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這次選不好,是殆無疑義的。儘管該黨號稱「重回國會第一大黨」,但仍只是無法過半的席次,且總統候選人比上一次大選得票要低85萬之多,再創2004年以來新低,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看」的數據。
如果以鄉鎮為基礎,更能看出國民黨的巨大危機。傳統上被視為國民黨大票倉的桃竹苗地區,許多鄉鎮市區的開票結果,國民黨都被民眾黨緊追,甚或被超過,例如竹北、新豐、苑裡、竹南、楊梅、觀音,新竹市東區、北區、香山區更是全部負於民眾黨。此外雲林、彰化、嘉義、台中、台南等中南部地區,民眾黨也幾乎都跟國民黨「平分」了非民進黨的選票。
這表示,藍營的鐵票區鬆動、「白化」跡象明顯,更是證明,柯文哲與民眾黨並不是指吸引到從民進黨轉向的年輕人選票,還有大規模的「淺藍」。
按照台大婦產科名醫施景中最近在臉書分享的親身經驗,柯文哲2018年曾確立兩岸立場的「光譜策略」,即「如果我將我的角色,由墨綠轉換到中立、甚至偏藍,那我會失去一些墨綠的票,但綠的大部份人還是會投我,而且我會拿到更多中立和藍色選民的票」。現在看起來,柯文哲是做對了。
選舉前的衝刺日,柯文哲接受港媒中評社專訪時,強調贊成「文化上的一個中國」、「經濟上的一個中國」若有兩岸監督條例可以談、「政治上的一個中國」則是現階段有困難,還強調他若當選可以「1天內」恢復兩岸兩會對話。
一番言論,與國民黨的差異幾乎已經看不見,有些兩岸交流的論述還較國民黨更勇於表達,唯一稍微明顯的不同,似乎只剩下有沒有桶破(承認)九二共識這層窗戶紙。
從實力上來看,民眾黨現有8席不分區立委、0席區域立委、2席縣市長、14席縣市議員、14席鄉鎮市民代表、11席村里長,這個規模與國民黨確實完全不可匹敵,但為何總統大選能夠吸掉這麼多原本屬於藍營的「政治版圖」?這是國民黨必須反省的關鍵議題。
選戰本身的因素是首先要面對的。國民黨這次總統提名的結果,時間上與民眾黨一樣都在5月中,僅比民進黨晚一個月,而且早於上一次大選的7月中。但國民黨這次採取的方式並非初選而是徵召,郭台銘再度埋下藍營分裂的種子,復以獲徵召的侯友宜表現與民眾期待有顯著落差,致民調不振,爾後在野謀求合作過程中,藍白合變成藍白拖,到最後一刻的11月23日才確定分手,完全演繹了「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選戰的一大重點,是政策。不過,跟上一次國民黨候選人韓國瑜在被提名後的一個月宣布「國政顧問團」,並提出將近30項具體政策領域的「國政白皮書」相較,這一次侯友宜、趙少康團隊在政策上的速度,就非常緩慢,例如2023年12月中才提出完整外交與國防政見,許多青年、醫護的福利與加薪政策更讓人有隨口說說的感覺,嚴謹度顯然不足。
對非綠選民來說,一方面是國民黨零零亂亂的政策牛肉,另一方面是民眾黨一張張的政策「處方箋」,後者很可能更加具有說服力。民眾黨唯一非常顯著輸給國民黨的政策領域,是文化政策,但國民黨方面並沒有將「擦亮金馬、重振故宮,打造中華文化中心」的文化政策列在選戰攻防的優先排序中,白白可惜掉了一張好牌。
上述這幾點,集中在戰術議題,但更重要的,則是國民黨的「戰略模糊」,導致藍營選民對其認同度不斷創下新低。
