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評蔣星煜之謗文《吳炳降清後死於痢疾考》--明末劇作家吳炳的絕命詩與其死
2016/02/27 07:24
瀏覽118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明末劇作家吳炳的絕命詩與其死─—評蔣星煜之謗文《吳炳降清後死於痢疾考》

(見劉有恒,《崑曲史料與聲腔格律考略(第二集)》,臺北:城邦印書館,2016

一、前言

對歷史人物的評價,須極端慎重為之。這是有關前人氣節問題,不是隨意抄掇古書,不就原委,而就可以蓋棺論定的。像是明末的重要劇作家,寫過膾炙人口的『粲花五種曲』(《綠牡丹》《畫中人》《療妬羮》《西園記》《情郵記》)的吳炳,其盡忠明室而亡的事蹟的被蔣星煜翻案,就是一件對史料考實未能盡善之下的推測之辭,不得不辨。

 

雖然前些年蔣星煜寫《吳炳降清後死於痢疾考》,自視為其對戲曲史方面的極大成就。他在《蔣星煜文集》第五集裡收入其於2013年編定的《中國戲曲史鈎沉》的新編擴充版的自序裡,認為前人記述吳炳裡清軍俘獲後絕食而死不正確,他乃以明末清初王夫之之說梳理,而認為發現吳炳降清後死於痢疾,於是他自認為已把過去人們認為一些史書上所記的吳炳於南明盡忠不降而死的忠臣形象一下子打落谷底,蔣星煜認為他發現了真相,於是對於吳炳就要以他自以為的真相去描繪,而指出『王染野等提出反駁,于質彬等認為我提出的史料翔實可靠,對他們的看法予以否定,後來徐朔方、孫秋克編選《20世紀中國學術文存》之《南戲與傳奇研究》一書』,選錄此文,而且該書導論認為蔣文是『以微觀視角解決具體問題』『有了這篇文章,關於吳炳,我們應當考慮能不能再相沿舊說』。按,以吾人下文考證來說,反而見蔣星煜、于質彬、徐朔方及孫秋克等人非史學專業,而誤從偽史,而論史之誤實誣及吳炳,不能不辨。

二、王夫之的《永曆實錄》是為謗史

按,所謂的偽史,不必是偽托之文,而是此所謂的史,實為謗史,即以史為名,而假公濟私,公報私仇,朋黨比奸之故,王夫之之《永曆實錄》即足以當之。按理說,王夫之的學問是古來學問家裡數一數二人物,但其《永曆實錄》則一向非其要學,以其內容有偽。王夫之雖然學問甚高,但因孤介個性,導致固執偏頗,如係其日常言行,吾人研究其學,於此自不必認真,但若王夫之是托史為名,而黨其楚黨,而排擠誣及非其黨人,則不足譽,又何況後人又以此種毀謗之文當成史料,品頭論足。而蔣星煜矜其一得的證據就是拿出了王夫之的《永曆實錄》,而未去查明,王夫之以私心寫此一不足為信史的史,而以其個人的朋黨之私以置非其黨類,其行必奸的心態,這是不可取的。

 

王夫之於《永曆實錄》卷二裡說:『武崗陷,吏部侍郎侯偉時、兵部侍郎傅作霖死之,吳炳降。』而其《吳何黃列傳》裡又指出:『炳素諧柔,好聲色。茌苒無風骨,俛仰唯承胤意。武崗陷,炳遂與承胤降。…隨孔有德至衡州,有德恒召與飲食。炳既衰老,又南人不習北味,執酥茶豚炙不敢辭,強飽餐之,遂病痢死。』

 

除了此本外,蔣星煜再拿出唯二的證據的,到了清乾隆四年1739有一化名為南沙三餘氏所寫的《南明野史》(按:又名《五藩實錄》)書內記:『輔臣吳炳以痁疾留武崗,被逼薙髮,兵部尚書傅作霖見獲,不屈,械項游營,遇內閣吳炳乘轎來,作霖謂炳曰:爾做內閣耶,何不識廉恥至此。炳自縊。』按,此書記吳炳,又是先降而後被傅作霖指責,而羞愧自盡。又不同於王夫之談其降後,受孔有德款待而食物中毒而死。按,其實是抄自像是更早的無名氏的《殘明紀事》與屈大均的《安龍逸史》及瞿共美的《東明見聞錄》(《天南逸史》)

