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群像
◎ 劉富士
老人有一雙布滿深褐色斑點的手。他把手伸進櫃台時，我嚇了一大跳，心想，一雙手怎麼可能容得下那麼多斑點？這大概就是人們說的老人斑吧。等我老了，雙手的斑點說不定還會比這個老人的多。
老人用濃濃的鄉音告訴坐在櫃台裡面的年輕男子：「我要匯款。」年輕男子接過老人遞給他的鈔票和劃撥單，看了劃撥單後面的註記欄，緊了緊眉頭。「老伯，你要匯款的這個人是你的親戚嗎？」年輕男子問老人。「喔，」老人猶豫了一下說：「對啦，對啦，是要匯給我的親戚啦。」老人的鄉音濃到不仔細聽還真聽不出他在說什麼。
我偏過頭，老人瘦弱的身影整個跑進我的眼裡。老人身上過大的白襯衫罩住他骨頭凸出的肩膀，深灰色長褲包裹的雙腿肯定也稱不了多少肉。這個操濃濃鄉音的老人，短而稀疏的白髮底下是一雙迷矇無神的灰濁眼睛，年紀沒有八十也絕對有七十。他把一筆不算少的錢交給年輕的辦事員，他要匯款，匯款給一位經由別人提醒之後他才確定是他親戚的陌生人。
「老伯，這真的是你的親戚嗎？」櫃台裡面的年輕男子把老人的劃撥單翻來翻去又仔細看過一遍之後，用極為認真的語氣問老人：「老伯，你老實講沒關係，你真的認識這個人嗎？」「唉啊，我說你就別管嘛，」老人有點無奈地說：「你就趕快幫我辦匯款嘛！」「老伯，我是為你好喔，」年輕男子依舊不死心：「你這個是不是刮刮樂的？」「不是啦！不是啦！」老人又揮手又搖頭。
我的匯款辦好之後，隔壁櫃台的年輕辦事員還是沒有幫老人辦匯款。年輕辦事員靈巧的雙手在電腦鍵盤上敲敲打打，印表機跑出一張A4大小的紙。他把紙拿到老人眼前，上頭滿滿的全是一筆筆匯款記錄。「老伯，你自己看嘛，」年輕辦事員說：「你們把錢一匯進去之後，他當天就馬上領走，我們一看就知道，這是騙人的啦，你不要上當喔！」老人搖搖頭，用哀戚的聲音說：「不能匯錢給他？那我怎麼辦？我之前已經匯了那麼多了。」
其他的辦事員也加入勸說的行列。「老伯，不能再匯錢給他了啦，你這樣是肉包子打狗，什麼東西都拿不到啦！」「老伯，他們是詐騙集團啦，等這個帳戶撈夠了之後，他們就避得無影無蹤，然後另開一個帳戶繼續行騙。」「老伯，你想也知道，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隨便刮一刮就得到一部轎車，這一定是騙人的啦！」
勸說的人苦口婆心，簡直就是把老人當作是自己受騙上當的親人，然而老人無論如何就是不肯拿回他那一筆數目不算小的錢。老人苦著臉，嘴裡喃喃唸著：「那我怎麼辦？那我之前已經匯了那麼多錢，現在不再繼續匯怎麼可以！」
我離開郵局的時候，老人還站在櫃台前和辦事員們奮力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