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遊歐 (四) : 希臘神廟、古典柱式—— 五種柱式的形狀與故事>>

                                            

百萬遊歐 (三) 談了 Pythagoras 的音樂比例與司法大廈前的人性沉思. 這一篇, 回到石頭本身, 看看那些柱頭上的花紋, 到底藏著什麼訊息.

古典柱式中, 最核心的是三種希臘柱式: Doric、Ionic、Corinthian; 羅馬人後來又加了兩種——Tuscan 與 Composite, 加起來共五種.

這一篇, 我們來看看它們各自的形狀與故事. 柱式是指一整套古典建築立面形式生成的原則. 基本原理就是以柱徑為一個單位, 按照一定的比例原則, 計算出包括柱座/Base、柱身/Shaft 和柱頭/Capital 的整個柱子的尺寸, 更進一步計算出包括柱基/Stylobate 和 Pediment 建築的各部分尺寸. 

三種古典柱式是建立在數與比例上的和諧秩序.

了解柱式特色是認識三種古典柱式的第一步, 若是想更深層次的探索, 就必須從那時的希臘城邦背景, 從建築史與社會心理學的角度來看. 古希臘三種柱式的演變, 確實反映了希臘文明從剛健務實走向精緻優雅, 最後進入華麗擴張的過程. 如果用很簡扼的敍述來說這三種古典柱式的城邦背景, 約略就是從簡扼, 進入豐富, 到達華麗.

1. Doric Order/多立克柱式的背景, 正是希臘城邦彼此征戰的時代.

早期的精神. 這時期的城邦彼此征戰, 社會重紀律, 崇尚節制, 強調男性公民責任. 所以建築呈現厚重, 簡潔, 不炫耀, 強調比例與秩序, 很像斯巴達精神. 因此 Doric 常給人人應該克制自己, 服從更高秩序. 這其實是古希臘早期很核心的世界觀. 

Doric Order 特色 : 最早、最簡單、最厚重, 柱子較粗壯, 沒有柱基是直接站在地面.柱頭/capital 很簡單, 像一塊石盤, 給人力量感、男性感, 感覺像軍人, 戰士, 紀律, 理性. 

早期神廟需要厚重感與穩定感. Doric 很適合大型神廟, 強調秩序與力量; 它其實反映了早期希臘城邦那種人類必須克制、守秩序、敬畏神的心態. 

如果我們從稍遠的距離看, 這種感覺仍然很強烈的. 最有名例子如雅典衞城的Parthenon 神廟及雅典國會大廈, 比利時布魯塞爾司法大廈. 甚至建於日據時代, 現為台灣國立博物館, 她的正面也是矗立著六根 Doric Order 的石柱, 來呈現厚重與穩定感.

Atlantes 其實也是石柱, 只不過是形狀以人像彫刻方式呈現.

Atlantes (單數為 Atlas, 源自希臘神話中用雙肩擎天的泰坦巨神阿特拉斯; 在古羅馬建築中常被稱為 Telamones.) 完美呼應了這個概念. 男像柱通常被雕刻成肌肉虯結、強壯有力的男性, 他們彎著腰或舉起雙臂, 以展現出承受巨大建築重量的負重感與力量感.

Atlantes 則是 Doric 精神的極致: 力量、承受、紀律, 不再是石頭的膨脹, 而是肌肉的緊繃.

2. Ionic Order/愛奧尼柱式的背景正反映出文明成熟後的從容.

後來希臘開始海上貿易, 開始接觸埃及、波斯、小亞細亞. 哲學興起, 民主與辯論文化成熟, 於是美感開始改變. Ionic 不再只是力量, 而開始追求優雅, 知性, 細節, 人文氣質. 這時的希臘文明, 其實已從戰士文化慢慢變成哲學與藝術文明. 所以著名的哲者, 如 Socrates、Plato、Aristotle, 就是這個時代的人.

它比 Doric 細長優雅, 而且有了柱基, 最大特徵是柱頭有兩個旋渦/volute. 展現女性氣質, 優雅且理智. 因此常用於智慧女神, 文藝氣息, 學術建築.                    

