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十五種失落在倫敦的記憶(上)
⊙劉富士
●記憶之一:威爾步道‧康斯塔伯‧濟慈
我站在威爾步道40號門前﹐等候妳將相機貼近眼睛並且調整好最佳的按快門角度。這個上午﹐陽光似乎特別眷顧這條濟慈曾經漫游其上的步道。在妳眼前的觀景窗裡﹐我的右腳微曲(以便舒服地調適傾斜的坡度)﹐左手握住旅行指南的書背﹐右手夾進指南的書頁之中(那肯定是第228頁﹐上頭印著「裝有濟慈的頭髮的鎖盒」)﹐黑色的套頭羊毛衫直直淹上喉結﹐我的眼睛因為陽光而喜悅地瞇成一條眺望妳的弧線。
觀景窗裡﹐我的右手邊是一扇漂亮的藍色小門﹐我的頭上方有一個藍色的圓形標誌﹐白色的文字被框在白色的圖案裡:JOHN CONSTABLE(1776-1837)Painter Lived here。
禮拜二的漢普斯德﹐街道寧靜得令人想低頭禱告。我們原本想沿著威爾步道尋找濟慈的蹤跡﹐卻意外地在康斯塔伯的故居留下一張終究會發黃的相片。
天空開始飄落細雨的時候﹐我們正越過荒草蔓蕪的石南園。我在心裡小聲的問妳:親愛的﹐妳還記得康斯塔伯那張掛在特拉法加廣場國家藝廊第35陳列室的《乾草車》嗎?
●記憶之二:哈洛德
冷颼颼的雨佈滿整個騎士橋區。皇家愛伯特演奏廳前﹐綠色的愛伯特親王塑像兀自孤立在風雨中的高塔上。我們鑽出Knightsbridge地鐵站之後﹐便立刻鑽進哈洛德百貨公司厚重而氣派的自動門。
一樓化妝品區舉止高雅的專櫃小姐遞給我們一人一張塗有香水的白色卡紙。卡紙上用銀黑色字體印著香水的名字﹐一種產自巴黎的生命之水。
從四面八方冒出來的暖氣不停鑽進我的衣服裡。我的背脊因此有了汗濕的難過感覺。
哈洛德﹐騎士橋最高貴的百貨公司﹐汶萊蘇丹九牛一毛的海外殖民產業。我們逛到兩腳發軟﹐然後﹐幾乎要陷入數百種的乳酪和數百種的香腸所織成的消費迷網裡。
●記憶之三:羔羊與旗
傳說﹐Lamb and Flag是倫敦最古老的酒吧。遠在十六世紀﹐就有一批批的酒客在這裡進出買醉。
我們在正午時分來到這間酒吧。下班的人潮大概還塞在味道奇特的地下管子(TUBE)裡﹐酒吧裡只有偶而傳來的笑語和令人舒暢無比的暖氣。
在吧檯點了一客烤牛肉簡餐和一大杯溫溫的黑啤酒。我們坐在被油煙和歲月薰得黑亮的古董座椅上﹐靜靜喝啤酒﹐然後﹐看站在吧檯後面的酒保熟練地壓下唧筒﹐遞給客人一杯又一杯泡沫滿溢的啤酒。
●記憶之四:加百列碼頭‧憂鬱‧泰晤士河
妳倚在碼頭油漆斑駁的欄杆上﹐頭上的紫色絨帽和腳上的藍色旅狐讓妳身後的泰晤士河顯得更為混濁。妳微閉雙眼﹐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試圖遺忘這一天旅途中的眾多小小的不愉快。
泰晤士河畔﹐憂鬱的天使長﹐憂鬱的加百列碼頭。風從河對岸聖保羅大教堂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冬天的蓧懸木特有的氣味。
