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取自http://gusapublishing.blogspot.tw/2014/08/blog-post.html

這本書，是以獨立導演的角度，紀錄在一地蜷縮於「發展」與「速度」這條大路下的築路人──放到整個當代中國來說，也就是底層群眾。他們永遠不會是光鮮亮麗發展數字與報導所能夠呈現出來的畫面，也不會是無數利益糾結中的主角，說穿了，可能連配角都還不是。

看這本書時，腦中時不時地湧上一股痛楚的感覺，我不停問：為甚麼會有這麼按理不會發生的慘劇發生在那麼重要的建設中？號稱去過大陸「自助旅行」的我，怎麼從來沒有好好花心思看看周遭的交通建設？而又為甚麼不願意真誠地去看看一些底層人物的生活？

與其說這本書是一部紀錄片的筆記，我更願意把它視為社會學者的田野隨筆。這當中張贊波力求呈現的是他所觀察到的事物，內容包羅萬象：有地域問題、尋租、家庭、紅歌、政治運動、環保、傳統和古今對比等等。而闔上書本後的我們，除了感嘆這樣深刻的紮實體會外，也只能不住嘆息，悲憫這百年歷史洪流造成的不幸，正如張贊波在書末所寫的那樣：

當「發展」成為這個時代的永恆主題，那是一條更漫長、更寬廣、更有力的道路。沒有人能置身其外：外來者與本地人，城裡人與鄉下人，勞心者與勞力者，富貴者和貧寒者，權勢者和無權者，既得利益者和被侮辱被損害的人……他們雖然彼此對立，各走一邊，卻不得不共同向前。沒有人能和這條大路背道而馳，逃脫它制定的軌跡、方向和速度。滾滾向前的，是永不停息的時光和宿命。

這段真實紀錄雖然是以沒有照片的純文字書呈現，卻極有畫面，作者筆尖所描繪的的內容幾乎有著跟HD液晶螢幕一樣的真實感。整個紀錄的過程中，最讓我痛心、而以前又沒有仔細觀察到的一個關鍵註解是：在勞工問題中，其實上層的利益糾葛才是主要矛盾，底層人民不過是棋子或擋箭牌罷了。

這句話如醍醐灌頂般地充斥在我耳中，構成這些悲劇的原因，其中受訪者們說到「現在這個社會，就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對上面畢恭畢敬，對下面刁難蠻橫」、「為人民服務早已改成為人民幣服務」以及作者引用的「邏輯分為兩種，一種叫邏輯，另一種叫中國邏輯」、「中國就是這樣的，不出事就沒事，出了事就要大搞運動」。利益以及邏輯（這有很大一部份是制度使然），造就了農民工相關的勞資糾紛在博奕途徑當中所形成的某種「慣性」，張贊波用一個非常恐怖而真切的形容來描述這種無比悲慘的循環：「十月九日事件」的發生誘因、較涼方式和處理結果彰顯了一條典型的中國式博弈路徑：利益－暴力－宣傳－私了。

私了雖然是結束，卻往往是極不平等的結束，尤其在工傷、徵收方面，民工、被徵收者與資方（政府常常參一腳）的資訊及權力不對稱太嚴重了，個別民工（徵收者）對工資（被徵收物）根本沒有議價能力，再加上球員兼裁判使得法規流於形式，結果往往是一種不得不的妥協。

除了勞資問題，我非常喜歡作者思考的其他面向所呈現出來的無比真實的矛盾，尤其是宗教、政治、傳統、自然、懷古等方面。共產黨政權與宗教的關係確實耐人尋味，在中夥鋪留雲寺重修過程中，很明顯能感受到黨政機構更像是個索要保護費的黑幫份子而非政府；如果說薄熙來的唱紅打黑是重慶模式最耀眼的政績，那張春賢的交通模式橫貫湘新兩省，無疑更為「成功」；傳統與現代的交織，使得各地純樸氛圍與古蹟拆遷重建後變得模糊與陌生，連本地人亦難以辨識；自然景色以及資源的破壞更是不在話下，尤其是施工方的環保部門根本就是景德鎮來的花瓶；至於懷古，可真的是欲哭無淚了，最可憐的就是空有一處千年古鎮而無任何「古」可懷，就像是我非常非常認同書中所說的一段話：

某種層面上，這棵黃桷樹就像一株被嚴格禁錮、斷了根基的盆景，是當下中國的一個縮影：在高速發展中不斷變遷，卻切斷了自己與歷史文明之間的聯繫和根基，因而展現出的繁榮未免虛假，讓人生疑。

我每次去大陸確實都深深感到這種「沒有根基的虛假繁榮」，無法理解這片大地沉積到現在怎麼會「歪樓」了，行前的期待與現實有著不可想像的落差。讀這本類似民族誌式的作品，我還有一個疑問是，為什麼現今的大陸人會那麼地沒有公共意識？依據我粗淺的推斷，這或許跟大躍進以及文革有關，在那兩場史無前例的政治運動中，政治力量根深柢固地訓練廣大人民如何為自己著想、打算，而從中獲得最起碼的溫飽甚至更多的利益，這股社會氛圍歷經共產狂潮到經濟改革，雖處於不同的政治邏輯中、也經歷的不同世代，卻似乎是一脈相承，不曾間斷，彷彿與生俱來。

有感於書中多位民工的晚景淒涼，我最後問自己的一個問題是：如果將來年華老去的我，無法在經濟上貢獻給家人、社會，甚至連完全仰賴自己都有困難，我會不會有這個勇氣，離開我的兒女？家庭確實是人生中極其重要的歸屬，華人社會尤其如此，我們在其中經歷了由生到死的所有重要環節，連號稱「大同」的人民公社都摧毀不了它，但是，如果一個社會－號稱不斷進步的社會－連讓人活在家裡都覺得愧疚的話，那這個社會的罪孽，又該如何衡量？

感嘆於沉積千年文化的土壤與再造式發展間的擺盪越來越傾斜，這樣的悲憤與痛苦使人久久不能自已，只好以作者在書中提到的一首杜牧的七絕作為餘音：

萬古榮華旦暮齊，樓臺春盡草萋萋。君看陌上何人墓，旋化紅塵送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