Caryatids 正是這種精神的具象化. 最有名例子是雅典衞城裡的 Erechtheion 神廟. 神廟南側門廊——六位少女靜靜站著, 身穿長袍, 頭頂承載柱頂楣飾, 優雅而沉穩.它是以優雅的女性雕刻來取代傳統圓柱的建築支撐結構. 這些女性通常穿著垂墜的長袍（袍子的摺痕巧妙地呼應了柱身上的凹槽/flute, 女像直接取代柱子, 頭上承托屋頂.

每回去衞城, 我都會不由自主的, 就是站在那裡, 享受那種感覺.

Ionic 出現在較富裕、商業與文化交流強的愛奧尼亞地區. 因此它常代表文明感, 知識, 精緻美感, 比起 Doric 的力量, 陽剛, Ionic 更像思考與文化. 

3. Corinthian Order:當帝國開始迷戀華麗

到了後期, 羅馬已經不是小城邦了, 而是帝國, 財富, 皇權, 大規模統治. Corinthian 那些葉子裝飾, 已經不是結構需要, 而是帝國有這種財力把石頭雕成這麼的奢華. 這就是帝國文明典型特徵. 因此建築開始追求壯觀, 豪華, 視覺震撼, 權力展示, 凱旋式氣氛. 所以希臘人的 Corinthian Order 在羅馬人身上達到了頂峯.

Corinthian Order 特色是最華麗, 柱頭充滿葉子裝飾, 最細長, 裝飾性最強. 感覺像皇室, 富裕, 戲劇性, 奢華. 最有名例子: Temple of Olympian Zeus.

如果我們從社會與歷史意識, 政治與階層結構角度來看, 三者之間從剛健、步入崇高、歸於極致是極其清晰的.

Doric 的剛健:  反映早期城邦公民兵制的集體主義, 強調穩固與力量.

Ionic 的崇高: 雅典黃金時期的民主與哲學思辨, 追求和諧、民主包容與高貴的平衡.

Corinthian 的極致: 亞歷山大東征後, 財富與異國風情湧入, 藝術服務於宮廷與大型公共建築, 將裝飾主義推向了時代的最高點.

從 Doric 的力量與紀律→ 到 Ionic 的文化與理性→ 再到 Corinthian 的華麗與帝國化, 折射出希臘文明由簡樸走向精緻的文化傾向. 

如果柱子可以變成人, 那麼支撐社會秩序的力量, 也必須來自人本身. 希臘城邦的公民既是規則的承擔者, 也是執行者——這正是民主的雛形. 但承擔與執行集於一身,也埋下了衝突的種子. 或許正因如此, 西方社會始終重視地方自治與 community 的概念. 

做為一個來自亞洲的新移民, 我一直花了很久, 才慢慢理解 community 這個字背後真正的重量, 理解為什麼西方的 Anglo-Saxon, 拉丁民族動輒拿人權、自由來説事, 批評中國.

所以當我從石柱裡看到莊嚴時, 我看到了社會的秩序; 石柱從單純的圓柱身被替換成 Caryatids/Atlantes, 我又看到更深層次變化: 人本身等同於社會秩序的承擔者又身兼執行者, 於是高度的自治希臘城邦出現了.

承擔者又身兼執行者職務, 本身就是衝突的根源. 

尤其工業革命, 資本主義興起後, 統治集團和平民, 資方和勞方間的來回廝殺就益形激烈. 這是一場注定的衝突. 

美國及加拿大之所以成為移民的聖地, 就是弱勢的平民逃離歐洲, 遠渡重洋; 想要在蠻荒的新地域, 重新建立一套承擔者又身兼執行者的新制度. 他們祖父輩的經驗告訴他們, 中央政府的權利必須下放到地方. 

從亞洲來的移民是無從想像, 美國及加拿大的所謂教育部, 是一個無法管理全國教育體系的中央機構.

做為一個新移民, 什麼是民主,  這個字的內涵一直困擾著我.

中國古建築很少人體變柱子. 因為中國文明核心不是人體比例, 而是天地, 氣, 陰陽, 空靈, 山水. 所以中國建築強調的是屋頂, 軸線, 庭院, 空間流動.

