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斯大黎加今天不下雪
劉富士
開始下雨的時候﹐她便相信：這個下午﹐鴿子是不會來了。
原本﹐她靠在矮桌旁的抱枕上看艾可的《傅科擺》﹐但是﹐雨水不斷拍擊玻璃窗﹐甚至濺進屋裡﹐打濕覆蓋矮桌的藍色格子桌巾。於是﹐她不得不將《傅科擺》折頁﹐擱置在穿豹皮的麵紙盒旁邊﹐然後﹐起身去關上那扇濺雨的窗戶。
雨水模糊了潔亮的玻璃﹐透過窗戶向外看﹐對街那棟十二層大樓頂的鐵塔幾乎被裹在黑雲裡。遠處的山脈罩滿灰冷的霧氣。山腳的溪流挾雜濃稠的泥漿﹐在溼冷的雨中向東邊的海洋奔去。
她伸手撫去髮上的雨滴。剛剛關窗戶時﹐還是被濺著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捲著髮腳﹐眼睛望向更遠處的海岸。她的手指感受到來自頭髮的寒涼﹐急忙墊起腳尖﹐讓體內的血液結結實實地繞過腳盤。
鴿子是不會來了。她在心裡告訴自己。然後﹐走到廚房。
她從杯架上取下那個印有莫迪里亞尼繪畫的骨磁茶杯﹐轉身﹐在雜物架上拿起一個方形鐵皮茶罐﹐打開﹐撕掉鼠尾草茶包的塑膠封袋。
當她沖好熱騰騰的鼠尾草茶﹐雨水已經淹沒整扇玻璃窗。現在﹐她幾乎看不見窗外的景物﹐除了那些不斷滲入玻璃毛細孔的雨水。
下雨天的午後﹐她總要為自己沖一杯暖和的茶。然後﹐靜靜看雨﹐或是﹐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有時候﹐她也聽音樂。漫無邊際的音符一路追打她脆弱的神經﹐她時而亢奮﹑時而痛悶﹐總是理不清她跟音樂之間該有的界限。或許﹐還是少聽音樂的好﹐她這麼想。於是﹐很多時候﹐她就像現在一樣﹐把頭擱在大而軟的抱枕上﹐嘴唇湊合﹐輕輕對著杯裡的鼠尾草茶吐氣。抱枕密佈她頭髮的氣味﹐她可以依偎這氣味像一隻綿軟的無尾熊﹐看一整個下午的雨。
《傅科擺》的位置又被挪動。現在﹐它躺在藍色格子桌巾的邊緣﹐像一塊可口的藍莓派。折角的頁面微微鼓起﹐露出幾個灰暗的文字。逐漸暗淡的日光斜斜射進書頁﹐像一隻垂死而貪婪的蜜蜂﹐攫住灰暗的文字﹐意圖用最後的力氣吸走上頭甜美的養份。此時﹐棕色調的封面又更顯陰沉了。
藍色格子桌巾上有許多圓形印漬。她歪斜著頭仔細檢視它們﹐卻不太記得到底是哪些時候﹑哪些杯子所遺留的。她依希記得﹐那個靠近桌緣的淡紅色印漬是被波爾紅酒浸染的。那天晚上﹐她興味十足地讀著《玫瑰的名字》。中世紀的修道院引領她的思索漫遊在稍顯狹窄的字裡行間。當她正幻想那座迷宮般的圖書室內部的陳設時﹐電話響起﹐她匆忙放下書本﹐卻不甚碰倒桌上那杯裝在高腳杯裡的波爾紅酒。
她把臉湊近紅色印漬﹐想聞聞上頭的味道。她想像﹐那些來不及逃脫的酒液如今被禁錮在桌巾的纖維裡。有點無辜﹐有點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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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見到鴿子﹐是在一個晴朗的午後。
她躺在鋪有竹席的床上睡午覺。接連不斷的夢境讓她的眼皮極度疲乏。她奮力張開眼睛﹐過強的陽光透過厚厚的荷蘭布窗簾射進屋裡。她感覺﹐有一團特別頑強的光線霸在她的脖子上。她使勁搓揉脖子﹐想要驅走痠癢的刺痛。
她起床走到客廳﹐陽光已經從紗門的縫隙爬進來﹐密密麻麻的光線像一群忙碌的工蟻。她打開紗門﹐小陽台早被日照燻得一片蒸騰。她踮起腳尖﹐取下長春藤吊盆。她仔細檢視那些差點被烤焦的葉片﹐然後﹐把長春藤吊在陽光侵略不到的冷氣窗台底下。
這時候﹐一隻白色鴿子飛過她眼前﹐盤旋幾圈之後﹐停在小陽台貼有黃土色磁磚的水泥欄柱上。
她楞了一下。鴿子距她如此的近﹐只要伸長手﹐她就可以摸到鴿子身上光潔的白色羽毛。她相當興奮﹐一顆心上上下下﹐彷彿她就是這隻鴿子失散多年的愛侶。