 

按,南明紛紛數十年,其中多半歲月南明君臣都在逃避清軍及降清的漢將的追殺,一路逃亡歲月,為史亦難,況清人以外族入主中原,忌諱談南明之史,不少文人怕受文字之獄,更多不敢下筆或行文下曲筆,於是不少所謂南明野史,都是道聽塗說,以小道傳聞下筆,往往不同記載彼此互為矛盾,而且受到黨同伐異影響,如王夫之的《永曆實錄》,則私心害史,因此談南明之真相亦甚難,因此要格外慎重。

 

像是清代的南明史專家傅以禮(18261898)在《華延年室題跋》(《書目三編》,台北:廣文書局,1969年)裡即指出王夫之的《永曆實錄》是:

 

『是書卷一為本紀,卷二以下為列傳,於桂王一朝人物事蹟,臚列頗備,其死節、佞悻、宦者等傳,尤他書所未詳,足補史乘之闕。惟其進退予奪,則與舊說有大相徑庭者。姑以內閣諸臣言之,其所推重者,瞿式耜外,惟嚴起恒,故以二人同傳。若何騰蛟即屢著微詞,吳炳、朱天麟、吳貞毓、郭之奇輩,有詆諆不遺餘力。……至謂吳炳偕劉承胤降後始卒,雖與明史本傳不合,而其說尚雜見粵游見聞、五藩實錄。獨所載貞毓死於亂軍,之奇當兩廣陷後遁去復降,則各家紀述,從無此說。貞毓為十八先生領袖,死於密敕之獄,所作絕命詞,今尚流傳,並非歿於戰陣。之奇至桂王亡後始被執,至桂林遇害,諸書所載,惟時日或有先後,於大節絕無異詞,今乃置諸降附之列,則郢書所以淆信史者,其誣不少。他如馬吉翔,人雖僉壬,顧緬甸從亡,實死於呪水之禍,今傳中以為挾資降北,亦為失考。總之,是書惟楚粵車最為賅,蓋是時王氏方在朝列,又嘗居睢式耜幕府,非據見聞所及,即本諸奏牘公移,故十得八九。洎桂王由粵而黔,而滇,而緬甸,則王氏已屏迹窮鄉,謝絕世務,所據者僅一二傳聞,遂不免真偽雜出,甚至密敕之獄、呪水之禍諸大端,並無一語及之,則其他舛訛疎漏,更可概見。讀者知其得失所在,分別觀之,庶不失知人論世之指焉。……郭之奇、吳炳皆死節,而以為皆降而死此皆舛戾,不足為定評。……』

 

他此文中,實指出了不少王夫之的誣非其楚黨內的同僚,而且指出了像是『吳炳』,王夫之此書『詆諆不遺餘力』,而且指出:『吳炳皆死節,而以為皆降而死此皆舛戾,不足為定評。』並且在該文中指出更多王夫之借寫史而毀謗他人的事實,公之於世。如上引的『馬吉翔』,從亡於緬甸而死,王夫之却寫其『挾資降北』(帶着家財投降清軍)。讀者有興趣,可以找來一讀,還有數十則舉證,內地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有出版。而且傅以禮也指出此書,此書非『信史』而是等同『郢書』『郢書所以淆信史者,其誣不少』『洎桂王由粵而黔,而滇,而緬甸,…所據者僅一二傳聞,遂不免真偽雜出,…其他舛訛疎漏,更可概見。』所以要讀此書者,『讀者知其得失所在,分別觀之,庶不失知人論世之指焉。』也就是說,此書不少記載,都有『郢書』成分,『淆信史者,其誣不少』『真偽雜出』『舛訛疎漏,更可概見』,所以要能『分別』,才不會『知人論世』出了差錯。

 

柳亞子《羿樓舊藏南明史料書目提要》也指出了王夫之『其人習於門戶之見,歷詆同朝諸鉅公,除瞿式耜、嚴起恒以外,雖何騰蛟、堵胤錫猶不免指摘,其他更無論矣。』亦知王夫之甚受門戶朋黨的之見影響,像其立朝於南明永曆朝廷,與楚黨結盟,在小朝廷內還搞黨爭。只有與其共事的『瞿式耜、嚴起恒』還有佳譽,而像南明忠臣『何騰蛟、堵胤錫猶不免指摘,其他更無論矣。』

