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花蓮,葛爸
⊙劉富士
偶而﹐我們會到漁港去買魚。
我們繞過一片廣大的工業區﹐來到散佈鹹濕海水味道的港口。很久很久以前﹐我不知道﹐眾多漁船聚集的海港竟然是掩沒在那片嘲雜且充斥嗆鼻酸味的工業區後面。當潔靜的月亮準備從太平洋溫暖的海面升起時﹐漁船們大多己經安安靜靜停靠在逐漸昏暗的港岸。粗大的繩索從船身到岸邊的水泥石柱﹐堅強地保守漁人的財富。
沿著高大的防波堤直走﹐老舊的船殼和其它配件被散置在港岸四處。斑駁的油漆和鏽蝕的軀體﹐宣告它們在海上那段風光的歲月﹐已經隨著深黑的海水沉入海底。而我們這些夢想在港岸買到廉價海鮮的凡夫俗子﹐似乎也不太懂得要用什麼樣的心態去瞻仰它們的遺容。
強大的海風終年不斷侵蝕這片靠海的土地﹐漁港碼頭入口處那隻揚起鐮刀狀尾巴的水泥旗魚也顯得鬱鬱而有些漁人般不可告人的愁容。阿桂說:「那是芭蕉旗魚。」是嗎?我在心裡想著。當一隻魚被當成地標或圖騰而高高豎立起來﹐不管它的原料是水泥﹑青銅或是木頭﹐它總是在那個高處默默忍隱沒有生命的缺憾。但是﹐話說回來﹐沒有生命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毋須在真實世界裡與周遭的環境爭鬥﹐這可是許多生命的期盼。
漁會前的廣場﹐魚販們在簡易搭蓋的攤位裡吆喝客人。彷彿﹐買魚的人和賣魚的人都各自在心中算計些什麼。
生活總是不容易的。這些鋪排在墊有冰塊魚架上的魚﹐又有誰會去在意牠們的身世。「那是鸚鵡魚﹐我在綠島有吃過。」阿桂指著架上一隻色彩豔麗的大魚告訴我。我仔細觀察這隻魚﹐果然﹐牠像極了鸚鵡﹐而不是一隻魚。我想﹐我不怎麼想吃這種魚﹐即使牠的滋味十分鮮美。
一隻被擱置在魚架上的色彩豔麗的鸚鵡魚。很久很久以前(很抱歉﹐我實在不知道牠被漁人逮捕的確切時間)﹐牠登上某一艘密佈柴油氣味的漁船﹐牠脫離尼龍魚網的掌控﹐然後進入潮濕溫暖的冰庫。牠的呼吸逐漸平緩﹐因為牠已經離卻剛被逮捕時的窘狀。冰塊的溫度讓牠覺得異常舒適﹐牠像初生嬰兒般沉沉地睡去﹐然後﹐牠開始作好多好多的夢。牠夢見小時候一起嬉戲的同伴。牠夢見時常躺在上面午睡的那片綿軟珊瑚礁。牠夢見和牠一樣擁有豔麗色彩的父母。
一隻愛作夢的鸚鵡魚﹐當牠的夢境到了盡頭﹐牠乖乖躺在魚板上﹐讓對牠擁有一切宰割權力的魚販替牠數算日子。剛剛﹐一位打赤膊﹐挺著粗大啤酒肚的中年男子買走了牠的上半身。「煮味噌湯或是用烤的﹐都讚!」魚販說。
現在﹐無法再作夢的鸚鵡魚只剩下半身﹐不完整的牠依然閃耀著動人的色彩。太陽就快要下山﹐飛來飛去的蒼蠅貪婪地纏住人們的小腿。「想不想吃吃看?」阿桂問我。我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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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總是艱苦的。對靠海為生的漁人﹐臉上被海水切割的一道道風霜﹐似乎也遙遙呼應那些被棄置的舊船殼。不管每天出航的漁船是滿載或是欠收﹐叼著煙嚼著檳榔的漁人總是自信滿滿隨著飄盪的船在海上跳躍。
每一次出海﹐就是一個新希望的開始。海上有無數的驚奇﹐有無數等待填充人類皮肚的魚。而海上也始終不缺乏守護神。港口的廟宇﹐香火終年鼎盛。即使神靈不方便在海上現身救苦救難﹐在漁人的嘴裡依然不會少了祂們傳奇的故事。