原先﹐我們以為加百列碼頭會有許多有趣的市集攤位﹐然而﹐我們卻只能失望地沿著碼頭河畔漫步。滑鐵盧橋﹐國家電影劇院﹐伊莉莎白女王音樂廳﹐曼德拉的青銅頭像﹐一個充滿哀傷的傍晚。
我們爬上建於1864年的Hungerford Bridge﹐一列火車正要進入查令十字車站。我們的眼睛和車廂內的旅客短暫交會。腳底的泰晤士河依舊混濁。
●記憶之五:大雨‧白金漢宮‧伊莉莎白女王
當白金漢宮出現在我們眼前時﹐我鼻樑上的眼鏡已經完全被雨水泡濕了。冷風夾帶寒雨﹐我用殘存的體溫抵抗環繞在身體四周的寒意﹐拉緊妳的手﹐快步越過王宮前寬敞的馬路。
剛剛從人類博物館出來時﹐雨便無情地下著。我們走在皮卡地里大街窄小的人行道﹐經過亮起黃色溫暖燈光的麗池酒店﹐然後﹐穿過GREEN PARK來到白金漢宮。
一群香港遊客無懼風雨﹐大聲叫著笑著在門禁森嚴的王宮圍牆邊拍照。代表皇室的旗幟在屋頂上飄搖。依照指南的說法﹐伊莉莎白女王現在正居於宮內。
我們站在禁衛軍護守的宮門前把頭上的帽子往下扯到低於眉毛的位置﹐我更加用力地握住妳的手。「女王住在哪個房間?」妳問我。「不曉得耶﹐書上沒寫。」我回答。
然後﹐我在心裡想﹐像這種霪雨綿綿的日子﹐女王都在宮裡做些什麼?
●記憶之六:鴿子‧特拉法加廣場‧納爾遜
第一次看到這麼多鴿子。「樹上還有呢!」妳提醒我。
一隻鴿子從紀念柱上納爾遜雕像的軍帽俯衝而下﹐隨即混入廣場上數以萬計的鴿群裡﹐再也分不清誰是誰。
特拉法加廣場即使沒有手持標語牌的示威人群﹐也還會有一大群鴿子在這裡陪伴納爾遜將軍和噴水池邊的獅子﹐我想。
風吹過枝條裸露的路樹。廣場邊的聖馬丁教堂正搭起鷹架進行局部的維修工程。鴿子不停地騷動。一個為遊客畫素描的街頭畫家(腦袋後面綁著馬尾)伸手擦去畫架上的新鮮鴿糞。
我再度仰頭注視站在紀念柱頂端的納爾遜(我永遠忘不了小學課本裡這位酷愛上學的英國海軍將領)﹐然後﹐打了一個不怎麼舒服的噴嚏。
●記憶之七:禁衛軍‧馬糞‧唐寧街
一對行色匆匆的金髮情侶被我們攔下來﹐個頭不高的金髮男子笑咪咪接過妳手中的照相機。天氣明朗的中午﹐WHITEHALL街頭有一部市區導覽車緩慢駛過。金髮男子按下快門﹐當妳勾住我的手臂站在禁衛騎兵團部前。
「背包裡另一本旅遊指南的封面就是這裡!」我伸長下巴﹐指向身後騎馬的禁衛軍﹐告訴妳。「可是﹐書上沒有提醒我們說﹐這裡很臭!」妳說。
是啊﹐大概所有的旅遊指南都儘量隱惡揚善。當我們坐在狹窄的747經濟艙翻閱印刷精美的皇家禁衛騎兵團的英姿時﹐哪裡會想到他們胯下的神駒正不停地排泄體內的廢棄物。
這味道大概連梅傑都聞得到﹐我想。唐寧街十號就在不遠處﹐一部電視採訪車剛剛繞過陣亡將士紀念碑﹐停在首相官邸對街路旁。攝影師和手持麥克風的記者迅速跳下車﹐在附近尋找最佳的採訪位置。
二月天的倫敦﹐什麼事都準備被發生﹐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