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小學一、二年級的導師是校內名師,因為是媽媽遠親的關係,我得以被編進她的明星班級。在那個班級裡面,有不少教授、老師、高知識份子的兒女,甚至他們的媽媽就在學校教書,所以我在那個班級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學生,成績中等,我實在想不出來我在那個班級裡有什麼顯眼出色的地方。
有一次,我上學遲到了,媽媽匆忙地騎車載我去上學,先到早餐店買早餐,然後送我進教室。在教室外面,媽媽撕了一塊饅頭塞進我的嘴巴,很堅持我一定要先吃一口再進去,教室裡外寂靜無聲,感覺有上百隻眼睛朝著我看,我恨不得挖個地洞把自己給埋了。
導師來了,班長走去跟老師報告這件事情。長大回想這件事,我納悶這件事情有什麼好報告的,但是就有這麼一位可能覺得我破壞了班級秩序的班長,認為她責無旁貸必須向老師報告,於是,我被老師叫到台前,當著全班的面打了我一巴掌,訓斥一番,我早已忘了老師罵我什麼,也不記得有沒有哭,老師的那巴掌把一個孩子小小的自尊打趴在地上,當時的屈辱感、還有被全班盯著看的羞恥感,被埋葬在內在底層。
長大之後偶而想起這個畫面,彷彿隔層紗,並沒有什麼感觸,就像一件過時的舊衣被遺忘在衣櫃的一隅。接受身心靈教育之後,我被教導要去覺察念頭,一開始不太清楚如何從表層的情緒、行為深入底層,面對著千絲萬縷的心緒,捉襟見肘。就像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冰山,能夠被看到的情緒、行為表現或應對模式,只是露在水面上很小的一部份,而暗湧在水面之下更大的山體,則是長期被我們壓抑忽略的「內在」。揭開冰山底下的秘密,我們才能看到真正的自己。
在水平面上的表層情緒、行為模式是為了保護真實卻脆弱的內在,是個體為了生存、適應生活,避開自己所面臨的焦慮和衝突而產生的防衛機轉,但含有自欺的歷程,此歷程在冰山底下進行,將負面情緒從意識層面壓到冰山底下的潛意識。而這些潛意識影響著大腦的神經迴路,我們不自覺地做出反應、行為和決定,當我們回過頭來問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的時候,會愣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們的理所當然早已僵化缺乏省悟,固有的行為模式強悍地護衛著我們的內心世界,卻也桎梏了我們的靈魂。
身心靈常常提及「內在小孩」,其實就是我們曾經歷過的創傷,那些傷害會停留在那一刻,並不會隨時間淡化消失。原來面對自我也能熟能生巧,慢慢地,我找到打開護城門的鎖匙,一次又一次學著去觀察看似毫無關聯的表層情緒,這才發現源頭連結上那些褪色斑駁的記憶,它們像水蛭般吸在身上,當我把水蛭拔起,血水隨之滲出,深層的情緒一瀉千里,包含難過、羞愧、屈辱、恐懼、疑惑,最後是氣憤,憤怒的火龍縱身一躍狂奔而出。穿越過去,情緒腦和爬蟲類腦的記憶自發地湧出,心跳加快、血壓上升、肌肉緊繃,淡然的背後有著波濤洶湧的能量,這些能量在此之前跑到哪裡去了?它們在受創的那一刻凍結在身體。
創傷到最後就像一團毛線球,整坨糾結交纏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當遇到類似的情境或情緒,開關自動開啟,可能造成二次創傷,層層疊疊愈捆愈緊,連自己都搞不清楚根源在哪。亦或是下意識進入創傷記憶,勾起潛意識,啟動防衛機轉,刺激神經迴路,不斷地重覆之下,就會在大腦中形成難以修改的慣性迴路。
