和百姓的眼光是不同的, 平凡百姓要的是吃飽, 有衣穿, 有房住, 有工作...

這個國家能造核潛艇, 為什麼從找一瓶普通的鮮奶, 卻讓旅遊中, 河輪上的自己如此沈思?

除了市場與國家資本主導經濟差異外, 美蘇競爭的本質更是兩種資源配置制度的較量, 它決定了國家發展的優先優先順序. 因為政治體制的全然不同, 美國偏向資本主義, 市場供需決定了一切,  俄羅斯則是寡頭與國家資本主導市場經濟. 一党專政的寡頭体制,  也讓俄羅斯所以可以用全國力量、資源來發展為達特定目的工業体系. 

其實美國也不是完全放任的自由市場, 政府同樣深度介入軍事、科技、農業與基礎建設；大量民生商品的生產與價格, 主要仍由市場競爭與消費需求決定. 俄羅斯則採取高度集中的經濟計劃, 國家可以集中全國資源發展軍工、重工業與戰略科技, 導致整個國家難以及時回應普通消費者千變萬化的需求. 

日韓是在私有制與市場經濟骨架下由政府進行產業政策干預, 而中國則是國家資本主義／國有企業主導, 二者的產權結構與資源分配邏輯有本質上的不同. 韓國的路線並不是全然市場經濟, 她加入了某些特定的計劃經濟, 造船工業便是韓國政府大力扶持下的傑出成果. 日本和韓國的路線基本雷同, 區別是日本政府和原有重工業財團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所以戰後, 在財閥和原有的政治世家的互相利用, 加上韓戰爆發, 美國為了軍需及就近補給, 放鬆甚至鼓勵了日本那些老牌重工業的控制, 日本的重工業很快的就茁壯成長了. 

中國剛開始是師法蘇聯典型的計劃經濟. 之後他們發現這種經濟體制只能產生溫飽和均貧.  鄧小平訪美之後, 美國人的豐衣足食深刻的影響了老鄧開放改革的決心. 老鄧頂住了保守勢力的反對, 中國大陸開始摸著石頭過河; 寧願違反社會主義基本原則, 採取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方向. 這其中有著濃濃運用人性爭利的本性, 這和商鞅富秦強兵所使用的方法是相同的. 這也是為什麼蘇聯會批評中國, 指控中國共產黨是 "修正主義" 的主因.

(值得一提的是朱鎔基就是在這個背景下代替李鵬出任總理的, 後世人蓋棺論定説到造成如今 G2, 中美期鼓相當, 朱鎔基絕對是推手, 沒有老鄧的慧眼識英雄, 重用了他, 今天的中國是否能如此強大繁榮猶未可知. 朱鎔基在2026年8月12日過世, 為了紀念他, 特別的加入此段敘述. 香港新聞社如此評價: 朱鎔基在1998年至2003年擔任中國國務院總理期間, 以鐵腕改革著稱, 曾主導中國的國企改革、金融體制整頓, 並帶領中國成功加入世界貿易組織 WTO, 對中國現代經濟體制的建立與發展有深遠影響.)

揆諸中國歷代所謂 "農民、流寇的起義造反", 我們很容易得到 "為什麼". 說穿了, 所謂流寇就是飢民. 二者同義異詞. 所以, 以農民起義的共產黨, 執政以來, 一直把足食訂為基本國策. 問題是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政府面對如何餵飽13億人口的先例. 中國共產黨沒有理論可供借鏡. 所以中國共產黨一直強調 "實踐就是真理", 也就不難理解了. 

坐在船上餐桌上, 侍者陸續端上色香味的菜餚; 食物不僅沒有缺乏的問題, 那已經進入選擇, 進入享受層次了. 大學時代就得開始自力更生, 用兩份家教的收入, 來填飽肚子, 那是有無的問題, 船上的餐食已經不是那個問題了. 近代中國人也曾面臨吃不飽狀況, 大躍進時期餓死多少人? 窗外河景, 船慢慢逆流而上, 思緒湧現, 中國記取了蘇聯的失敗, 沒有完全走蘇聯的路, 採行高度計劃經濟, 改成了從計劃經濟逐漸走向市場化. 新思維帶來新的改變, 新的機遇; 只是新思維畢竟是實驗性的變革, 成敗得失尚在驗証中.