「為什麼我們每次來買魚﹐都沒有看過漁船進港?」阿桂問我。其實﹐我也不知道漁船到底何時進港。討海人有討海人的規矩﹐他們的生活總是我們難以想像的。也許﹐他們為了追捕一隻大旗魚﹐必須在海上和牠搏鬥好一陣子。
在鏢旗魚的季節﹐我曾經看過好幾艘漁船接連入港﹐而且都有很好的收穫。
那一天﹐整個海港簡直就像廟會般地人聲鼎沸。一艘艘漁船陸續靠岸﹐所有人都在騷動﹐船上的和岸上的。比人還高的大旗魚一隻隻被吊上岸﹐牠們經過長程的追逐﹐身心早已潰決。身上被魚鏢穿刺的孔洞﹐靜靜地﹐像一個書寫悲苦宿命的漩渦。
鋸掉長嘴和尾巴的旗魚躺在滿是血水的港岸﹐被來來往往的人們品頭論足。這些旗魚已經解脫生命的煩悶﹐牠們將在餐廳裝飾華麗的杯盤裡重生。
而鏢旗魚的漁人﹐此刻正盤腿圍坐在一張小茶几邊。蓬鬆亂髮裡殘留的海風依然搔動他們敏銳的鼻頭﹐維士比加米酒一杯又一杯灌進肚子裡。海上和陸地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漁人在海上用青春歲月換來的漁貨是為了要供養陸地上的生活。生命是既殘酷又真實﹐一點也馬虎不得。
當我們坐在日本料理店舒適的榻榻米上吃旗魚生魚片﹐我們也是在生活﹐用芥末醬和溫熱的清酒在調適我們的人生。如此看來﹐我們也可以自稱為漁人﹐一個在廣漠陸地追捕毋須用鰓呼吸的魚類的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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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什麼魚?」阿桂問我。都好吧!我在心理這麼想。我們之所以大老遠跑到漁港來買魚﹐無非是貪圖這裡的「新鮮」。「來喔!本港的!現撈的!」這裡的魚販總是這樣吆喝。至於﹐他們吆喝的話裡有多少真實﹐那似乎不是很重要。喜歡吃魚嘛﹐到港口買準沒錯。
很久以來﹐我們就極少在超市買海鮮。那些被洗刷得乾乾淨淨的魚蝦貝殼﹐像第一天上學的小學生﹐有些羞澀靦腆地躺在為牠們量身訂製的保麗龍盤子裡﹐密密實實封住盤子的保鮮膜讓牠們不至凍壞身體。
帶博美狗上超市買菜的妖嬈女子裸著兩條雪白的臂膀﹐身體不住打哆嗦。「這裡的魚不新鮮﹐最好不要買。」我正在欣賞一尾價錢不低的七星鱸魚時﹐妖嬈女子走到我旁邊告訴我。當我含笑對她表示謝意時﹐她那隻頭上綁著粉紅色蝴蝶結的博美狗還不住地對著那隻七星鱸魚猛吠。看來﹐連狗都看得出魚鮮不鮮。
阿桂也不喜歡超市的魚。「你看看那破碎的眼睛和鬆垮垮的肉身﹐準不新鮮。」她指著那尾被她仔細鑑定過的紅尾冬告訴我。那麼﹐超市的魚貨到底都是哪些人買走的?總是會有人不那樣注重新不新鮮的問題吧!我想。
後來﹐我們在漁港買了一堆便宜得不得了的紅目鰱。
每隻不到 十五公分 的紅目鰱﹐買回去還要自己開膛剖腹。整個水槽都是濃濃的魚腥味。然後﹐我們吃了幾個禮拜的紅目鰱。清蒸﹐紅燒﹐煮湯。這種魚很奇怪﹐魚皮不能吃﹐魚煮熟之後﹐用筷子輕輕一挑﹐整片魚皮便掀了起來。