 

而顧誠的《南明史》(中國青年出版社,1997年)也指出了,王夫之寫此所謂的『實錄』的心態即是:

 

『永曆政權內部黨爭非常激烈,王夫之是追隨楚黨的。與他氣味相投的人,他就儘量往好的方向寫,甚至打了敗仗說成是打了勝仗;與他的派系有矛盾的,不要說農民軍,就是南明朝廷的大臣、將領,他就竭力挖苦、謾駡,甚至不惜歪曲事實。』顧誠也於書中考證吳炳是『被俘不久後自殺。』


三、當時其他史家記吳炳之殉國

一樣地,成書於南明敗亡之際的,明末清初南明時代記實之張岱《石匱書後集》出於康熙初年,卷第三十九《丙戌殉難列傳》:『吳炳,宜興人;崇禎己未進士。仕粵西,為永曆閣部,守衡州。城陷,被執;不屈死。』這個與王夫之約同時期寫作的《石匱書後集,所記的吳炳,依然是『城陷,被執;不屈死。』按,張岱的記吳炳是衡州城陷時被俘,和其他的史料有衝突,較正確的說法,是於武岡陷時被俘,被後送到衡州後自盡或因不降而被殺。而尚有錢澄之《所知錄》依楚黨之一五虎的劉湘客(字客生)的日記,而劉客生亦逢武岡陷於清的戰事,而書中言『大學士吳炳被執,死焉。』不是因為如蔣星煜所認為的,『當時王夫之也就正在武崗、衡州一帶,他一定掌握了許多第一手資料』。而此言之所以不當,因為其時王夫之早己逃之夭夭,離開永曆朝廷,之後,他所得到的,並不是『第一手資料』,至多如傅以禮指出的,是『所據者僅一二傳聞,遂不免真偽雜出,…其他舛訛疎漏,更可概見』,還加上私心作祟,顛黑倒白,連吳炳都毀謗其是『好聲色』。按,吳炳到永曆小朝廷,隨小朝廷亡命,還能好什麼『聲色』,此實毀謗之言,蔣星煜都還當成實錄引用。此因為王夫之不滿吳炳非其同類,而由其『工為詞曲』遂聯想到吳炳乃是其看不起的崑曲詞曲界那些徵歌逐色之徒的聲色場分子了,其故意寫出『工為詞曲,與阮大鋮齊名』而醜化之,何不說,『工為詞曲,與湯顯祖齊名』呢。

四、吳炳盡忠的絕命詩及地方志與宗譜之記載確證吳炳殉國

───荒山誰為收枯骨,明月長留照短纓』(引自吳炳:《絕命詩》)

南明之史,真偽雜出,本不易研究,決不可引任何一書,不究其作者之為文的前因後果,當成寶來炫眾。按,清代嘉慶二年1797由阮升基及寧楷增纂的《宜興縣舊志》裡記載著吳炳著有《絕命詩一百首》(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絕命詩一百首行於世』。按,何謂絕命詩,於忠臣義士方面,即指被敵人俘虜後,不屈而自盡或被處死前,於獄中所寫的死前交待自己的忠節的詩。吳炳此詩若存,則已好好解答了吳炳是被清人擄獲而不屈而自盡或被殺。只是吳炳此詩今只存一首,其餘無見,但該《宜興縣舊志》成文之時,吳炳此百首絕命詩還『行於世』,故非向壁虛造如王夫之《永曆實錄》或南沙三餘氏的《南明野史》內的虛構情節。又按,于成鯤《吳炳與粲花》(復旦大學出版社,1991年)曾引用吳誠一等續修的《宜荊吳氏宗譜‧吳炳傳》裡有記載吳炳死前托其僕攜其詩一首歸鄉之記載:『僕歸,索家書,付詩一首,有「君親未報身猶死,從死今番更辱生」之句,云只此已了。不食十餘日,卒於衡陽縣七郎廟,時順治五年戊子正月十八日,享年五十有四。』

