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關於大陸環境議題的紀錄片推出的密度算是滿高的,從賈樟柯的《人在霾途》到柴靜的《穹頂之下》都引起頗大的關注,還滿驚訝柴靜可以做到這種程度,涵蓋那麼多的時間、地域、學科範圍以及政治經濟社會寫實面向,而且犀利的問答說服力很夠,相當推薦大家來觀看這部,它不僅止於環境議題而已。
中共的環保法規在立法過程中就已經由於部門利益、權力的衝突而打了折扣,到了地方政府也不討喜,結果就是環保部門拿不出棍棒、喪失公權力。台大地理系簡旭伸老師深入研究了中共地方政府「不對稱分權」(經濟上地方分權,政治上中央集權)以及「向上問責」(課責者主要是上級)制度的特性及後果,這樣的制度邏輯對於被視為邊緣的治理部門或者吃力不討好的政務,都有很明顯的排擠效果,尤其以「唯GDP論」之下的環保部門最慘,片中很清楚的點出了這個層次的無奈,正如環境部官員說的:「我現在就張不開嘴,我怕人知道我沒牙,環保尷尬不就尷尬在這嗎?」(之後情況也許會好一點,至少生態文明被搬上檯面成為重要口號)
我曾經也以為自己在杭州看到的「美景」是「山色空濛雨亦奇」,不曾想那原來是最嚴重的機動車汙染,而政府欺騙人民是極不道德的。又我的氣管其實一向對空氣滿敏感,去年夏天在大陸重感冒咳嗽,大概一直休養到年底才好;看完這部片,除了了解並非所有美景皆是渾然天成之外,還提醒了我以後若去華北,一定要挑季節。
回歸主題,這部片主要講的是空氣汙染,對於如何解開這個穹頂的壟罩,柴靜提出來的解決方法是,每個人做為一個公民,應該要自覺地善盡環保的良心與義務(例如要撥12369),她期待透過社會上每個個體的自覺投入,規模擴大與加總後就會扭轉現實中悲慘的環境狀況;柴靜的出發點其實是源自於對女兒的愛,因此也很強烈的隱含以「為子孫們著想」來做為號召的觀點。看似很可行的號召,全片看下來,我覺得其實有更根本的問題需要先回答:究竟現在的人們為什麼會對公共事務如此冷漠無感?而黑心企業懼怕的「權威」到底是甚麼?
稍微思考這些問題,我感覺柴靜所提出的解決途徑並不是那麼可行,但又讓人期待。首先是因為個人自掃門前雪成為共產高潮結束後的價值標竿,社會氛圍與價值早已與之南轅北轍,要如何讓人們「重新」關注公共事務,其實是很難的課題,尤其社會動力的誘因被大大壓縮在經濟發展方面的情況下,對非經濟議題的關懷更形困難;但反過來說,如果社會真的自覺地(非鄰避)關注環保議題,那真的應該值得高興,因為具有這種態度的人們,不會再對政治問題三緘其口了,必定也會開始關注生活中無所不在的政治,進而藉由關心公共事務來關懷社會上所有階層的人民,邁向更理想的社會。從另一方面想,公共事務權本應屬於人民,這是共和國體民有民治民享精神的本質;一個團體不可能代表全民,它最多就只是代表那一群人而已,而在台上的那群人永遠說自己代表全民,這個弊病不是威權政體的專利,民主政體的多數決亦然,因此人民關注公共事務是很重要的事,這不僅創造和維繫了群體價值、變化社會風氣,也能限制寡頭的獨裁。
至於「權威」,我覺得這部片透露出一個很值得探討的問題。那些黑心廠商嘴上說的「如果真的…,國家會…」、「你有這個義務但你沒這個權力」,在在讓我感到恐懼,為什麼看似集權的中共政府,其公權力會如此模糊無力(至少在環保部份)。我們大都接受公權力是一種合法壟斷的暴力,但在當代大陸,這是被共黨壟斷的,想當然耳「合法性」沒問題但「正當性」卻大有疑慮。仔細想想,社會上的公共秩序、公共事務以及對於公權力的需求與期待,竟都源自於中共的施與,人民竟然那麼地沒有自覺,國家機關口口聲聲的「民主」曾幾何時竟變質至此(也許這幾十年並沒有變質過),而更可怕的是,對於黑心企業而言,公共權威的主體竟極為不確定,究竟是「黨」、「全國人大」(依中共憲法規定來看,其權力甚至凌駕當年的國民大會)還是「政府」(政府又分為許多利益不見得相同的部門),其實指涉常常很模糊,這就讓黑心企業有了罔顧公權力的空間,他認為你不是,你就不是(反正有「牙」的才有權威),因此政府應有的功能不能得到貫徹、社會不平等也無法改善、難以節制資本家造成的外部成本,這說到底,其實源於政治體制上的分工以及制衡不明確,而這樣的現況跟人民對公共事務的融入程度其實脫不了關係。
綜合來看,柴靜提出來的路線,相當程度需要依靠反躬自省、自我覺悟才能實現,而且這個實現恐怕還需要相當長的教育、社會氛圍變遷,但它一旦實現了,則政治上也不會再是一潭死水。不過這種思路的罩門就在於難以動員人民進行與社會主流價值觀、短期利益不一致的行動,在大陸,要做任何事情,其實最重要的仍是「行動綱領」,有了可行的路徑才可能有改變,更何況這是在那麼廣袤多樣的地區,各種議題的濃縮與擴散是如此捉摸不定;反過來說,許多改革也不是在社會壓力下推動的,而是由中共自行啟動按鈕(近期尤為明顯),中共確實是一個學習能力極強的政黨,有不容小覷的威權韌性,也因此才能至少在表面上維持那麼多年的穩定。在個人與政權之外,對企業而言,重要的是權威,而權威說到底還是跟政府、公權力相關,所以最終也只有政府改變了、明確部門間權力配置以及外在監督制衡關係,才會進而影響企業,它們的社會心態與行為才可能有所不同,而想要政府改變,人民的心態與價值得先改變。
因此,要突破現有的環境治理困境,主要歸根於更大範圍的對於公共事務的重新檢視,這大概有兩條途徑,分別為反求諸己式的民眾覺醒以及政治制衡結構的徹底改變(我不認為企業在這當中會主動改善自己的生產外部性);而只要有改變的開端,則不論是政治上的改造或者個人的改造,最終都很可能邁向對公共事務的全面檢討,進而可能更合理地安排中國的政治制度、以最透明的方式照顧到最多的人,我的期待是這個,目前看來,「公共事務的壓縮以及公權力的受牽」才是真正的穹頂,兩者甚至是一體兩面,唯有公共事務受到大眾普遍的關心跟參與,公權力才能得到舒張,我也相信唯有如此才能解決包括環境治理在內的諸多公共問題、也才能確保人民真正的自由與權利,看到柴靜走出這一步,我很驚艷,也很佩服。
104/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