當我們拒絕面對負面的情緒、醜陋的自己、邪惡的念頭,就等於關閉所有的感官感受與內在覺察,當感覺不到負面能量的同時,也感覺不到正面快樂的能量。這是為什麼成年人不容易快樂的原因,因為在情緒腦和爬蟲類腦累積太多的能量卻不知道該怎麼釋放,那不是靠理智腦告訴自己,我要正面思考就能贖回快樂。內在心靈的匱乏就算透過物質層面的刺激得到短暫的抒發,很快地又會折回原點,因為我們不快樂的根源很可能是兒時未被滿足的愛與期待。
久久無法釋放的能量累積、扭曲、變形,在實相上形成心理問題或身體疾病。所以,療癒是回溯生命之旅的第一站,我們得先超渡那個悲傷、懦弱、自卑、無力、恐懼、膽小、罪惡感、羞愧的自己,當我們能夠「看見」那些不堪入目的自己,也表示我們接納了他們,接受了自己,原諒了自己。認領回負面的自己,防衛機轉才會停止工作,然後我們才會看到生命中真實的渴望、期待、信念和感受,並且學習表達真實感受,強化正向的自己,改寫神經迴路,創造新的行為模式。
生活中所有簡單或複雜的心智活動及行為都會如此,其複雜程度遠超過我們所能理解的範圍。晚歸的孩子,回家前在心中搜尋各種理由解釋,尚未開口就聽到媽媽開罵(刺激),心中立即轉為不耐煩的情緒(反應),結果做出的行為是用力甩上房門,藉由電玩來平復被責備的煩悶情緒(神經迴路)。如此複雜的歷程,已在腦中形成固著的神經迴路。當神經迴路穩定之後,我們就會自動地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上面,只要一接收到啟動這條神經迴路的刺激,一連串的行為就會像鎖鏈般,啪!一個扣住一個連續完成。
自我覺察是改寫神經迴路的基本功,觀察自己在意識層面的行為模式、起心動念。然後,再抽絲剝繭找出刺激和反應之間的連結線索,發覺冰山底下被我們忽略的內在。最後,重複輸入新經驗,建立另一條神經迴路,其實這就是我們此生所為何來,靈魂為了體驗學習成長所設定的功課。
身心靈的學習可以腳踏實地、靈活又有意義。為什麼說孩子是父母的一面鏡子,教養孩子之前,父母得先面對自我、學習成長?因為當我們不斷往返在覺察、療癒、創造的學習之路時,將會領悟生命是怎麼一回事,自然而然就會明白應該如何引導孩子走上一條正向積極的生命旅程。當我們想要改變時,心裡可能會覺得不踏實,或者感到壓力,那是因為我們正要跨出舒適圈,舒適不代表好壞,只不過是,習慣了。
註:
人類有三顆腦:
一、爬蟲類腦:對應的解剖構造為腦幹,主管「戰逃」的本能,以及各種維生的生理機能,例如吞嚥、呼吸等。
二、情緒腦:對應的解剖構造為邊緣系統,特別是杏仁核與海馬迴,主管情緒與學習。杏仁核主要功能為掌管焦慮、急躁、驚嚇及恐懼等負面情緒。
三、理智腦:對應的解剖構造為新皮質,特別是前額葉,主管判斷、計畫、衝動控制。
經由感覺器官所接收到的訊息,會經由兩條獨立的路徑送達神經中樞處理:
1.絕大部分的感官資訊都是直接傳送至新皮質層,經由數條迴路進行分析後,產生合理的反應。
2.另外一條資訊傳遞途徑則會傳送至杏仁核,這種聯繫十分快速而直接,但常無法做出正確而精準的處理。一旦面對突如其來的刺激時,也許新皮質層還在努力針對各種感官資訊進行分析的時候,杏仁核早已搶在大腦弄清楚發生什麼事之前,就先用恐懼這一類的強烈情緒,來支配身體進行快速反應,某種層面來說應該是屬於一種保護機制,讓你在身體受到傷害之前就先做出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