她並沒有動手去碰鴿子﹐她害怕鴿子在感受到她手的溫度之前就會嚇得飛走了。她回到屋裡﹐輕輕拉上紗門。如果她剛才沒有移動長春藤的位置﹐現在﹐長春藤才剛抽長的嫩芽就會碰到鴿子的羽毛。那嫩芽或許也有同她的手掌一樣溫暖的體溫﹐她想。
她從廚房回到紗門前的時候﹐鴿子依然停在欄柱上。她一邊小口啜飲杯裡滾燙的迷迭香茶﹐一邊透過沾惹許多灰塵的紗門看小陽台的鴿子。
耀眼的陽光照在鴿子身上﹐牠白色的羽毛好像附著一層覆膜﹐可以抵擋那惡劣的光束。牠時而靜止不動﹐時而在窄小的空間迴旋踏步。她發現﹐連鴿子底下那盆石竹都沒有牠一身的潔白來得美麗。
迷迭香茶趕走她原本潛藏在眼皮間的睡意。現在﹐她可以更為清醒地觀察這隻鴿子。牠紅色的腳踝套著一個金屬環﹐可見﹐這是一隻有飼主的鴿子。她想像﹐也許﹐牠正與一大群鴿子進行一場長程競逐的比賽﹐然後﹐牠累了﹐所以暫時飛下來尋找棲息的地方。也或許﹐牠是為了逃避主人每日枯燥乏味的例行飛行訓練﹐因此﹐選擇這個晴朗的下午出來透透氣。
這是一隻與眾不同的鴿子吧﹐她想。
她在紗門前站了有一陣子﹐鴿子始終沒有離開牠暫時棲息的欄柱。杯裡的茶液已經見底﹐剩下濕淋淋的茶包安靜躺在那裡﹐像一隻等著讓主人搔牠脖子的小狐犬。於是﹐她到廚房去沖熱水﹐然後﹐回到紗門後面﹐搬來穿鞋子的白色小木凳﹐坐著繼續看鴿子。
第二次沖泡的迷迭香茶已經沒有嗆鼻的濃味。淡淡的茶液滑進味裡﹐讓她有種舒適飽滿的感覺。她彷彿可以看見長春藤在午後的日照陰影裡緩緩抽長嫩芽﹐細白的脈紋在鮮嫩的葉面鋪展。然後﹐是鴿子咕咕的叫聲。熱熱的蒸氣不斷噴上她的鼻頭﹐長春藤和白鴿在她的眼眸中逐漸融化成一種鮮明的記憶。
她到廚房沖第三次茶時﹐小陽台起了一個不小的變化﹐讓白鴿和植物們都騷動起來。
欄柱上又飛來了另一隻白色的鴿子。現在﹐兩隻白鴿像一對甜蜜的戀人在陽光下互相啄著對方的羽毛。她看著牠們﹐胃裡突然湧出一股濃稠的酸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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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鴿子又來了。不過﹐這次是兩隻一起飛來﹐牠們仍舊停在小陽台的水泥欄柱上。她放下手中魚戶修的《家栽之人》﹐走到紗門後面﹐在心裡輕輕說：嗨﹐你們好。
依然是晴朗的午後﹐兩隻白鴿像涉世未深的小情侶﹐互相依偎﹐互相啄食對方的短喙。她朝牠們笑一笑﹐這才想到﹐長春藤還吊在冷氣窗台底下。昨天傍晚忘了把它挪回原位﹐早上澆水時也沒注意到。她想想﹐算了﹐還是留在底下好。這幾天日照強烈﹐而且﹐鴿子也需要空間。
看了一陣鴿子﹐她又回到矮桌旁看《家栽之人》。
從看第一集開始﹐她就深深被漫畫裡的主人公：桑田義雄所吸引。她懷疑﹐這個世界上真有對植物如此迷戀的男人嗎？不過﹐她寧可相信﹐這樣的男人是真真實實存在的。也許﹐有一天﹐上蒼就會讓她遇到這樣的男人。那時候﹐他會送她什麼植物呢？一顆不甜的柿子﹐或是一盆喜歡曬太陽的風信子？
她想起小時候﹐她總喜歡和鄰居同齡層的小孩到市郊的植物園玩耍。
禮拜天下午﹐看完電視的米老鼠卡通﹐她就穿著拖鞋和鄰家小孩一起出遊。不管春夏秋冬﹐市郊的植物園總像一座蘊藏無限秘密的寶庫吸引著她。
她們穿過植物園銹蝕斑斑的紅色旋轉門﹐迎面兩排高大的大王椰子樹便站立土石路兩旁向她們招手。椰子樹後面站滿了她們不認識的樹木。對於幼小的她而言﹐這個植物園無疑是她心中的神秘森林。她像童話故事裡的小女孩﹐讓思緒獨自穿越整座森林。在她腦海裡﹐早已編織好許多浪漫感人的故事﹐每隔一段時間便準時在這裡上演。這是她童年不為人知的秘密。
她和同伴常在血桐林裡玩捉迷藏。有時候﹐她抱住血桐光滑冰涼的樹幹﹐感覺自己的人生是如此美好。
血桐林後面有一座水泥涼亭﹐一條清澈的小溪流過亭邊。大人們總是佔據涼亭﹐玩他們無休無止的象棋遊戲。她和同伴把拖鞋整齊排放在涼亭邊﹐然後﹐坐在溪中的大石頭上。冰涼的水溜過她的腳掌﹐她覺得每根腳趾都興奮無比。
