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的藏寶圖

◎劉富士

禮拜二晚上的小公園因為白天的溼熱而蒸發出一團團迷濛的霧氣。一個兩頰削瘦的中年男子坐在已逝的領袖銅像前的花壇邊啃一粒像是從速食店買來的漢堡。微弱的路燈亮光打在他臉上，可以看到他額頭正中央有一塊明顯的暗紫色胎記。他的腳前放了一個手提大皮箱，像是那種打開之後就可以掛在脖子上到處兜售的裝有滿滿的手錶或是閨房情趣用品的那種箱子。

吃過晚飯之後，我本來是想去小公園找一種長像可愛的鍬形蟲，沒想到卻意外看見這名中年男子。

「你在賣什麼東西嗎？」我走近男子，開口問他。一群不安份的蚊子在他頭上亂舞，該不會是想吃他手上的漢堡吧。他抬頭看我，把手上最後一小塊漢堡塞進嘴裡，並且用包裝漢堡的那張紙擦拭油膩的嘴唇和嘴角。

「是啊，」他迅速咬了幾口嘴裡的漢堡，喉頭鼓動，將漢堡吞下去之後回答我：「我在販賣藏寶圖。年輕人，要不要買一張？」說完之後，他打開腳前的大皮箱，裡面有皺成一團的發出酸味的襯衫，一個看起來相當油膩的不鏽鋼漱口杯、幾包泡麵、牙刷牙膏、一捲衛生紙還有一些看不出是什麼的雜碎東西。就是沒看到藏寶圖。

「喔，原來你在賣藏寶圖啊！」

「是啊，我遊走四方，為的就是要賣這張藏寶圖，」他指著看不出藏寶圖到底藏在哪裡的大皮箱告訴我：「這張藏寶圖是我們家族的祖傳之寶，一直保存得相當完整喔！」

我很好奇，對一個擁有藏寶圖的家族，一張藏寶圖本身究竟代表什麼意義？是無限的期待還是單純的擁有？

「你曾經拿著這張藏寶圖去尋找寶藏嗎？」我問他。

「當然，」他斬釘截鐵地回答：「如果一張藏寶圖不能讓人拿著去尋找寶藏，那不跟廢紙一樣嘛！不過，年輕人，不管你想不想跟我買這張藏寶圖，我都必須提醒你，我所擁有的這張並不是普通的藏寶圖，它是一張會帶給人悲傷的藏寶圖。早在我的祖父將藏寶圖傳給我父親的那天，我就已經知道這張藏寶圖擁有如此的悲傷宿命。直到我父親將它傳給我之後，我更可以深深體會這種宿命。而且，年輕人，我還要特別提醒你，當我真正擁有這張藏寶圖之後，我更加肯定的認為，這不僅僅是一張悲傷的藏寶圖，而且是一張苦難的藏寶圖。」

「喔，為了尋寶，我們總是要付些代價嘛！」我試圖理解他話中的意思，並且緩和他逐漸高漲的情緒。

「你不會懂的，年輕人，除非你真正擁有它，」他搖搖頭對我說，並且拉起他身上的草綠色軍人汗衫，露出蒼白的肚皮和胸膛：「你看，你仔細看，我身上的疤痕就是悲傷和苦難的證明。」

說真的，要不是我應該重配一付眼鏡或是因為公園的路燈燈罩黏了太多蟲屍而減弱亮度，我真的沒看到他身上有任何疤痕。也或許，他說的是心靈的疤痕。天知道。

「年輕人，不是那麼容易的。這張藏寶圖已經讓我們這個家族付出太多代價了，」他張大眼睛看著我：「年輕人，你是不會了解的。你走吧！我是不會把藏寶圖賣給你的。」

於是，我離開他，繼續去找我的鍬形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