當談到誰來承擔秩序時, 問題其實早已超出建築本身, 而開始進入整個西方文明的核心. 這當然是另一個話題了, 但非常地值得記上一筆, 做為另一個角度來探討中西政治制度.

回到主題, 我們會發現這不只是柱子變化, 其實是整個地中海文明心理的變化. 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很多人進入不同建築時, 即使不懂建築史, 仍會本能地感受不同. 因為建築從來不只是空間, 它其實是文明心理的外化. 

古羅馬建築裡有五種古典柱式: 其中三種承襲古希臘人的, 另加上二種的創新, Tuscan 及 Composite.

但羅馬人比較務實:  容易施工, 視覺厚重, 強調力量, 於是就把柱槽取消了, 因此就出現 Tuscan Order.

Tuscan 式是超簡化版 Doric. 更簡單, 幾乎沒裝飾, 常用於軍事或實用建築. 它和 Doric 最大的區別在於 Tuscan 式的柱身是平滑無溝槽的, 且有柱基/Base, 而 Doric 式的柱身刻有垂直的凹槽/flute, 但是沒有柱基/Base. 

到了羅馬時代, 為了增加莊嚴肅穆的氣氛, 羅馬人給 Doric Order 的大理石石柱增加了柱基, 稱為 Roman Doric Order.

2024年, 我們一行四人來到以觀光景點著名的西班牙 Granada 城市, 興緻盎然的跑去 Palace of Charles V, 果然震撼. 底層的大理石石柱便是 Roman Doric Order.

如果以 fluted column 來區分, 古希臘, 古羅馬的柱子, 除了 Tuscan Order 之外, 其他都是有凹槽/flute 的.

2)  Composite, 尤其風行於羅馬帝國晚期, 超華麗、炫耀帝國財力. 它的形狀很容易分辨: 在: Corinthian Order 的上方再加入 Ionic Order.

談到羅馬帝國時期的建築物, 尤其是宗教建物, 已經和希臘時期的理念完全分道揚鑣了, 這個轉向, 在東羅馬帝國 (拜占庭帝國) 尤其明顯. 當西方進入中世紀時, 東羅馬延續了羅馬的建築技術, 卻把空間服務的對象從公民與皇帝轉向了基督與教會.

羅馬早期仍然偏戶外祭祀. 但到帝國時代開始更重視內部空間. 羅馬很多神廟基本承襲希臘形式, 通常也只有一個主要入口, 如萬神廟. 羅馬人在初期時是多神教的, 到了西元 380 宣布基督教為國教方才成為單一教. (註) 共和末期尤其帝制時, 羅馬就開始有些不同了,  羅馬人口大增後的羅馬開始面臨城市規劃, 以軸線為中心的规劃開始出現. 帝制之後, 更重視皇權象徵及供群眾進入的室內空間. basilica 就是處理公共事務的建物, 為方便民眾, 已經有兩個出入口了.

basilica 後來甚至變成基督教教堂原型. 

希臘神廟重點是外部, 羅馬建築開始重視內部, 影響所及天主教及基督教的教堂也從外部內移, 內部空間成為核心.

希臘柱式奠定的理性秩序, 到了中世紀被徹底翻轉. 我們拿希臘柱子和歌德式柱子比一比, 就知道人在如何看待與神相處上, 呈現了多大的變化.

希臘柱子    vs    歌德式柱子

莊嚴                    幽靜

像人體                像森林 

比例                    強調向上 

水平穩定            垂直升天 

理性秩序            神秘光線 

所以建築史在某種角度上, 就是在處理人與神的關係, 從室外走進室內的歷史. 這也是為什麼:  希臘神廟外觀極重要, 而羅馬開始重內部, 歌德式教堂則完全把人置放在神的光芒裡. 理解原委後, 再走入宗教場所, 便知道看什麼, 有什麼可看.

建築師最崇高的夢想, 是構築一個空間, 讓靈魂在裡面感到安全、和諧, 從而引發自身對自己的行價值觀再做思考再做修正.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理解, 為什麼在任何宗教場所設計裡, 肅穆莊嚴都會是絕對必要.

