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蓮遊行
⊙劉富士
遊行的隊伍經過我住的這條馬路時，我正好在小陽台修剪夏堇枯黃的花葉。隊伍似乎很長，但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嫌太寬，以至於整個隊伍展現不出雄厚懾人的氣勢。領頭的宣傳車開得很慢，站在車上的年輕男女以接力的方式用麥克風講述遊行的目的，並且呼籲在路旁觀看的民眾加入他們的遊行隊伍。
我停下剪刀，蹲在小陽台，從十層樓的高度往下注視這場午後的遊行。我知道，如果我不貪睡，再加上有朋友打電話邀我，此刻，我也會在地面上，在遊行的行列之中。我知道，我的許多朋友們此刻正邁開雙腿，用振奮的心情走踏馬路。他們頭上的布條漸漸被汗水浸溼。他們大聲呼口號時高高舉起的右臂滿是強健的筋脈。他們正在遊行，用自己的身體和動作告訴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請勇敢站出來，和我們一起走。
我始終認為，遊行多少都會帶給人們感動，尤其是在花蓮。在花蓮遊行，旁觀的人總是比遊行的人多。熱情地邀約他們一起來，他們會含笑害羞地揮揮手說：不啦，不啦，有你們替我們表達意見就好啦！
哈，這就是花蓮人的可愛，能夠完全理解的人應該不多。有人說：花蓮人是典型的移民性格──只求自己安穩度日，絕少參與公共事務。可是花蓮人會這麼說：我們平平安安過日子，難道也有錯嗎？幹嘛吃飽太閒，天天在那邊興風作浪。
又有人說：花蓮是民主的沙漠，花蓮人是政治冷漠者。意思好像是說，花蓮如果沒有經過政黨輪替執政，花蓮人根本就沒資格談民主。可是花蓮人會這麼說：搞政治又不能當飯吃，什麼黨來執政都一樣啦！
還有人說：花蓮人個性太溫和，連選出來的縣長年年都被評為最沒魄力第一名。可是花蓮人會這麼說：我們是個性溫和沒錯啦，但別人也不要太軟土深掘，要不然──
所以，在花蓮遊行真是不簡單。花蓮地小人少，走到哪裡都會遇到熟人，稍稍聊了一下都可以扯上親戚關係。誰要是敢頭綁布條走上街頭搖旗吶喊，那肯定是提起莫大的勇氣，不管別人異樣的眼光，也不怕在這個小小的城市自此被貼上標籤。
所以，在花蓮遊行總是過於孤單。別期望商家會備妥長長的鞭炮，讓隊伍既熱鬧又煙霧瀰漫。即使是主辦單位自掏腰包買好幾串鞭炮來充場面，看來也得自己去放。當然，也別期望站在路邊的民眾會淚眼閃爍熱情鼓掌，甚至奉上清涼解渴的礦泉水。通常，人們只是靜靜觀看，看遊行的隊伍緩緩走過眼前，看五顏六色的標語在柏油路面舞動。
忙碌的千禧年已經過去。日子又來到好長好長的一個世紀的起頭。我突然想起那次的遊行，而小陽台的夏堇已經全部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