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十五種失落在倫敦的記憶(下)
⊙劉富士
●記憶之八:科芬園‧Valentine’s day‧街頭藝人
科芬園的The Piazza廣場。一個胖胖的街頭藝人正在表演丟刀子的特技。天空飄浮濃密的水氣。數十個圍觀的路人不時為這個胖子擊出好聽的掌聲。
近午的科芬園﹐遊客一批批湧進中央商場﹐又一批批塞回冷風不斷搧打的街道。Valentine’s day!商店乾淨的玻璃櫥窗貼出造型各異的心形海報。當然﹐身處這個熱鬧的購物區﹐我們也幾乎要產生錯覺:有消費才有情人節﹐有消費才有情人節的快樂。
胖子藝人從圍觀的人群中徵得一名走路都還不太穩的可愛小女孩當他的助手。小女孩興奮地接過胖子手中的氣球﹐漂亮的臉頰立刻出現兩塊紅暈。顯然是她的母親的穿咖啡色緊身皮褲的高挑女子﹐拿起相機﹐朝小女孩不停地按下快門。
真希望﹐我能再年輕個二十歲!我在心裡想。
●記憶之九:疲憊‧聖保羅大教堂
聖保羅大教堂內的南側廊。我們把票根亮給坐在樓梯口的小姐看﹐她面帶微笑揮手示意我們可以愉快登上樓梯。這裡是耳語廊的入口﹐259階迴旋梯蜿蜒而上。爬得半死﹐還要額外加費。
在耳語廊暫時休息。我們交互飲用裝在礦泉水塑膠瓶裡的西班牙紅酒﹐過酸的酒液讓我起了一身冷顫。「再往上爬吧!」妳催促我。
當我們額頭冒汗﹑兩腿發痠站在重達850公噸的教堂塔頂時﹐腳底下的大半個倫敦讓我們覺得這額外加費還是滿值得的。
旅遊指南總是如此讚美聖保羅大教堂:它主宰著倫敦的天空線!
現在﹐我們的位置就在這條線上。我們俯視倫敦的一切﹐然後﹐覺得自己好累好累。
●記憶之十:牛津街‧萬靈堂‧MARK SPENCER
下著雨的下午的牛津街。紅色雙層巴士滿街穿梭﹐忙著載運那些等在候車站的面帶焦慮的人們。急馳的黑頭計程車碾過昨夜形成的水窪﹐水花濺起﹐灑落在煩躁的人行道上。
我們走出陳列濃郁芳香的BODY SHOP﹐背包裡多了兩罐250c.c.的柳橙燕麥洗髮精和粉紅葡萄柚沐浴膠。人潮迅速淹沒我們臉上僅存的少許笑容。背包的肩背帶像是受到來自地心的致命吸引力﹐狠狠拉扯我的肩膀。長腿的金髮美女不斷與我們錯身而過﹐留下一陣陣揮之不去的菸臭。
剛剛在必勝客啃完和台灣的口味一模一樣的披薩﹐我們就躲到攝政街底的萬靈蘭赫姆教堂的地下室喝背包裡的英國啤酒。旅遊指南說:1824年﹐納許設計了這座教堂。是啊﹐在年齡一百五十多歲的教堂喝啤酒﹐彷彿﹐玻璃瓶內的啤酒在一瞬間便染上陳年的風味。
後來﹐雨真的落下來(直直的﹐一點都不做作)。我們手拉著手﹐快步走在牛津街甩滿菸蒂的人行道上。然後﹐我們決定﹐趁雨水還沒把我們的帽子淋濕﹐我們得趕緊跑進MARK SPENCER(倫敦最大的連鎖超市;一個英國國教教士宣稱:在這家超市順手牽羊﹐不算犯罪)。一則躲雨﹐一則補充背包裡逐漸消瘦的紅酒。
●記憶之十一:大鵬鐘‧不朽
乍看到1850年代由Thomas Thornycroft塑造的Boadicea女王像﹐我的心裡起了一陣悸動。彷彿﹐當年女王率領軍隊抵抗羅馬人入侵的景象又重新在眼前搬演。然而﹐歷史終歸是歷史﹐即使是在二十世紀即將結束的WESTMINSTER地鐵站也是如此。
現在﹐我們正位於地鐵站的出入口。1858年由工程師霍爾爵士負責懸掛的大鵬鐘赫然聳立在我們的頭頂。許多人如同我們一樣﹐手上拿著倫敦導覽圖﹐仰首﹐用無盡的讚嘆注視這座14噸重的大共鳴鐘。
妳忙碌地糾正我的姿勢﹐然後在各個角度拍攝我和我身後的大鐘。於是﹐我站在國會廣場邱吉爾的雕像前面﹐我站在國會大廈的理查一世雕像前面﹐我站在聖瑪格麗特教堂的草皮上﹐我站在1911年為了衛理公會會友聚會使用而建的Central Hall前的三角綠地﹐我站在西敏寺甫現陽光的西前塔前面的石磚地。
我和我身後的大鵬鐘﹐在妳的鏡頭裡永遠不朽。
●記憶之十二:自然歷史博物館‧海德公園‧鐘聲
原本我們要去參觀維多利亞與愛伯特博物館﹐然而﹐旅遊指南沒有標示要收費的V&A卻在門口擺起收銀櫃台。難道﹐真如某一本指南所寫的﹐日不落帝國的王公遺族至今也不得不靠收費展出老古董來增加收入?