看著教堂、清真寺、道觀與廟宇, 我慢慢明白. 人類其實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 試圖替混亂的人生, 建立某種更高的秩序, 有時靠宗教, 有時靠法律, 有時靠音樂, 有時靠石柱.

走入宗教場所, 尤其是歐洲,如果用上這種角度來觀察, 來思考, 甚至攝影的光線, 角度的安排, 收獲不僅是多而且深刻. 我在旅行中為什麼會時常的沈默, 動筆, 便是心中有了很大很多的觸動. 旅行對於自己而言不僅是娛樂, 知識的增加, 更多的是心靈的平靜.

有些人看建築外形, 有些人看結構, 有些人最後會看見「人」.

歐洲是一個千年歷史文化的地區, 若是想不止於看到, 而且看懂, 甚至欣賞, 套用邏輯學的術語:  具備一定的知識, 是必要條件.如此這般, 歐遊看見的便不只是風景, 而是歷史的底蘊與生活的氣息.

如果只是來看看, 來拍拍照, 當然又另當別論.

走在中世紀古老斑駁的石板巷道裡, 我感受到了文明對秩序長久而執著的渴望. 

旅行久了之後, 慢慢明白: 世界上很多風景, 不是不美; 而是沒有知識, 便看不見, 看不懂. 

旅行, 歷史, 人性, 反思.

我站在那些兩千年的石柱前, 第一次明白原來人類曾經如此認真地, 追求過秩序、和諧與永恆; 即使人性如此殘酷, 狹隘自利, 但人性裡那種『致良知』——追問內心、趨向善良的本能——也不曾退卻; 在混亂的世界裡, 持續不斷地嘗試著建立秩序; 在短暫的生命裡, 觸摸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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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它精準概括了羅馬帝國在宗教信仰上的巨大轉變. 不過, 真實的歷史過程並非一蹴而就, 中間經歷了將近四百年的漫長過渡、迫害與權力鬥爭. 

三個階段來理解這段歷史: 

1. 初期: 包容性極強的多神教

在羅馬共和國和帝國早期, 羅馬人確實是標準的多神教徒. 他們不僅崇拜自己的神明, 如朱庇特/Jupiter、馬爾斯/Mars, 還非常樂於吸收被征服地區的神祇. 例如希臘奧林匹斯眾神、埃及的 Isis 女神、波斯的 Mithras 神都在羅馬有大量信徒. 

宗教與政治綁定:  對羅馬人來說, 祭祀神明是公民義務, 是為了祈求國家風調雨順, 這也是早期羅馬人迫害基督徒的主因——因為基督徒拒絕祭拜羅馬眾神和羅馬皇帝, 被視為不愛國且會激怒神明. 

2. 轉折: 從被迫害到合法化 (西元313年)

「到了西元」這個說法稍微籠統了一些, 因為基督教是在西元1世紀才出現, 但它在羅馬帝國前三百年大都是非法且屢遭迫害的.  真正的轉捩點發生在西元4世紀: 

西元313年《米蘭詔書》:  Constantine the Great 大帝頒布此法, 宣布基督教合法化, 並給予宗教信仰自由. 這時候羅馬帝國依然是多神教社會, 基督教只是變成了可以合法信仰的其中一個宗教, Constantine the Great 本人甚至也保留了羅馬傳統的最高祭司頭銜. 

3. 定案: 成為唯一國教 (西元380年)

 「宣布為國教」的歷史節點: 西元380年《薩洛尼卡詔書》:  Theodosius 一世正式宣布基督教為羅馬帝國的唯一國教. 

查禁多神教:  從此之後, 情況完全反轉. 羅馬政府開始關閉傳統的異教神廟、禁止奧運會(因為是祭祀宙斯的異教活動), 並將多神教信仰定為非法. 羅馬帝國在法律層面上, 正式成為單一宗教國家. 

歷史的微小細節:  雖然西元 380 年法律規定了單一國教, 但社會的轉變無法瞬間完成. 傳統的多神教信仰在羅馬的鄉村地區、貴族階層和知識份子圈中, 依然頑強地延續了幾個世紀, 直到中世紀早期才被徹底吸收或消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