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霉的黛絲姑娘
◎劉富士
晴朗的禮拜天上午,海梨突然打電話來。如果沒有記錯,我們大概有兩年又四個月的時間不曾見面也不曾通過話。
「嘿,海梨,真的是妳嗎?」
「呸,當然是我,你小子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啦!」
嘿,真的是海梨。我只好先放下聽筒,去廚房將瓦斯爐熄火。我可不想讓我的玉米餅變成焦炭。然後,我把鼠尾草茶包丟進馬克杯,沖進八分滿熱水,回到電話旁。依據我多年前的經驗,跟海梨講電話總是特別容易口渴。
「喂,海梨,我已經準備好了,妳可以開始講了。」
晴朗的禮拜天早晨,我總是容易有一個特別的好心情,即使我還沒有吃玉米餅還沒有喝倫敦的哈洛德傳統式咖啡。尤其,當一位兩年多未曾聽聞的聲音突然鑽進我的耳孔,沿著我的腦部空隙穿行,然後爬出鼻孔,變成一種比玉米餅還好聞的味道。
海梨說她最近去看了一部好萊塢的災難電影,而這部預算一再追加的電影本身對投資的電影公司而言就是一場大災難。當然,這是一個起頭。凡事總有一個起頭嘛,沒有人能否認。而海梨總算起了頭。好吧,好萊塢的災難電影。海梨,兩年多未曾謀面,希望妳美麗的面貌不要被好萊塢電影酸蝕得變了樣。
海梨說,這部災難片是部大爛片,她很後悔當初沒有買一個排骨便當進去戲院。
「海梨,怎麼,妳現在還吃排骨便當啊!不怕得癌症!」我說。我不喜歡排骨,也不喜歡放排骨的便當。
「吃啊,怎麼不吃。礙著你啦!」
算了,海梨,就當我沒提起排骨便當這回事,就請妳繼續談好萊塢電影吧!好心的人。我的鼠尾草茶還很燙嘴。
「我告訴你,我真的是一個大傻瓜。這部電影根本不值得我掉眼淚的。」
「怎麼,海梨,妳哭了?」
「嗯,希望你保密。千萬別讓阿修和洪哥他們知道。」
會的,海梨,我這個人是最喜歡保守秘密的。何況,阿修和洪哥早就不知道死哪裡去了。
後來,我們竟然聊到羅曼波蘭斯基。我的鼠尾騲茶已經涼到十分入口的溫度。社會主義者喝不喝鼠尾草茶?也許連海梨都不喝鼠尾草茶。
「我不喜歡他。」海梨說。她說的是波蘭斯基。
「我喜歡她。」我說。我說的是娜塔莎金斯基。
男的斯基和女的斯基。我逐漸涼去的鼠尾草茶愈來愈有社會主義的氣味。
「聽說他要回美國拍片了。」海梨說,「美國人已經可以接受一個有戀童症的歐洲人。」
我突然想起我有一捲《黛絲姑娘》錄影帶。我告訴海梨。
「不,別去找了,你的黛絲姑娘已經發霉了。」海梨說。
也許吧,這個濱海城市,什麼東西都可能發霉。
「海梨,我的鼠尾草茶沒了。」
禮拜天上午,我和海梨陷入無邊無際發霉的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