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高跟鞋

◎劉富士

是那對偷偷到音樂廳約會的國中生最先看到這雙紫色高根鞋的。國中生原本想離開那群在音樂廳前面大草皮上曬太陽的人們，到音樂廳門口的大台階去談些悄悄話，沒想到就在台階最上層發現高跟鞋。禮拜天早上的音樂廳，除了遠處海鳥在海面覓食的嘈雜聲，因為這雙高跟鞋而起了大大的騷動。

起先，國中小男生對這雙紫色高跟鞋並不是那麼有興趣。他用開玩笑的口吻告訴他的同班小女友：「喂，看我送給妳的禮物。」然後國中小女生也看到了高跟鞋，那種鮮豔的紫色讓她頭暈目眩，像一隻渴望喝四物湯的貧血母鹿。其實，小男生這個玩笑鬧得並不恰當。當他們走到台階最上一層，赫然發現，高跟鞋的尺寸比小女生的腳足足大上一倍。「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大的高跟鞋？」小女生發出質疑：「這，這簡直不是人穿的嘛！」小女生斷言，即便是百貨公司周年慶的大腳婆比賽冠軍都不可能塞得滿這雙高跟鞋。小男生頻頻點頭，表示百分之百的認同。然後，他們就坐在高跟鞋旁邊，手握著手，開始罵那個在這次段考出了一大堆爛題目害他們考低分的數學老師。

紫色高跟鞋的外表相當新，沒什麼灰塵，靠近一點聞也沒有令人作噁的腳臭味。在早上的陽光照射下，高跟鞋散發出溫馨的光芒。小女生不時偏過頭看一眼高跟鞋。她想像，等她長大的那一天，也許就是國中的畢業典禮那天吧，她也渴望擁有這麼一雙好看的紫色高跟鞋。當然,尺寸可得符合她小巧的腳才是。

小男生和小女生後來決定要走到一家靠海的冰店去喝西瓜牛奶。他們走下台階，和一對帶小孩的年輕夫婦擦身而過。年輕夫婦似乎是在尋找一種叫作飲水機的東西。他們共同製作的那個頑皮的綁著小辮子的男孩衝上台階時，差點被紫色高跟鞋絆倒。

當他們在音樂廳大門左側的廊柱隱密處找到飲水機並且低頭狂飲一番之後，小男孩衝向高跟鞋。他母親在身後警告他，千萬不要去摸鞋子,因為鞋子很髒，有無數多的細菌。小男孩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聽從母親的話。他的父親走向高跟鞋，然後回頭笑著對她們說：「喔，這是一件裝置藝術作品啦！」

他老婆不懂什麼是裝置藝術。他的小男孩也不知道裝置藝術是什麼東東。於是，他花了大概啃完一根冰棒的時間向她們解釋：何謂藝術？又花了可以挖完一盒雪糕的時間向她們說明：何謂裝置？再花了足夠引發兩隻小牛熟睡的時間向她們闡述：何謂裝置藝術？講完之後，他狀若得意的指著高跟鞋問小男孩：「好啦，現在你說說看，這是什麼？」小男孩有點不耐煩地回答他：「高跟鞋嘛！」他正要臉色大變時，他老婆立刻幫他糾正這個頑皮的小男孩：「什麼高跟鞋，不對，是紫色高跟鞋才對！」

男人不再說話，催促女人和小孩走下台階。

後來，賣烤香腸和芋頭冰的老阿伯急急忙忙衝上音樂廳去洗手間尿尿之後，也看到了這雙高跟鞋。他十分篤定地告訴自己：這雙高跟鞋一定是昨天晚上在音樂廳開獨奏會的那個高個子金髮奧地利女鋼琴家不小心遺留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