反正﹐這是漁港買回來的﹐即使放在冷凍庫裡幾個禮拜﹐牠還是很新鮮。我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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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爸賣魚。我們吃葛爸賣的魚。
葛爸的店開在美崙溪畔。但是﹐葛爸賣的魚可不是從溪裡撈起來的。葛爸的魚來自花蓮漁港﹑南方澳﹐甚至更北的地方。「開那麼遠的車子去補貨﹐不為什麼﹐就只為了讓上門的顧客吃到最新鮮的魚。」留著小鬍子的葛爸這麼告訴我們。
葛爸的店沒有華麗的裝潢﹐竹桌竹椅隨處一擺﹐坐著就吃。穿拖鞋也沒關係﹐舒服最重要。吃東西的姿勢難看也不要緊﹐東西好吃才能讓人不顧及一切。到葛爸的店吃魚﹐最好是穿著短褲加拖鞋﹐這是我的建議。
美崙溪從七腳川山順勢而下﹐美麗的溪水流淌過逐漸昏睡的花蓮的夜。我在葛爸的店裡隱約可以嗅到日間溪水被陽光蒸騰的氣味﹐有些乾爽﹐夾帶著野草和泥土的芳香。但是﹐這味道沒多久便被廚房裡的烤魚濃香所覆蓋。
我們的第一道菜上桌了。生蠔。剛剛在門口點菜時﹐葛爸鄭重推荐。「試試看這生蠔﹐包你吃了還想再吃。」葛爸嶄釘截鐵地說。很少看到老闆這麼意氣風發地介紹自己店裡的貨物﹐彷彿這些放在大保麗龍冰堆裡的生蠔是他多年的拜把兄弟﹐而現在﹐葛爸卻準備在廚房裡大義滅親。
在一陣感動之後﹐生蠔終於送進嘴裡。如果有人偏要不識相地問我:喂﹐滋味到底如何?那可真是抱歉至極﹐生蠔就是生蠔﹐生蠔的滋味如何﹐請你自己去問生蠔吧。
反正﹐我們點的菜已經陸續上桌。楊校長帶來的兩瓶法國威士忌也一併加入誘惑我們的行列﹐葛爸的魚已經在我們的肚子裡重生﹐在酒精濃度百分之四十的香醇酒液中﹐張開兩鰓﹐優游自得。
「葛爸﹐過來坐下喝一杯。」楊校長說話了。葛爸帶著一臉笑意走過來。「來﹐葛爸﹐敬你!」敖大師說話了﹐舉起面前的酒杯(裡面有四分之三高的威士忌)仰頭一乾而盡。葛爸見狀也趕忙舉起酒杯(裡面同樣是四分之三高的威士忌)。「 敖 先生是我的偶像﹐我從小看你的漫畫長大的。」同樣﹐仰頭喝乾。「真的嗎?那就再乾一杯。」敖大師又為葛爸和自己斟滿一杯酒。
剛剛才從洗手間調整身心狀態回來的國平﹐忙著為大家拍照。楊校長抱著葛爸的小兒子﹐看著鏡頭﹐嘴角盡是隱藏不住的笑容。
開店賣魚﹐可也不是一件輕鬆事。店裡的客人逐漸多了起來﹐葛爸在店內四處穿梭﹐像一隻有些自戀又信心滿滿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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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在葛爸的店裡吃過螃蟹。
不知怎麼搞的﹐我好像很喜歡吃螃蟹。小時候﹐家裡偶爾會買幾隻螃蟹。還沒有下鍋的螃蟹全身上下都被鹹草綁住﹐尤其那兩隻大螯更是被纏了一圈又一圈。對於那時候吃螃蟹的滋味﹐我已經幾乎沒有印象。但是對螃蟹那兩隻火柴棒般可以伸縮的眼睛﹐我可是興趣十足。
我可以跟這些螃蟹玩上很久的時間。我從來都不知道﹐眼睛也可以長成這個樣子。這些倒楣的螃蟹在我的百般戲弄之下﹐簡直就快抓狂了。牠們那對被鹹草繩緊緊綁住的大螯拼命顫抖﹐顯然﹐如果可以掙脫﹐牠們一定會夾住我的手﹐直到我跪地求饒。
