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們不要拍照或攝影嗎?」助產師明秀姊詢問。
「血淋淋的畫面應該不需要留念吧?」我和先生對看一眼,點點頭,有默契地說。
兒子出生的那天,明秀姊還是請助手幫我們拍下居家生產的過程。坐月子時,在電腦前點擊滑鼠,一張張快速瀏覽,定格在寫實大膽的畫面,就像側頭貼著鏡面細看臉上粗大的毛孔,真實得叫人幻滅。
學了中醫,才知道原來生產不一定要在醫院,可以找「產婆」到家裡接生。在醫學不發達的古早年代,沒有婦產科醫師,都由專門接生的產婆協助婦女分娩,而如今,接受助產師的專業訓練,國家考試合格,才可以幫產婦接生。
我並不是對居家生產抱有靈性的浪漫情懷,而是深信生產不經過西醫的粗暴無禮,對媽媽和寶寶才是最好的,因此多年前便許下心願,要找助產師接生。先生一向支持我的決定,有時他欣羨有決斷力的我,有時他明白無法阻止做了決定的我。
懷孕前7個月,我照常到醫院做產檢,7個月之後,開始聯絡助產師。在醫學昌盛的現代,多數人相信不在醫院生產是相當危險的,專職助產師的人數就像台北夜空的星星,稀有少見,零星散落各地。我先找了三峽的助產師。
產檢報告的一個血液數字,讓原本的計畫出現了小波瀾。
血小板的數字低於標準,三峽的助產師婉拒了我的請求,只剩下遠在花蓮的明秀姊。交通便利,加上先進的產檢技術,現代產婆甚至能飛到台中接生。「生產不是生病,產婦也不是病患,自然機制讓女性天生就知道如何生產。」明秀姊如是說。近四十年的接生工作,二十四小時待命,奔波在各縣市之間,她對助產師這份工作的熱愛與使命感,一路相陪無數產婦渡過生產過程的恐懼,轉化一波波的陣痛成為分娩的力量,承接新生命的降臨。
先生陪我到花蓮讓明秀姊做一次詳細的產檢,以及生產教育。她用一個娃娃在我的肚皮比劃,模擬胎兒分娩的動作,並且播了一部胎兒從子宮經由產道出生的動畫。媽媽的陣痛協助胎兒走到媽媽的骨盆腔,胎兒的頭要找到最佳的位置卡進去,然後塑型從產道出來。跟胎兒的頭相比,產道非常狹窄,在通過產道時,胎兒必定要承受非常巨大的壓力並呈現缺氧的狀態。通過產道完全要靠胎兒自己的努力向前擠,不斷調整,找出最佳跑道,才能順利出生。明秀姊的語氣,溫柔淡定中蘊藏著堅毅,給人穩妥篤定的安心感。讓產婦在充份了解分娩如何進行之後,信任作為母親最原始天生的本能,相信她們自己做得到。
「這樣好嗎?你不會怕嗎?我朋友說會陰不先剪開,到時候會嚴重撕裂」媽媽擔憂地問。「不會啦,我都查過了,助產師很有經驗,古早人不都給產婆接生的。」我懶得多做解釋,愈是認真回應,愈難得到正面的支持,只有更多的反駁。父母通常不是為了傾聽子女的想法才提問,只希望子女順他們的意,抹平心中莫名的起伏。
「頭太大,可能會難產喔!給助產師接生很危險,之前有個助產師出事,妳不知道嗎?」婦產科醫生頗不以為然,輕蔑地說。依照明秀姊的指示,必須挑選離家最近的醫院作為後送醫院,當不可測的狀況發生時,才能儘速送醫。我去醫院留下病歷,以免送急診被院方踢皮球。
在中醫師的調理下,安全的數字又多了一分保障,心更踏實。身體準備好了,心情梳理好了,在肚子裡的兒子卻還沒挑好時辰。四十週,產兆卻遲遲沒出現。我鐵了心要自然生,心中並沒有騰出任何空間給催生或剖腹。我的人生可沒這回事!