算了!我們同聲嘆氣。既然同樣要收費﹐我們寧可到V&A左側一樣擁有壯觀建築物的自然歷史博物館。
傍晚﹐我們離開到處都是小朋友(有些在等待午餐時﹐臉上被漂亮的阿姨畫上漂亮的彩色圖案)的自然歷史博物館。
陰暗的天色逐漸罩住我們的眼睛。氣溫顯然又下降了好幾度。我們手勾著手﹐腳步微顫地走到海德公園。
一個穿短褲短衫的胖子跑過我們身旁。我打了一個好大的噴嚏。然後﹐我們坐在冷冷的長條靠背椅上﹐喝背包裡的紅酒﹐咬M&M巧克力﹐等待緩緩西降的夕陽和遠遠的幾乎聽不見的聖瑪麗‧勒‧波教堂的鐘聲。
●記憶之十三:塔橋‧Fish and Chips
從倫敦塔外面的速食攤位可以清楚地觀看那座時常出現在月曆上的倫敦塔橋。塔橋靜靜懸掛在泰晤士河上空。維多利亞式的美麗身軀讓我們願意冒雨走很長很長的路去橋上來回一趟。
離黑夜還有一段時間﹐然而﹐河畔的街燈已經逐漸亮起。一對穿鮮艷花色毛衣的戀人已經等不及安全的黑暗﹐逕自在河堤的長椅上斜抱擁吻。
遠遠地﹐我們可以領受到擁吻戀人散放的熱潮﹐以至於肚子充滿饑餓的感覺。「想不想吃Fish and Chips?」妳問我。剛到倫敦時﹐妳就告訴我﹐炸魚(好像都是鱈魚)和薯條是倫敦人的最愛。滿街都是賣這種食物的攤子﹐炸魚和薯條放在白白淨淨的方形紙裡﹐隨便站在街角便大口大口啃起來。
「算了﹐忍著點﹐趕快搭地驖回Student House吃晚飯吧!」想了很久﹐我還是滿想念學生宿舍的胖廚師烤的沾滿香料的雞腿。
●記憶之十四:農曆新年‧卓別林‧中國城
農曆新年第一天﹐我們從列斯特廣場地鐵站鑽出地面﹐沿著CHARING CROSS ROAD轉進LEICESTER SQUARE﹐和廣場裡面的卓別林說聲:新年快樂恭喜發財之後﹐走WARDOUR STREET來到中國城。
原本是想來中國城感染一下大年初一舞龍舞獅﹑鑼鼓喧天的歡樂氣氛﹐然而﹐中國城除了雨﹐還是雨。中國餐館貼出的冰冷的牛年剪紙裝飾﹐在雨中顯得更為孤獨。
中國人經營的超級市場依然紊亂而忙碌。沒有人互相恭喜(除了我和列斯特廣場的卓別林雕像)﹐沒有裝滿新鈔的紅包袋﹐沒有嚇哭小嬰兒的鞭炮聲。
「想不想吃?」我指著餐館門口張貼的菜單中一盤折合台幣兩百多塊錢的叉燒飯問妳。「別鬧了﹐走吧!」妳拉住我的手﹐離開地上到處是水窪的中國城。
●記憶之十五:大英博物館‧林道人‧駱駝
我們夾在一大群剛剛走下交通車的穿制服的小學生之間進到大英博物館。
把身上過重的物件:背包﹑大外套存放在寄衣間﹐我們一身輕盈﹐腳步雀躍地探訪各個陳列室。
第37陳列室。我的眼睛湊進窺孔﹐Lindow Man扭曲的頭顱擠向我的眼球。我彷彿可以聞到發自他身上的腐屍氣味﹐這個根據判斷可能是在兩千年前一場複雜的儀式上被謀殺的可憐人。
第60陳列室。一個穿制服的中學女生握著色鉛筆在速寫簿上為木乃伊上色。空氣中有一種暴烈的窒息感。彷彿﹐我們的肩上正扛著一隻不停哮喘的駱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