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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里奈女孩
2010/02/20 0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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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里奈女孩

 

◎劉富士

她本來要去吃廣東粥﹐結果﹐卻走進這家小火鍋店。

「怎麼﹐自己一個人來﹐」戴白色廚師帽的美麗店長問她:「男朋友呢?」她給店長一個淺淺的微笑﹐然後﹐坐在靠近冰櫃的位置。

紅霞還在街道的電線桿上空盤旋。幾隻流浪狗成群結隊踩著長長的身影﹐邊嗅聞逐漸散去熱氣的柏油路面﹐邊互相搔弄彼此發癢的背脊。城市的傍晚﹐鬆散的招牌燈光慢吞吞溜進小火鍋店。她取下綠絨髮束﹐用手指頭將頭髮順一順﹐再重新套上髮束。

其實﹐她還不太餓。只是﹐不知怎麼搞的﹐這幾天心裡老是想著要吃一碗熱騰騰的廣東粥。皮蛋加油條的香味就這樣侵入她的想像空間。於是﹐她決定今晚不再抗拒誘惑﹐下了班便急忙回家洗澡﹐然後出門。

她把車停在電力公司旁的臨時停車場。街上盡是下班的人車﹐擁擠的道路像一條膽固醇過高的血管。彷彿﹐隨時會暈眩﹐隨時會爆裂。她小心翼翼穿過幾條馬路﹐腳上剛買的長靴有些緊﹐兩隻腳跟隱隱作痛。她在落地鏡前試穿鞋子時﹐鞋店的售貨小姐告訴她:「小姐﹐妳穿這雙靴子真是好看﹐剛好可以襯托妳修長的腿。」當她抱怨鞋子有點緊時﹐售貨小姐馬上說:「小姐﹐沒有問題的﹐妳穿一陣子之後﹐鞋子就會比現在鬆了。」現在﹐她的靴子踩過一截又一截黏滿黑色口香糖殘渣的斑馬線﹐她的腳正努力讓靴子變鬆。

越過一所小學的校門時﹐兩個牽著裝飾騷包腳踏車的國中生猛盯著她看。她放慢腳步﹐別過臉去看他們﹐兩張密佈青春痘的稚拙臉孔因為羞澀而泛紅。

快到粥鋪時﹐她的腦裡還叨念著皮蛋油條的味道﹐可是﹐她自己萬萬也沒想到﹐她那雙綁腳的長靴竟然帶她走進相隔幾家店舖的小火鍋店。

「今天要吃什麼火鍋?」送來碗盤和濕毛巾的美麗店長問她。「海鮮火鍋加一份牛肉。」她不加思考地回答。等店長離開之後﹐她恍然意會過來。算了﹐點就點了。她告訴自己﹐並且露出一個酸酸的苦笑。

店長很快為她送上滾燙的小火鍋和海鮮牛肉。凍豆腐﹑金針菇﹑豬血和大白菜在小火鍋裡翻滾。熱煙一股又一股升起﹐她的鼻頭沾滿霧氣。她把頭湊近小火鍋﹐讓暖暖的白煙拂過下巴的皮膚。

「人的習慣真是很難改變。」她邊拆掉竹筷的紙袋﹐邊告訴店長。「嗯﹐小姐﹐我看妳今天怪怪的﹐是不是心情不好?妳先吃點東西﹐等一下我陪妳喝幾杯。」店長摸摸她的頭﹐又繼續切她的凍豆腐。

●

她第一次來這家小火鍋店是在去年初冬。

那天﹐她穿一件格子長裙﹐腳上是Reebok球鞋。她手上拿著兩支剛烤好的玉米。散場的戲院門口有手拉著手的恩愛情侶﹑不斷咒罵電影劇情的中學生﹑炸鹹酥雞的赤辣油煙。

電影已經開演十五分鐘﹐他才騎著摩托車姍姍而來。老爺摩托車吐出好幾口濃濁的白煙﹐然後在安全島上熄火。「對不起﹐超市人很多﹐排了很久才輪到我結帳。」他向她道歉﹐並且遞給她兩瓶發燙的伯朗咖啡。她把烤玉米集中在左手﹐然後﹐用右手分次拿起他手裡的咖啡﹐把咖啡放在外套的左右口袋。

那是她們第一次相約看電影。摸黑找到座位時﹐烤玉米的醬汁已經沾了她兩手都是。真奇怪的男人﹐第一次看電影就遲到﹐遲到了還要叫人家拿東西。在位置坐定之後﹐她在心裡發牢騷。

那時候﹐她們才相識不久。她聽朋友說﹐他是一個很有趣的男人﹐而他也表現出追求她的誠意。「交往看看嘛﹐反正又不會少一塊肉。」死黨們鼓勵她﹐於是她開始跟他在這個城市寫故事。