有時候﹐她們還會在溪裡看到螃蟹。可是﹐她們不敢捉螃蟹﹐只是偶爾用養樂多的空罐撈蝌蚪。
夏天的時候﹐小男生脫掉衣服﹐跳進溪裡玩水。頑皮的男生將水潑到她們身上﹐她們趕緊離開溪邊﹐到不遠處的桂樹林去曬乾身上的衣服。
每次總要玩到日頭將要下山﹐她才在同伴的催促聲中離開植物園。
鴿子突然飛起來﹐嚇走她的童年回憶。
兩隻白鴿在空中振翅飛旋﹐比陽光還耀眼。鴿子相互追逐一陣子﹐便向遠處的天空飛去。
她放下手中的《家栽之人》﹐走到廚房﹐用那個產自厄瓜多爾杯身繪有藤蔓和紫色葡萄的杯子倒冰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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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似乎沒有止歇的跡象。被雨水不斷沖刷的窗玻璃仍然一片朦朧。
她不知道﹐是否要繼續看《傅科擺》？也許﹐就只是讓書本躺在桌巾上﹐在阻隔風雨的屋內欣賞一本書的姿態。
喝完杯中的鼠尾草茶﹐她覺得有點睏。於是﹐她滑下身子﹐讓脖子抵住抱枕。在雨水拍打窗玻璃的規律聲中﹐她沉沉睡去。然後﹐她作了幾個夢。
她夢見自己漂浮在空中。雨水在她周圍直傾而下﹐但是﹐她絲毫沒有被水淋濕。鴿子也是一樣。兩隻體態豐滿的白鴿伴在她身旁。鴿子的身體有時很小﹐有時很大。鴿子與她如此貼近﹐以至於她能清楚聽到鴿子的心跳和呼吸。她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重量。除了粗大的雨水不斷掉落她們身邊﹐天空是美麗的﹐放射出金黃色祥和的光彩。
「帶我到小時候常去的植物園。」她告訴身旁的鴿子﹐鴿子對她點點頭。然後﹐她們開始用一種令她害怕的速度前進。穿過好幾個彩色漩渦之後﹐她們降落在一片陌生的雜樹林中。
她發現﹐好多蜘蛛爬到她們腳邊﹐沒多久﹐她和鴿子身上都被蜘蛛網纏繞﹐一圈又一圈﹐怎麼用力都掙不開。
後來﹐她看見童年的玩伴在一株蓮霧樹下玩捉迷藏。她大聲呼喚﹐可是她們都聽不見。她很沮喪。鴿子和她逐漸被蜘蛛網纏成一個白色的繭。她因為焦躁而感到呼吸困難﹐然後﹐慢慢失去知覺。
接著﹐她又夢見﹐她和表弟表妹們趴在大通鋪床上玩大富翁。
本來﹐她很有錢﹐游戲盤上一半的綠色小屋都是她蓋的。可是﹐她不幸抽到一張「命運」：拘票﹐立刻坐牢。然後﹐代表她的那個綠色塑膠棋子便一直待在遊戲盤角落的監獄裡。
她緊張地詢問表弟表妹：什麼時候可以出獄？他們都說﹐快了快了。可是﹐她等了好幾輪﹐還是沒有輪到她。
她簡直快瘋了。於是﹐她站起來﹐大聲對表弟表妹說：我不要理你們了﹐我要去滑雪。
直到她驚醒以前﹐她的腦裡塞滿表弟表妹的嘲笑聲：哈哈﹐哥斯大黎加今天不下雪！哈哈﹐哥斯大黎加今天不下雪！哈哈﹐哥斯大黎加今天不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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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夢境醒來時﹐窗外的雨還沒停。她站起來﹐頭昏昏沉沉的﹐有種嘔心的感覺塞在胃裡。喝了一杯冰開水之後﹐她到小陽台去看看植物。當她拉開紗門時﹐赫然發現﹐兩隻白鴿縮在冷氣窗台底下﹐像兩團圓鼓鼓的白毛線。
她笑了﹐想要邀請牠們進到屋內來避雨﹐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她想﹐如果鴿子真聽得懂她的話﹐也許﹐她會大聲對牠們說：嗨﹐你們知道嗎？哥斯大黎加今天不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