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腳狗

◎劉富士

三腳狗從鐵路平交道旁的小巷晃出來。傍晚時分，街上的溫度還很高，幾個把頭髮染成金黃色的高中女生揹著俗氣的背包緩步走過高高隆起的鐵軌，兩個靠在摩托車旁邊的百無聊賴的警察眼神呆滯望向遠處閃動淡微亮光的山脈。三腳狗以極度誇張滑稽的步行姿勢晃到平交道旁的小雜貨店。

「哎，狗吠火車，有聽過嗎？」很久以前，我去小雜貨店買晚報時，一向熱衷於政治集會的老闆問我。

狗吠火車？我楞了一下，才回答他：「聽過啊，當然聽過。」我心想，這麼平常的一句話，誰沒聽過？不過，也許老闆是想要告訴我最近某項針對政府提出的民間建議簡直就是狗吠火車。

「嘖，少年仔，你真的聽過狗吠火車？」老闆用疑惑的眼神看我。我只好用力點了三下頭。

老闆拉開收銀機，揀出四枚十元硬幣，放進我的手心。他抬頭瞄了一眼斑駁牆上的掛鐘，然後歪著嘴角對我說：「嘿，嘿，嘿，來吧，時間到了，走，帶你去看狗吠火車。」

我隨他走出小雜貨店時，就已經看到一隻滿身癩痢的土黃色小狗趴在鐵軌旁的雜草叢裡。沒多久，平交道的警示鈴叮噹響起，兩根巨大的擋臂緩緩落下，癩痢狗猛然站起，我這才看清楚牠只有三條腿。

遠遠的，火車出現在平交道右側，癩痢狗開始放聲狂吠，火車接近時，三腳狗竟然還作勢要衝向急馳中的火車。

火車遠遠離去，擋臂早已升起，原本停下來的大隊人馬紛紛加足馬力向前衝去，三腳狗的吠聲還在追逐火車漸漸淡去的身影。我看到牠的眼神充滿哀怨與仇恨。

「看到沒！」老闆說：「這才是正港的狗吠火車。」

老闆告訴我，如果這隻三腳狗沒有旅行去外地，那麼，不管刮風下雨，牠一定會準時出現在平交道，等待火車的到來。

「聽說，牠的腿就是被火車撞斷的，」老闆說：「但是，住在我們這附近的鄰居都沒人看到。」

從那天之後，只要我在那個時間經過這個平交道，我總會看到三腳狗蹲在鐵軌旁對著火車狂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