看完電影﹐走出戲院門口﹐「你看﹐都是你害的啦!」她把沾滿醬汁的手伸到他眼前﹐向他抱怨。「是你自己要吃的﹐還怪我﹐」他朝她作了個鬼臉:「嘴角還沒擦乾淨呢!」當時﹐她恨不得把吃剩的玉米桿塞進他的鼻孔。

「要回去了嗎?」他問她。散場的人潮穿過她們身旁﹐她們像兩只漂浮在海面的可口可樂玻璃瓶﹐隨時有被海水淹沒的可能。「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她說。「我說﹐妳現在要回家了嗎?」他提高音量﹐對準她的耳朵說。她的耳朵被強烈的震波敲擊﹐有點嗡嗡作響的酥麻。「那麼大聲幹嘛﹐我又不是聾子﹐」她瞪著他說:「現在還那麼早﹐回去作什麼。」

「那麼﹐妳想去哪裡?」他問她﹐用比較溫柔的語氣。

「我怎麼知道?」她回答﹐張大的眼睛還瞪著他。

後來﹐她們沿著戲院左邊的小巷﹐一路散步到堤防。

她們爬上水泥階梯﹐順著堤岸散步。溪水在她們的右側流動﹐可以清楚聽到脆耳的水聲。「我的腳痠了。」她說。於是﹐她們在一張長條石板凳坐下。背後的街燈將她們的身影一直拉到溪裡。黑夜的溪水仍然趕集似的流淌﹐朝遠處的海洋奔去。

「你晚上沒事就喜歡跑來這邊呆坐啊?」她問他。

「嗯﹐有時候啦﹐不是常常。」他回答。

「神經病﹐一個人坐在這裡幹什麼!」她說。

「騙妳的啦﹐其實﹐我是第一次來這裡。」他有些尷尬地說。

「少來﹐你不曉得帶過多少女孩子來這裡。看你上階梯﹐一付老練的樣子。」她說。長長的影子在溪裡晃盪著。

他不再答話﹐只是靜靜注視面前的溪水和遠處模糊的山影。

「喂﹐你還沒有向我道歉。」她說。「道歉什麼?」他轉頭看她。「你遲到了啊!」「喔﹐對不起﹐我去買咖啡。」他向她解釋﹐他去超市買溫熱的伯朗咖啡。他喜歡喝熱的伯朗咖啡﹐帶進戲院喝最方便。超市人很多﹐三個結帳櫃台都排了滿滿的人﹐於是﹐他只有耐心等候。

「伯朗咖啡真那麼好喝?」她說。「還好啦。」他回答。「那麼熱﹐害我差點燙到舌頭﹐」她說:「等一下我如果肚子痛﹐就是你的咖啡害的。」

她們在堤岸上坐了許久。街燈照得她們的後腦幾乎要蒸起白煙。「我肚子餓了。」她說。「啊﹐肚子痛?」「你聾子啊﹐是肚子餓。」

然後﹐她們走下堤岸﹐找到一家小火鍋店。

「你以前來過?」進門前﹐她問他。「沒來過﹐今天第一次。」他回答。「騙人。」她朝他作了個鬼臉。

美麗的店長招呼她們坐在靠冰櫃的角落。「兩位吃什麼火鍋?」店長指著牆上的菜單問她們。「我要一個海鮮鍋﹐」她說:「你呢?」「給我一個牛肉鍋﹐」他告訴店長:「還有一壺清酒。」

小火鍋店擠滿一群五花八門的食客。其實﹐天氣還冷不到哪裡去。但是﹐擠在這個馬蹄型的吧台吃熱騰騰的小火鍋﹐除了滿足食慾之外﹐也是別有一番風味。她看看周遭的人們﹐在心裡這麼想。

「幹嘛吃牛肉?」她問他。

「妳不吃牛肉嗎?」他反問她。

「很少。」她回答。

「喔﹐因為我不吃豬肉。」他說。

「你是回教徒?」

「不是。」

「神經病。」

她們的小火鍋很快端上來。湯很滾﹐他一直叮囑她:「慢慢吃﹐小心燙到嘴。」「謝謝你﹐剛剛在戲院喝伯朗咖啡時﹐你就不會這麼說。」「喔﹐對不起﹐忘了。以後我會注意。」

她分了一隻蝦子和幾顆蛤蜊給他。「警告你喔﹐別夾牛肉給我。」她把蝦子放進他碗裡時﹐用很嚴肅的語氣告訴他。「放心﹐我自己吃都不夠呢!」他嘻皮笑臉地回答。

她陪他喝了幾杯清酒﹐整個臉紅得像菜市場的柿子﹐一股火辣的熱流順著她的脖子直下背脊。「真搞不懂你們男人﹐酒到底有什麼好喝?」她說。「就是這樣好喝啊。」他又嘻皮笑臉地回答。「警告你喔﹐別想趁機把我灌醉。」她說。「放心﹐妳才喝那麼幾杯﹐不會醉的。」他說。

