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的牙
◎劉富士
我的牙醫師會說三種鳥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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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扣、扣」，「扣、扣、扣」。我躺在診療椅上，聽我的牙醫師在我的右下顎倒數第二顆臼齒練習五色鳥的語言。一時之間，我差點以為我的臼齒裡真的住著一隻雄赳赳氣昂昂的雄五色鳥。三月已盡，氣候更加美好的四月天即將到來。這隻雄五色鳥在妄想著可以在我生病的臼齒裡邂逅一隻體態婀娜的雌五色鳥嗎？
我的牙醫師扶正眼鏡，認真察看剛剛護士小姐為我拍攝的局部X光片。一根作為指標的探針在X光片裡面直直插入我的臼齒根部，X光啟動的剎那，我仍然陶醉在被異物侵入的詭譎酸麻痛感之中。電話響起，我的牙醫師放下X光片，用戴著薄橡膠手套的右手拿起話筒。探針還直直插在我的臼齒裡面，我的嘴巴張得特大，深怕一個不小心會因為突然閉嘴而把探針打進布滿神經的臼齒更深處。
我的牙醫師終於放下話筒，並且察覺到我臼齒裡面的探針。「再換一根，」我的牙醫師說：「你的牙根還真是深啊。」是在誇獎我嗎？待會是不是會獲得乖寶寶獎品戳戳樂一個洞的獎賞？
上個禮拜天，我的牙醫師用雙筒望遠鏡看到一隻停在野木瓜樹上的五色鳥。我的牙醫師因此臉部潮紅心跳加速到一百零八下。他已經連續四十五個觀察日沒有看到五色鳥了。雙筒望遠鏡裡面的五色鳥正津津有味品嚐著青中泛黃的野木瓜。五色鳥的平劇彩臉因為野木瓜迷人的芬芳而散發出狂放的光芒。
我的牙醫師緩和急喘的呼吸後，挺直脊背，雙腳微微打開成四十五度。欣喜的汗水從他的額頭汨汨流出。鹹鹹的汗水越過我的牙醫師稀疏的眉毛和狹窄的鼻梁。三月天，上午的陽光像急馳的果子狸，竄上我的牙醫師挺直的脊背，又攻上他戴著遮陽軟帽的頭頂。
正吃著野木瓜的五色鳥突然停下忙碌的口舌，遠處雜樹林裡傳來不急不緩的「扣、扣」聲。我的牙醫師放下緊握望遠鏡的雙手，用手背拂走額頭的汗水，然後趕緊恢復原本的觀看姿勢。雙筒望遠鏡在原來的位置失去了五色鳥的蹤影，獨留已經開膛剖肚的野木瓜。我的牙醫師心頭一驚，雙手上上下下四處搜尋，終於，五色鳥又出現在鏡頭裡面，還留有野木瓜殘渣的嘴裡正咬著一隻張牙舞爪的螳螂。
我的牙醫師把一根比剛剛的更長的探針深深插進我的臼齒裡，詭異到極點的酸麻痛感讓我飄飄欲仙。「好吧，再去拍一張X光。」我的牙醫師對等在一旁的護士小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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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禿嗶啾、禿嗶啾」，「禿嗶啾、禿嗶啾」。我躺在診療椅上，我的牙醫師用長長的裹上藥水棉花的探針在我的右下顎倒數第二顆臼齒練習冠羽畫眉的語言。帶著野地韻律節奏的濃濃藥水味充斥我的口腔。我下意識捲起舌頭，想要翻攪那藥水味，舌頭卻被山櫻花的深情軟化而癱倒在地。
我的牙醫師說根管治療就像寫作一篇動人的情歌。在盪人心弦的激動愛情裡，總有無止無盡的沈沒在黑暗洞穴裡的傷痛。每一根裹上藥水棉花的根管探針就是一隻氣宇軒昂的冠羽畫眉。冠羽畫眉總是在歌頌造物者的精妙世界。野地取之不盡的漿果染紅冠羽畫眉的短嘴。五隻冠羽畫眉就可以組成一支精神抖擻的合唱團，「禿嗶啾、禿嗶啾」，和諧的音階在山櫻樹上跳躍成早春的迷人呼吸。
