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孤單與幸福
◎劉富士
在烏七抹黑的電影院裡擁抱黑暗與孤單,一直是我多年來的樂趣。每次,當我騎上腳踏車在前往電影院的路上,我的心裡就不斷釋放出一種似乎會穿透肌膚的興奮。
我喜歡電影院門口四處散立的販賣各種吃食的攤位。
賣烤魷魚的老伯總是戴上那雙灰舊且破洞一堆的粗布手套。當他翻動烤架上的魷魚時,魷魚頭上漸漸捲曲的觸手像是在跟站立一旁耐心等候的小妹妹打招呼。
賣泡沫紅茶的雙胞胎姐妹總是讓兩邊嘴角往上翹,形成一種讓人百看不厭的漂亮唇型。雙胞胎姐妹喜歡用尾音上揚的語調問人:中杯或是大杯?
賣東山鴨頭的年輕夫婦永遠保持伶俐的身段。有一次,我親眼看見年輕老闆娘追趕一位步履健壯的老先生,追過兩個路口,然後找給老先生十五塊錢。
當我站在售票亭窗口聞著這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味道,心裡總要興起一種莫名的感動。我把千原大鈔推進窄小的玻璃窗口,一張全票,我告訴坐在明亮的售票亭裡的綁馬尾的小女生。我看見她小巧的嘴巴上下開閤,微弱的氣流從玻璃板上的眾多小圓孔跑出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她是否在詢問我什麼,或者,她只是習慣性地抿抿嘴而已。
總之,當我在電影院門口經歷了這些類似儀式的事物之後,我才真正要邁入享受的黑暗天堂。
人不多的時候,我在習慣的位子就坐。頭頂的燈光還沒有完全熄滅,我的黑暗還要稍稍等候。等候那三部老是不重拍的年代久遠的眼鏡公司的廣告。等候那兩部老是不下檔的政府機關的宣傳短片。等於那些因為等候烤魷魚、泡沫紅茶和東山鴨頭而遲到的觀眾。然後,我的黑暗才會真正來臨。
就是這樣,我耽溺於這種遺忘自我的黑暗。
坐在我右前方的吃東山鴨頭的小情侶在導演的名字消失之後,就開始讓彼此的嘴唇互相碰觸。黑暗中,我彷彿可以看到香膩的東山鴨頭的油脂從他們的嘴角滑落下巴。然後,我感覺有些不對勁。大概是他們的幸福破壞了我的孤單。
坐在我左手邊距離五個座位的理平頭的中年男子一直在接電話。電話掛在他右邊腰部一只黃色塑膠套內,燈光尚未完全昏暗時,我就看見了。他的電話的鈴聲真是好聽。若不仔細聽,還真會以為那是男主角背叛女主角時的配樂。理平頭的中年男子的聲音也很迷人。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告訴那些打電話找他的甲乙丙丁:對的,對的,我正在看電影。那聲音真好聽。好聽的幸福聲音淹沒了我沉靜的孤單。
我兩眼無神注視銀幕上閃動的光影。
我的孤單和我的黑暗正一步一步墜入無邊無際的幸福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