國民黨的長處,過往一向認為是在兩岸關係、經濟領域、外交穩固、附屬島嶼的主權追索。這些過往的優點,有很多明確的利益,例如國共合作、兩岸互信使得外交休兵、兩岸經貿機制與協議逐漸完善,對日本、菲律賓在釣魚台列嶼、南海向台灣漁船蠻橫作為的強硬維權態度、南海諸島主權的強勢聲索與和平立場等,這都是國際上「不看扁」台灣的重要實力。
不過,在這次大選中,國民黨在這些議題中,幾乎絲毫沒有挖掘出可得分的項目,連柯文哲對釣魚台「只要捕魚權不要土地」的失言,國民黨都沒辦法完整闡述立場,更沒有提及過往國民黨執政時曾經與日方強硬對抗,迫使日本態度軟化,以及台日漁業協議的成就。
在兩岸關係這塊尤其是國民黨「非受迫性失誤」的典範。2022年8月開始不斷往返兩岸,穿梭各種兩岸關係惡化導致台灣農漁民權益受損事宜的國民黨副主席夏立言,在這次選戰中,根本沒有被國民黨籍候選人加以作證國民黨的兩岸政策,比起民眾黨、民進黨都更有效、可實行,且有助於台灣農漁民實質利益。
例如,由夏立言與國民黨籍台東縣長饒慶鈴、出身屏東的國民黨籍蘇清泉、金門國民黨籍立委陳玉珍穿梭的釋迦、石斑魚、金酒解禁,還有國民黨籍苗栗縣長鍾東錦數度赴陸交流兩岸農漁貿,這都是只有主張「九二共識」的國民黨才做得到的,也都是這次選戰國民黨「自斷臂膀」的關鍵議題。
值得強調的是,侯友宜2022年8月曾說,夏立言訪問大陸「此行值得商榷」。還提到面對軍事演練,國內需要團結在一起共同面對。
國民黨目前雖仍主張九二共識,但態度已經較上次總統大選「九二共識是兩岸關係的定海神針」,大幅退縮到「合乎中華民國憲法的九二共識」,但實質上並沒有論述九二共識中的具體內涵,使九二共識徹底淪為「失根的蘭花」。
也正因如此,前總統馬英九選前在德國之聲訪問時提到的,「就兩岸關係來說,必須相信習近平」,引起的喧然大波,國民黨籍候選人侯友宜、趙少康第一時間竟是切割,而不是辯護,使所有的九二共識的益處被抹去。民眾也完全淡忘了,2015年馬習會是兩岸領導人的「對等」會晤,基礎當然在於互信。
九二共識只是問題的表層,更大的冰山在於,國民黨已經不敢去過多地論述「中國」或者「中華」,硬的諸如「一個中國」、「中華民國固有疆域」、兩岸法理定位、中華民國未來走向;軟的諸如中華民族、中華文化、「去中化」,這些問題本有機會在總統大選辯論講清楚說明白,而且可以凸顯民眾黨柯文哲的兩岸論述與國民黨貌合神離,但結果都付之闕如。
正因為國民黨不敢、不願論述「中國」,讓民進黨籍候選人儘管公開表示「中華民國是災難」,也沒有衝擊選情,照樣囊括四成選票;同時也讓明明處處稱呼對岸為「中國」、公開威脅要「每年挑一個題目向中國示威一次」的柯文哲,竟能獲得淺藍選民相信他是中華民國與兩岸關係的捍衛者與最好的「選哲」。

選後馬上出現中華民國邦交國諾魯轉投北京,使得中華民國邦交國數量,退回到袁世凱執政之初,目前在太平洋僅剩下3個友邦,全球更只有12個友邦。對於在野分裂、國民黨以第二高票敗選,導致民進黨勝選所釀的外交、經濟、軍事上的後果,民進黨都強調是「中共介選」,繼續保住外長吳釗燮的位子,中共也確實藉由民進黨勝選,取得「師出有名」,持續侵蝕中華民國的國際基礎。宣稱要「贏回中華民國」的國民黨主事者,實在需要為此擔負責任。
國民黨改革的議題已經綿延了好多年,但國民黨能改革嗎?好改革嗎?這恐怕並不容易回答,唯一確定的是,一個沒有精神的政黨,怎麼改革都不會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