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魂
◎劉富士
我睜開疲累的雙眼，微弱的陽光從右前方的窗外飄進來，室內的景物忽明忽暗。現在應該已經是黃昏了吧。窗台上的紫色幸運草葉片有點朝氣不足地低垂在塑膠盆邊緣。我勉力抖動雙肩，想要從寂寥的夏日午後的不愉快夢境裡甦醒過來。眼睛前方的玻璃出現一片迷濛的霧氣，那肯定不是從我的口鼻呼出來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早就斷了氣，不再貪戀這俗世的氣息。
下午不知何時，我看她坐在左前方靠牆壁的電腦桌前，白晰的手指劈哩啪啦快速在黑色的鍵盤上敲打著。隔著玻璃，我看不清楚那電腦螢幕上面的文字。也許是一篇需要逐字繕打的訪談報告，也許是一封滿紙柔情的書簡。常常，這個房間裡只有我跟她。我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她翻看書頁時的專注神情，她拿起手機與人熱烈通話時的振奮口吻，她戴上耳機聽音樂時臉部的放鬆線條。
但是，她極少花長長的時間凝視我。也許，隔著玻璃看我，讓我在她心裡面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也或許，她真心喜歡著玻璃後面的我，只因為我是一種記憶、一份禮物、一串綿長的思念。
當黑夜來臨時，她會打開房間的電燈，讓穿梭的腳步聲在房間裡四處流動。我喜歡這種夜間的光線，不管是冬天或夏天。這種人為的照明光線有很濃很濃的穿透力，它幾乎可以穿透我眼前的玻璃直直射進我空洞的身體。我原本透明的身體又變得更加透明了。
有時候，我真想請求她，可不可以不要在就寢前關掉我頭上這盞燈。過於安靜的黑夜，總會加深我的胡思亂想。我想像有兩眼發散青光的野獸會衝進這個無人的房間，我跟野獸之間的凝神對望肯定會加劇我對黑夜的恐懼。我不怕這頭青光野獸會一口將我吞噬，我只怕黑夜會無止盡鑽進我透明的身體，然後永久不散地霸佔住我寂寞的靈魂。
暗夜的玻璃魂，總是需要光影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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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是種好東西。在我初出人世時，就曾經聽人這麼說過。
頷垂豆的豆子形狀很像葡萄，但葡萄是成串成串的，頷垂豆卻是一顆一顆形單影隻。我對藍黑色的垂豆興趣不高，但是對它身邊那光滑的綠色葉片倒是想深交一番。我依稀記得童年時曾經邂逅的那棵頷垂豆，英挺高大的身型，一看就令人景仰。無奈，一大堆無知且貪婪的頭黑尾黃的黃蝶早就攻佔這棵頷垂豆。看牠們像蟲一般群聚在葉片邊緣吃相難看地吮食著亮綠的汁液。我心裡不知道有多麼說不出的噁心堵在胸口久久不去。
不過，那時候的我還不曾見識到人們傳頌中的玻璃。聽說是種會發亮的物質，又聽說是種會讓人更加潔淨的東西。後來，有人悄悄告訴我，若是要徹底洗淨我們靈魂的一切污垢，那別無他法，唯有成為玻璃魂。想當然，那時候年幼的我肯定是無法體會與瞭解的。連玻璃都沒看過的人，又怎麼可能想像得出與高貴的玻璃融為一體的神聖般的魂魄。
離開頷垂豆之後，我和伙伴來到疏花魚藤樹下。說實在的，第一次看見這種粗獷不拘且長著青苔的樹根，我心裡倒不是那麼高興。我不太喜歡大剌剌的東西。像她窗台上長在藍色花盆裡的金毛菊，我就滿喜歡的。帶點內斂，帶點嬌羞。一輩子總是謙謙恭恭地微微綻放。
不過，撇開疏花魚藤那醜陋的樹根不談，它的葉片雖說沒有頷垂豆葉片的脆綠鮮嫩，但還是有扎扎實實的美好口感。
我應該就是在疏花魚藤那裡聽到種種關於玻璃的傳說。帶著微微的震驚與不安。我開始在心裡幻想與玻璃的邂逅。我在心裡構築一個被玻璃淨化過的大千世界。我在幻化七彩的美麗玻璃人生裡面怡然自得且昂首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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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花魚藤的花跟墨點櫻桃的花長得很相似。都是白色的，都有迷人的花瓣。
紫色幸運草和綠色幸運草的花卻有十萬八千里的差距。
黑夜過去的黎明，我在逐漸甦醒的陽光裡繼續我延續一整夜的胡思亂想。從玻璃後面看清晨的房間，這個世界變成了虛幻的倒影，萬事萬物都長出了像尾巴那樣的微微淡淡模糊不明的影子。有稜有角的實物如果失去了渾黑一團的影子，那實物將不再是實物，影子也將不再是影子。影子始終在想盡辦法要爭奪實物所擁有的一切權力。
據說，從玻璃外面往裡面看，我的影子只會出現在觀看者的眼角下方零點零一豪米的位置。也就是說，觀看者絕對無法正視我的影子。但是，這又如何呢？觀看者至少還有選擇觀看角度的權力，我呢？連個緊張的呼吸都喘不起來。
聽說人世間有一種讓人很陶醉的東西叫作傾聽。待會吧，等她起床之後，她肯定會走進房間來打開電腦的開關。我要央求她一件事。
我很少央求她幫我作什麼事情的。做為玻璃魂，我們的潔淨無邪就是一切問題的答案。而答案是不應該產生問題的，這完完全全不合邏輯。當我和她初次邂逅的那個秋冬之際，我有央求她一件事。我請求她將我貼在玻璃上面的拉丁文學名翻譯成中文。看著我真摯的雙眼，她答應了。她在搜索引擎的空白欄位，一字一字敲進我的學名：Polyura eudamippus formosana，按下確認鍵之後，我的中文名字赫然出現。原來，我叫做雙尾蝶。
今天早上，我想請她再幫我用電腦的搜索引擎敲進兩個字：傾聽。我想知道傾聽為什麼會讓人陶醉。我想傾聽，也想有人傾聽於我。
隔著玻璃，我靜靜等候她的腳步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