我的牙醫師說：「嘴巴再張大一點，忍耐一下喔，馬上就好了。」我的牙醫師從來不說謊，他說馬上就會好，那就是馬上就會好。再忍耐一下下，我的生病的臼齒就會脫胎換骨，變成比牛馬的臼齒還更會咀嚼打磨的好牙齒。長長的探針晃過我的眼前，絲毫都不刺眼的金屬光芒成了我躺在診療椅上最佳的慰藉。
「禿嗶啾、禿嗶啾」，探針在我的臼齒裡面盡情歡唱。
我的牙醫師隔著淡綠色口罩問我：「有沒有看過山櫻花？」我想回答他：沒有。但是抹上藥水的探針還插在我的臼齒裡面左旋右轉，這時候的我什麼都不想說，只想安安靜靜用心體會這種別無僅有的酸麻痛感。
農曆年過後，我的牙醫師開長長的山路去到橫貫公路的很裡面去看山櫻花。他說，被冠羽畫眉團團包圍的山櫻最是美麗。我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我的牙醫師像冠羽畫眉那樣豎起眉毛看了我一眼，隨即轉身去準備下一根探針。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絕對不要懷疑冠羽畫眉和山櫻花。」我的牙醫師斬釘截鐵地說，嘴角發出「禿嗶啾、禿嗶啾」的嘶嘶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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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咻呦、咻咻呦」，「咻咻呦、咻咻呦」。我躺在診療椅上，聽我的牙醫師用吹氣金屬頭在我的右下顎倒數第二顆臼齒練習大冠鷲的語言。大冠鷲巨大的翅翼用力鼓動，在我的口腔裡掀起十六級強風。我的右半邊牙齒一陣酸麻，彷彿瞬間跌入強酸池裡，嗆人的酸味在我的鼻頭揮之不去，直到我在瀰漫的酸麻氣味裡失去知覺。
我的牙醫師說：「大冠鷲展開雙翼時，我們就會看到牠的翅膀上掛著一整排雪白的牙齒。」是嗎？什麼時候這種遨翔天空的猛禽也長出牙齒了。牙醫師的幻想真是無遠弗屆呢。
看我一臉狐疑，我的牙醫師又說：「等你的臼齒治療好了，下次帶你一起去看大冠鷲。」我會不會喜歡看這種嘴利腳尖的霸氣大鳥呢？臼齒周圍的空氣全都是令人不舒服的酸味。根管治療的藥水味已經被一團一團的棉花鎖在洞裡面。大冠鷲又在我的臼齒上空「咻咻呦、咻咻呦」狂鳴不已。
我的牙醫師說他曾經在野地親眼目睹大冠鷲大戰眼鏡蛇。起先，眼鏡蛇瞠目結舌大搖大擺晃動粗大的腰身，一付要在七步之內置大冠鷲於死地的囂張模樣。收攏翅翼的大冠鷲不急不忙，站在原地用犀利的眼神觀看著眼鏡蛇的一舉一動。「大冠鷲的第一波攻擊是在眼鏡蛇張開頸部的粗皮露出兩顆嚇人的黑點之後。」我的牙醫師說。
我相信大冠鷲最終的勝利絕對不只是遺傳因子的單純作用。長久的狩獵練習，在獵捕了無數的齧齒動物之後，大冠鷲才鼓起勇氣挑戰這可怕的長條狀冷血動物。大冠鷲到底是怎樣享用牠的眼鏡蛇大餐呢？我很好奇。一如我也很好奇我的牙醫師在用白色膠狀填充物抹平我的臼齒之後，我的根管治療到底會發揮多少功效。
「咻咻呦、咻咻呦」，大冠鷲金屬頭又在我的臼齒上空進行最後一輪的吹氣。我的臼齒比眼鏡蛇溫馴太多。既不張牙舞爪，也沒有虛張聲勢的頸部黑點粗皮。
「好啦，下禮拜同一時間再過來。」我的牙醫師說。等我原本平躺的診療椅緩緩上升到八十五度的位置，我的牙醫師塞了一顆花生糖在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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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牙醫師應該不只會說三種鳥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