後來﹐她們漸漸熟識﹐天氣也逐漸寒冷。她們常常在看完電影的夜裡來到小火鍋店。熱熱的湯汁在她們胃裡和伯朗咖啡﹑烤玉米攪和一起。「看妳們兩個人每次都吃不完﹐下次來﹐叫個海鮮鍋一起吃吧﹐我再給妳們一份牛肉。」有一次﹐結帳的時候﹐美麗的店長告訴她們。

●

她用手使勁要扒開一顆蛤蜊﹐弄了老半天還是扒不開。好像今天的蛤蜊全都一個樣。像啞巴一樣﹐死都不開口。她的手沾上湯汁﹐擦了幾張餐巾紙才勉強擦乾淨。她把手伸到鼻頭嗅聞﹐微腥的海鮮味爬滿手指。她想﹐也許我應該跟店長借一隻鉗子﹐像去鹽寮吃紅蟳那樣﹐用力把蛤蜊的殼夾破﹐看牠還拿什麼翹。不過﹐得小心﹐可別讓殼裡面的腥臊汁液濺了一身。

店裡的客人不多。還不到吃晚餐的時刻吧﹐她想。外頭的街燈逐漸放射暖烘烘的光暈。天頂的紅光已經不見蹤跡﹐只剩下模糊而微亮的絲絲細長光影繞著灰土色的浮雲。小火鍋店的白底紅字招牌像一塊澆上紅辣汁的凍豆腐﹐在漸涼的街市誘惑迷惘的人們。

她不死心﹐把幾顆沒有開口的蛤蜊又挑出來﹐這次﹐她直接用嘴巴咬﹐反而一下子就弄開了。有點鹹的蛤蜊湯汁流進嘴裡﹐讓她有種如釋重負的舒暢。就這樣﹐她把幾個頑固的蛤蜊殼一一咬開﹐白嫩的肉吃進嘴裡時﹐她故意把眼睛瞇起來﹐像是在嘲笑蛤蜊們無謂的抵抗。

「再給我幾塊凍豆腐。」她告訴正在切凍豆腐的店長。店長用不鏽鋼鋏子小心夾起豆腐﹐慢慢放進她的小火鍋。「等一下再幫妳加湯﹐」店長說:「慢慢吃﹐小心別燙到嘴。」

嘴裡咬著牛肉時﹐她告訴店長:「我發現﹐牛肉的味道其實還不錯。」「嗯。」店長對她笑一笑。「給我一壺清酒。」她告訴店長﹐嘴裡又咬起另一塊剛燙好的牛肉。

店長先幫她加湯﹐再送來一壺溫熱的清酒。「我賠妳喝﹐這酒算我招待。」店長執起酒壺﹐小心倒滿兩個酒杯。「來﹐敬妳。」店長說﹐然後﹐兩人輕輕碰杯﹐喝掉杯裡的酒。「哇﹐好喝。」店長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可是﹐我男朋友不喜歡我喝酒。」「那妳還喝?」「沒關係﹐他習慣就好。」店長說。

「妳呢﹐跟男朋友吵架啦?」店長問她。

「沒有﹐我才不可能和他吵架。」她回答。

「妳們有好一陣子沒來店裡了。」

「嗯﹐我們散了。」

「喔﹐是這樣啊!沒關係﹐來﹐敬我們自己苦命的女人。」店長說。

後來﹐她們喝得很開心。兩張紅通通的臉蛋籠罩在小火鍋的煙霧裡。

●

她回到家裡﹐感覺腦袋有些腫脹。她趕緊去泡熱水澡。

泡完澡的她﹐穿著米黃色浴袍﹐斜躺在沙發上。她用遙控器打開音響開關﹐MICHAEL NYMAN的電影配樂《the PIANO》從喇叭跑出來。

桌上還放著昨夜整理出來的他的信件和兩人合影的照片。才一年不到﹐就要結束一段感情﹐她的心裡總浮現不踏實的感覺。她隨手抽出一張照片﹐是在牧場的牛柵前拍的。照片裡的她穿一件咖啡色的外套。「這什麼牌子的外套?」那天﹐在約定的地方見面時﹐他問她。「繪里奈。」她回答。「喔﹐那妳可就是繪里奈女孩囉!」他說。那天﹐他一直叫她繪里奈女孩。

她把照片塞回去﹐拿起遙控器﹐加大音量﹐然後﹐閉上眼睛﹐想著電影裡那個會彈鋼琴卻不會講話的荷莉韓特。

後來﹐她決定:還是把這些東西通通燒掉吧﹐只留下一些自己也莫明所以的習慣。也許﹐有一天她會愛上這些像鬼魅般在她身邊漂蕩的習慣﹐當她不再是繪里奈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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