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解釋了基本原因. 因為政治體制的全然不同, 相較於中國, 美國的資本主義色彩就顕的更濃厚更明顯, 中國顯然採取計劃經濟, 製定政策目標後, 國家資本全力支持, 所謂 “集中力量辦大事,“ 盈餘與否不是主要考量. 計劃經濟擅長製造強大的國家, 但不擅長製造富裕的人民. 市場經濟擅長製造富裕的人民, 但不擅長製造強大的國家. 中國從蘇聯的經驗中看到,一個國家若不能隨著現實調整自己的制度, 終將付出代價. 而中國, 正在試圖同時做這兩件事——用計劃經濟的邏輯來壯大國家, 用市場經濟的邏輯來富裕人民. 當下的中國面臨的困難其中的一項正是如何在國家力量與人民富裕之間找到平衡.

只是十年前的中國人絕不會想到, 這個新的挑戰是來的如此快.

歷史的吊詭之處也在於此：一個國家為了避免重蹈他人的覆轍而變得強大, 新的強大本身, 又往往會產生新的矛盾. 當中國逐漸崛起後, 美國面對的, 已不再只是中國選擇什麼經濟道路的問題, 而是如何面對一個可能改變既有世界權力格局的競爭者.  

智者不僅說歷史一直重演、歷史可借鏡, 同時也說了借鏡的同時也造成了自我限制. 

俄烏戰爭也再次提醒人們, 大國對安全邊界的理解往往截然不同. 俄羅斯將北約東擴視為迫近家門口的戰略壓力; 西方則認為東歐國家有自行選擇安全安排的權利. 雙方都從自己的安全邏輯出發, 結果卻形成了典型的安全困境. 放到東亞, 美中之間同樣存在類似的相互猜疑: 一方認為自己是在維持安全, 另一方卻認為對方正在逼近自己的戰略邊界.

當一個強權面對另一個不斷壯大的大國時, 安全、利益與權力平衡往往會使彼此的關係愈來愈緊張. 歷史確實反覆出現一個問題：當一個既有強權面對快速崛起的競爭者時, 原本的安全與利益平衡就會被打破. 恐懼、誤判與軍備競爭, 往往使雙方逐漸把對方視為威脅. 真正危險的, 也許不是誰天生容不下誰, 而是雙方都開始相信：對方終將威脅自己的生存. 這種想法和今日美中關係完全一樣. 

河輪餐桌上豐盛的食物, 令自己想到物質豐富背後的政制; 河輪兩岸一望無際, 不見人跡, 却是讓來自地狹人稠故鄉的自己震驚. 隨著河輪日益接近莫斯科, 自己也不由自主的想到兵鋒止於莫斯科, 兵敗莫斯科的拿破崙及希特勒. 拿破崙主動遠征與希特勒主動進攻俄國, 雖然各有不同的時代背景與直接原因, 但背後同樣存在一個問題：俄國成為他們稱覇的主要障礙. 

今日中美敵對不僅是涉及意識型態, 又涉及了科技的競爭.

這些道理, 千百年後仍是如此. 歷史說來說去, 也許逃不過幾個字：利益、恐懼、欲望與權力. 看似不同, 其實都是人性在不同制度與時代裡, 換了一件外衣.

回頭看自己的一生, 其實也不過是在不同的人生階段, 不斷地儲存自己的冬糧. 年輕時讀書, 是怕將來沒有工作: 出國留學, 是為了另一個可能; 移民, 是為下一代尋找更安全的土地; 拼命工作、買房、存錢,也不過是害怕冬天來時, 手裡沒有足夠的糧.

自己想了這麼多, 從一瓶牛奶推演到歷史興衰, 從市場經濟推演到美中爭霸. 然後轉個頭才突然發現自己的人生, 也是困在資源配置問題裡——自己把時間和精力放在那裡了？放在母親? 放在家庭? 放在事業? 放在為人夫為人父? 然後放在旅行？

國家有國家的計劃經濟. 人的一生，也有自己的一套資源配置. 

只是等自己發現缺失時,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 可以重新編列預算了.....

然後才發現視已茫茫, 髮已蒼蒼.....

從超市拎著3. 78 公升裝的牛奶走出來, 在夏日炙陽裡, 自己不禁失笑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