「超過預產期,對胎兒不好喔,你要不要問問醫生?」婆婆打電話來關切,我一邊走路,一邊安撫婆婆。生產前二天,我從早走到晚,眼前是路就走,默默地,持續地往前走。我向肚子裡的兒子喊話:「沒關係,媽媽會等到你準備好,但不要讓我等太久唷!明秀姨婆人很好,要來接你出生,你從媽媽的肚子出來就會看到她囉。」
那天晚上肚子有點不一樣,鬆了一口氣,總算可以生了吧。
隔天,先生陪我到公園繼續走,此時,我已經無法恣意走動,肚子痛起,就得坐下來休息一會。明秀姊問我需不需要過來陪我,若我會比較安心,也有人反而會覺得不自在。幾個台北的產婦都快臨盆了,她已經住到兒子家,在泰山,隨時待命。的確,有外人不一定自在,我屬於後者,習慣一個人。
APP軟體紀錄著陣痛的頻率,肚子傳來的震動不太規則,我仍有餘裕從容地吃完產前的最後一頓。晚上八點左右,落紅,拍照Line給明秀姊看,血量不多,還不到時候。她交代半夜一有狀況隨時打給她,她馬上搭計程車過來。
計算陣痛的頻率,真不人道!產婦明明又痛又緊張,還不能到醫院,看著自己愈來愈痛,還要忍著做紀錄,等到3~5分鐘痛一次,才能跑醫院,不然會被退貨。幸好我在家裡生,只要準備好助產師交代的東西,安心等候就可以了。我在床尾的地板鋪上浴巾和產褥墊,準備一個大抱枕,還有煤油暖爐。三月天,空氣還透著涼意,暖爐可以維持身體的溫度。
我在床上躺到午夜,眼皮漸漸不支,索性睡了,管他明秀姊來得及來不及。
快三點痛醒,是時候了,趕緊叫醒先生。明秀姊說:「要生的時候,你就知道了!」是啊,那種快生的陣痛根本和前面的暖身差距十萬八千里。生產痛如海浪般一陣一陣,由遠而近湧起,翻騰捲起浪尖,落下,緩緩消退。浪潮的高點來臨前,最可怕,因為知道翻天的大浪有多麼駭人。我倒吸一口氣屏息,把自己推向不斷堆疊升高的浪頭,眼看將要撕裂解體,滅頂昏厥之際,我竟又活過來了。繃緊的身子攤軟,奮力喘息,想多吸點氣,攢足下一回合的力量。
一個小時過後,明秀姊拉著行李箱,帶著助手,已來到家裡。行李箱裡是助產的工具,胎心音監測器、磅秤、聽診器等生產與急救用品。她先內診看開了幾指,說我真能忍,準備要生了。她要我尋找自己舒適的姿勢,「痛來的時候,不要用力,深呼吸,等我要你用力的時候,你才用力。」浪頭愈來愈猛烈,有好幾次明秀姊問我話,我都無法分心回應,任由聲音在耳邊迴繞。本來我是躺著,明秀姊問我是否願意跪趴在床邊,我點點頭吃力地挪動身體。
產程有點停滯,明秀姊又建議了另一個姿勢,先生坐在床邊,我坐在地板靠著床,他的雙手給我支持。生產就像每個生過孩子的媽說的,很想大號。依照明秀姊的指令,巨痛一來,我配合子宮收縮、胎兒的節奏,跟著一起使勁出力。先生驚喜地說:「嘉玲,看到頭了看到頭了!加油!」好不容易兒子的頭露出來了,又縮回去。等下一次的痛感開始,再用力,又縮回去。「我幫妳破水好嗎?這樣胎兒可以順著羊水滑出來。」我同意讓明秀姊將胎膜弄破,人工破水。
伴隨痛感,我再全力一擠,「頭出來了!頭出來了!」我的下腹不再痛了,整個人垮了,濕濕、白白、軟軟的小人兒慢慢滑了出來。清晨六點,終於結束了,疲累至極的我虛脫了,抱著眼前這個剛落地的小生命,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
新生兒的啼哭聲在清晨的微光中暈開,明秀姊拿一塊布巾包裹兒子,用古早秤懸著,測量出生體重,再將兒子放回床上,熟練地檢查外觀、四肢、手指頭,3400克的健康寶寶。替他穿上紗布衣、小尿布,裹上包巾,交回我的手上。我端詳兒子的小臉,感受著質樸的生產所帶來,生命的純粹和喜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