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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生玉米
2010/02/20 0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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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生玉米

 ⊙劉富士

早晨,陽光從溼冷的海岸低地慢慢爬升,越過海岸山脈,然後,照射在我居住的小屋平台屋頂上。通常,入秋的縱谷,我在背陽山坡的小屋硬實的木板床上,總是期待這樣的陽光。不怎麼溫暖,帶點原始林的空涼和寂寞。

然而,這一天早晨,當我從迷濛的夢境醒來,卻發現自己被一片薄薄的白霧籠罩。前一個晚上睡覺前,我沒有將窗戶關實。而在我猶未醒來之前,霧氣已經慢慢從紗窗鑽進來。我試著揉醒仍然膠著於殘存夢境的雙眼,牆上的米羅複製畫因為溼氣而泛起褶皺。

起床,披上和霧一樣薄的毛衣外套。我知道,此刻,窗外的谷地必然陷在綿長的霧帶之中。呼吸這些冰冷的氣息,讓我一向不健康的胃有點蟲蜇般的痛楚。我走到磚塊疊起的書架邊,匆匆吞下一顆胃藥,然後,打開屋門。

其實,這樣的晨霧在縱谷也是少見的。霧氣相當濃厚,讓我的胸口有種無法穿透的鬱悶。我舉起雙手,儘量拉開每根手指間的距離,然後,揮動雙臂,讓霧在指間滑過。我大口大口吞下飽含溼冷的霧,然後,整個縱谷彷彿在我的腸胃之間打顫。

我想,這樣厚重的霧,大概可以完全阻隔山上彌猴的笑聲。也或許,像這樣多霧的早晨,海岸山脈的猴子也只能縮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岩洞裡,然後,望著洞口如夢境般迷濛的白霧打哈欠。

我轉身望向山脈,此時,我只能依據舊時的記憶判斷微波轉播站的位置和那梱長相怪異的大牛梓到底身在何方。好久,我仔細聆聽,幾乎可以感覺出霧在我敏感的耳孔進出。真的沒有彌猴的叫聲。

也許,我過於早起了。這應該是一個適合猴子和人們繼續安睡的早晨。也許,還要再酣眠一段時間,等待陽光爬過山脈的稜線,趕走濃霧,猴子們就會一一醒來,爬下山坡,向那些仍然結有果實的麵包樹道早安。

後來,霧漸漸散去,可是,還沒有看到陽光露臉。從我屋住的小屋向下望,朦朦朧朧的縱谷山鎮逐漸醒來。遠處,一處來雜咳嗽的雞鳴傳來。一隻夜裡受寒的公雞嗎?我心裡想。早晨的這場濃霧,可能讓牠的心情十分不愉快。不過,當霧氣逐漸服貼地滑落小鎮人家的瓦頂。公雞們大可以奮力振翅,並且擺晃牠們頭上的血紅雞冠,不管牠們夜裡是不是被煩擾的溼氣凍著。

當陽光終於撲向我居住的小屋周圍的玉米田時,我正在屋前的小菜園觀察那些種有一個禮拜之久的豆類植物。細嫩的蔓藤鑽出土壤,然後,攀上我插置的細竹片。一個禮拜前,一群皮膚曬得黑黑的小朋友幫我清理這塊雜草叢生的菜園。他們一邊嬉笑一邊漫不經心地拔去堅韌的野草,幾個小男生還在及膝的草堆裡追逐玩樂。好不容易拔完田裡所有的雜草,力氣大的小男生拿起鋤頭翻土,小女生則等著撿拾翻起泥土的石頭。

陽光漫不經心照著這些剛從土裡冒出的幼小生命,小男生和小女生們全都等著要觀察這豆藤是如何向上攀爬。

●

後來,我離開南花蓮這個偶有濃霧包圍的縱谷小鎮,定居在北花蓮的濱海城市。然而,我的夢裡依然不斷搬演那些舊時的記憶。

玉米成熟時,我居住的小屋便被漂亮的玉米穗團團圍住,高大而漂亮的玉米植株上吊著結實結實飽滿的玉米穗,有些甚至被擠到我的窗邊,風吹動的時候,玉米穗便像頑皮的小女生般輕輕扣打玻璃窗。剛開始,我真的以為窗外躲著有兩顆圓滾滾黑眼珠的小女生。然而,幾次察看之後,我已深深被這頑皮的小女生玉米所吸引。我希望農人可以延遲收穫的時間,好讓我和小女生玉米繼續玩這無止境的遊戲。

猴子也吃玉米,可是,猴子可能還不敢跑到這麼下面來偷吃玉米。到一定的時節,獵人們會帶著兇惡的土狗上山放陷阱打獵。有時候,獵人也會捕到猴子。失去自由和伙伴的小猴子被帶下山來,大人小孩圍住牠絓笑指點。比較不幸的猴子甚至會被買回去肢解燉湯,彷彿這也是一種亙古流傳的山林法則。

我並不是那麼喜歡親近猴子,只是喜歡看牠們在海岸山脈這片屬於牠們的山林野地縱情跳躍,然後,放聲咆哮。那時候,在谷地遠觀的我,也許可以得到一些來自崎嶇山坡岩地的慰藉。即使是一點點,也足以覆沒寂寞的縱谷,我想。

如今,猴子的叫聲和漸散的濃霧都如同那些廣大的生產美麗稻穗的谷地遠離我。然而,太平洋的拍岸濤聲和寬闊的洋面卻仍然給我和所在的這個城市慰藉。

現在,我打開書房的窗戶,從太平洋吹來的海風便會直直撲向我的臉。一如往昔居住在縱谷,我也大口右吞進這飽含鹹味的海風,然後,俯視遠處的太平洋和遠處的海岸山脈的北端。

颱風來襲時,整個海面充滿溼重的水霧,城市像一個被掏空的水族箱,不斷蒸起水汽,並且等待被大量的水灌注。而我,關上窗戶,看著開始滲進窗溝的雨水和遠處早已模糊不清的太平洋。

搭載水泥的輪船停舶在掀起濤浪的港岸。初秋的濱海城市因為颱風而忙碌,而搖擺出一種花蓮人特有的生合情調。但是,希望只是一個小小的、威力不強的過境颱風,不至嚇走那些特意佇足海濱看浪潮的人們。

等待風平浪靜,海岸高大的椰子樹肯定會伸伸懶腰,露出愉快的笑容,彷彿,才剛剛泡了個舒適的澡。也許,這便是花蓮;跟太平洋緊緊密合,總是抓住土地和海水之間和諧而浪漫的呼吸節奏。

●

此刻,我正坐在南下的莒光號列車異味陳雜的車廂裡。滴動的車輪不斷摩擦發亮的鐵軌,晃動我疲憊的睡眠。不多時以前,我離開首都火車站二樓菸霧迷漫的咖啡店,告別車站前高聳的摩天大樓,告別首都暗紅的黃昏。莒光號列車將帶我回到濱海城市。

多年來,我總是如此匆匆逃離台北。即使,必須搭乘折磨人的夜車,越過漫長的旅程。也許,是我始終找不到在台北居留的理由,那怕只是短暫的一夜。也許,是我過於想念太平洋如心愛女人撒嬌般的濤聲,並且,期待擁她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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