但是﹐我知道我是安全的。我肆無忌憚﹐想盡辦法要捏住牠們長長的眼睛。現在回想起來﹐當然是太過分了。生為螃蟹的牠們﹐原本就在生存遊戲中立於不利的地位。牠們的血肉提供另一種生物的滋養﹐牠們怪異的眼睛卻成為我打發無聊童年的玩具。但是﹐不管怎麼說﹐螃蟹就是螃蟹﹐一如生蠔就是生蠔﹐這是上帝的創作﹐與我無關。
長大後﹐當然也吃螃蟹。
有一陣子﹐我們去鹽寮吃螃蟹。那裡賣的螃蟹叫紅蟳。在餐廳入口處的放養槽裡﹐紅蟳們毫無目的在池底爬行。氧氣幫浦不斷供給牠們活下去的勇氣﹐不過﹐我倒是覺得牠們活得很虛偽。
「現在吃紅蟳正是時候!」瘦瘦高高的老闆告訴我們。於是﹐我們好幾隻眼睛懸在水槽上空不停地搜巡。我看到一隻用很奇怪的姿勢在槽底爬行的紅蟳﹐我靜靜看著牠﹐牠也停下來癡癡望著我。彷彿﹐我聽到牠對我說:別猶豫了﹐就選我!趕快救我脫離苦海。
誰知道呢?一隻鎮日在小小的水槽徘徊的紅蟳﹐牠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也許﹐牠剛剛才修理一隻在牠身上亂撒尿的頑皮小紅蟳。也許﹐牠青梅竹馬的愛侶正被關在隔壁水槽裡﹐無論牠怎麼努力﹐總是無法見面。誰知道呢?
後來﹐我們在兩個水槽各挑了兩隻紅蟳。老闆熟練地抓起牠們﹐放進塑膠水桶﹐拿到秤上去計算價錢。也許﹐牠們會在煙霧繚繞的溫暖蒸籠裡相會吧!我想。如果牠們真的是一對愛侶。
等了很久﹐螃蟹總算上桌了。在等待的期間﹐我們吃了油膩膩的炒麵﹐辣得讓人耳根發麻的剝皮辣椒﹐加了小魚干的山蘇﹐一大堆冰得讓人肚子酥麻的台灣啤酒。總之﹐從我們坐下以後﹐嘴巴就很少有空閒的時間。
現在﹐兩對為愛殉情的紅蟳以悲壯的姿態躺在我們眼前。端菜的歐巴桑親切地為我們每個人準備一把鉗子。起初﹐我還弄不清楚這是要幹嘛的﹐後來才知道﹐因為螃蟹的殼太硬了﹐怕我們的牙齒咬不動。
是吧﹐就像胡桃鉗。現在﹐我們也必須拿起一把早已沾染無數紅蟳靈魂的鉗子﹐奮力夾碎牠那影響我們進食的軀殼。尤其是那隻大螯。也許﹐它也曾經以同樣的方式夾碎許多海底生物的身軀﹐如果這隻紅蟳不是養殖的。
都一樣啦﹐所有生物求生存的姿勢﹐總是難得優雅。
於是﹐殉情的紅蟳在鐵鉗威逼之下﹐彼此掏心挖肺﹐誓言今生今世永不分離。而我們也藉由大量的冰啤酒﹐紀念這段偉大的愛情﹐直到桌上的紅蟳屍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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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校長和敖大師的酒興都很好﹐兩人乾來乾去﹐兩瓶威士忌已經快見底了。「這是老闆招待的菜。」廚房小弟端來一盤熱騰騰的海鮮﹐滋味很美﹐可卻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幾乎﹐每次來葛爸的店﹐總是會有一盤不必算錢的招待菜。葛爸的私房菜也不是隨隨便便的角色﹐雖然不用錢﹐卻也要叫人吃得舌頭蠢動。這是葛爸高招的地方。
夜已深﹐美崙溪似乎已經沉淪在圓月的光燦裡。
國平還在忙著為大家照相。楊校長和敖大師親密地低頭絮語。法國威士忌被遺忘的身軀躲在竹桌底下抗拒來自四面八方的酒氣。阿桂津津有味有味地吃著那鍋剛熱過的魚頭湯然後喝她的蘆薈汁。
我也不甘寂寞﹐舉杯﹐乾掉杯中早已無精打彩的酒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