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人﹐石梯港
◎劉富士
沙西米刀的光芒在他黑濁的瞳孔裡閃爍。他將手中去皮的魚肉拿到鼻子前﹐仔細嗅聞從生鮮的魚體所發散出的氣息。他知道﹐這塊原屬於一個完整軀體的孤伶肉條﹐再也無法顯現生命的噓喘。它像一個熟睡的嬰兒﹐安靜躺在他溫熱的手掌上﹐等待紅紅的月娘從逐漸降溫的太平洋海面升起。
焦黃的月光爬上嶙峋的礁石﹐越過一長排木麻黃﹐然後﹐穿過他頭頂打地花棚架的隙縫﹐落在它即將被切割的發白身軀。他抬頭注視月娘不完全的圓弧線條﹐直到一塊破散的黑雲飛過圓弧上頭﹐然後﹐他低頭用純熟的刀法將魚肉切成一塊塊方正的薄片。
他用手掌和沙西米刀將魚片放到一個圓形淺盤。魚片齊整排列成三行縱隊。他帶著盤子和一罐米酒﹐走到大電纜軸改裝的圓桌。圓桌上有一罐玻璃裝的醬油和一個橘紅色的塑膠碗。他把盤子和米酒放在桌上﹐然後在桌旁的竹椅坐定。
他把醬油倒進塑膠碗時﹐看見遠處的海面飄盪許多漁火。他彷彿可以聽到柴油馬達轉動葉扇拍打海水的聲音。那聲音是如此熟識﹐以至於距離那麼遙遠﹐他依然能夠真切地聽到。
潮水湧上礁石密佈的海岸﹐漆黑的潮水竄高﹐並且吐出潔白的泡沫。他歪斜著頭﹐用牙齒咬開瓶蓋。微涼的酒液瞬間流進他的喉嚨﹐他緩緩呼出一口飽含酒精的長氣﹐感覺酒液在胃裡逐漸沸騰。
●
傍晚﹐他來到漁港。停靠在岸邊的漁船在海水裡上下湧動。他走進漁貨交易場﹐坐在一堆粗壯的魚網上靜靜觀看漁港。
漸強的東北季風正颳動整個海岸﹐他可以聞出海面上屬於這個季節的騷動。鏢旗魚的漁船﹐此時正大口大口喘著氣向漁港回航。傍晚的港岸﹐海水的腥臊﹑死魚的體臭和頑強的季風﹐毫不留情地撲向他赤裸的黝黑胸膛。
漁船還沒進港﹐他就拎著那條買來的芭蕉旗魚肉塊回到住處。
●
風突然變得更為強悍。他發現一大塊簾幕狀的黑雲正從海面飄過來。也許﹐等一下﹐黑雲就要遮住整個月娘﹐他心裡想。
風刮著他身上的每一道皺紋。他用粗黑的手指捏起魚片﹐沾上少許醬油﹐然後放進嘴裡。魚肉貼住他發熱的舌頭﹐他的舌頭因此而感覺一股來自深海的紮實的悸動。多年來的經驗﹐讓他能充分享受一片鮮美的旗魚。
他用手背拭去嘴角的醬油。拿起酒瓶﹐仰頭﹐灌了一大口米酒。
在過往的年歲之中﹐他也曾經鏢中好多條芭蕉旗魚。酒液在胸膛竄走時﹐他告訴自己。然後﹐他的思緒陷入一個蒼茫的境地﹐彷彿﹐他看見自己手拿長有倒刺的魚鏢站在鏢魚台。強風扎進他下巴的鬍根。他身上滿是青春的氣息。
海浪像不聽話的小孩﹐或者﹐更像一頭野性飽滿的獵豹。他的雙腳緊緊塞進鏢魚台前頭的套環﹐兩隻張大的眼睛發出蜇人的光芒。被漁船追趕的芭蕉旗魚似乎已經預感﹐那隻從他強壯的臂膀射出的亮晃晃的魚鏢即將要抵達牠的背脊。油亮的鏢頭會鑽進牠的背脊﹐連接鏢尾的繩索從船上的纜軸飛奔而出﹐隨著急速竄逃的旗魚在海面上盪出好幾條漂亮的弧線。
他又仰頭喝了一口酒。是的﹐那才是屬於他的生命片斷:與海洋搏鬥﹐與旗魚搏鬥﹐與頑劣的東北季風搏鬥。他再次告訴自己。
●
月娘被黑雲罩住時﹐他已經喝完一瓶米酒。他微微喘息﹐感覺自己呼吸的律動和潮水拍打海岸的間隔竟然如此密合。
他立起搖擺的身軀﹐走向遠處的防風林。漁港的燈火稀微暗淡。海的招喚伴隨著漆黑的孤單﹐一轉眼﹐全都溜進他逐漸空洞的腦海。
他在防風林邊緣的沙地摸索到一艘廢棄的膠筏。月娘掙脫黑雲﹐暈黃的月光穿越一整排防風林。他躺在溼冷的膠筏上﹐身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塞滿海水鹹膩的氣味。他想﹐今晚就睡在這裡吧﹐也許可以聽到旗魚的喘息。
月娘再度被黑雲遮住時﹐他似乎更為清醒。老了﹐他自己認為。他把手枕在腦後﹐伸直雙腳﹐讓自己躺得更舒適。
也許﹐他比那些掉落在木麻黃樹腳的月光還老﹐比那些懸掛在棚架上的打地花還老。他如此想像。
●
在絲毫未歇的東北季風吹拂下﹐他逐漸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