至於其絕命詩,今存的一首,見吳元琦所修的《吳氏宗譜》(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卷八:『君親未報生就死,徒死今番更辱生。不信天工真漠漠,任教人世笑。荒山誰與收枯骨,明月長留照短纓。五十年華彈指過,一朝夢醒便騎黥。』

而《重刋宜興舊縣志》(嘉慶二年刋本)於吳炳傳指出:『從至武崗,聞大清兵將至,從王倉猝奔靖州,被獲,脅之降,不屈。拘於衡陽縣汀山寺。不食七日卒絕命。時以詩授僕,寄其家。有「荒山誰為收枯骨,明月長留照短纓」之句。』和《宜荊吳氏宗譜》所引,皆出自惟一今存絕命詩裡的語句。

而前述吳誠一等續修的《宜荊吳氏宗譜》內另收有吳炳外孫萬樹的《石渠公傳》,述及瞿式耜為吳炳的中表兄,並言其外祖吳炳死事:

復至衡州,積勞病發,被執,卒不食而死,抑何烈耶。時年五十三歲,固山金勵買棺殮祭,揮淚歎息。恭人以有翁在,故不得從公。公之所為,不與日星俱耀者乎。此固不待予言為輕重,而予之紀其事者,恐後之失其真也。此則吾所熟聞,故能述也。子維垣,甲申例貢,迎柩歸葬石亭,女一,適武進癸酉經魁鄒延琦。康熙歲次甲子春壬正月甥萬樹百拜傳。』

在傳中,萬樹明言,他的記載外祖吳炳之死是『熟聞,故能述也』,而且他要記載下來,是因為『恐後之失其真』,並且紀下了當其外祖吳炳之死於『積勞病發,被執,不食而死』。而且讚其外祖吳炳之死,『烈耶』『與日星俱耀』。而且還述及其外祖母當日本欲從吳炳而自盡,但因為還有翁(吳炳之父)要奉養,才活下去。則吳炳之生平及其死,出自外祖母之口而一脈傳至萬樹筆錄之,乃當可等同第一手史料了。吳炳的人格,更比逃亡的王夫之,天下亡於夷狄而隱於湘西忸怩作態而不死,接受當外族統治下的順民,等同投降的二臣,如果只是為了著書立說隱居,以學說傳於後世,吾人亦當以恕心隱其不死,但王夫之却以一己私心及馬路小道為史,誣忠臣吳炳降清,如此看來,反而可以大聲掊擊王夫之的不忠及等同接受外族統治而當順民苟活,却還對他人之忠而誣陷之,更是謂有天壤之別的可惡

而吳炳的中表兄瞿式耜的《戊子九月又書寄》裡指出,吳炳『為虜所執去,今聞已卒於衡州矣』,則可確定吳炳是死於衡州的。而且,依以上論述,則吳炳之死亦十分明暸了,乃被捕後絕食而死於衡州。以上這些記載,雖幾乎已對吳炳之死有一十分明確的頭緒了,而比起蔣星煜拿謗史失考,自矜鉤沉得來的偽史料當成寶,致產生錯假寃案而入吳炳於不忠而失考之下,自炫是第一手資料,來得更屬第一手資.料的範疇。此所以蔣星煜的著作,舉失察之例來論說,以此可見其為學質量的一端。

================
附錄:萬樹《石渠公傳》

公諱炳,字可先,號石渠,頤山公曾孫也。少聰慧,以文章名。其翁諱晉明,號康侯公,予之外祖也。公,予舅也。予少育於母家,故知公之始末也特詳。公十二歲時,翁受侮於人,歸命置酒,家人怪之,已而呼公出,令上坐,翁執爵泣曰:予不肖,不克繩祖武,以有今日之辱,汝可立志讀書,以慰父志,其飲此酒。公大慟,即登樓閉門,日夜讀書不輟。時廷弼熊公督學南都,大收,面取入泮,此公十四歲事也。二十一歲,萬曆乙卯科鄉薦,午門覆試稱佳;己未科,登進士,任湖廣蒲圻令,行取卓異。時逆璫擅政,因公與東林諸君子交好,授刑部主事,尋改工部,督理南關,積弊肅清,回部,外轉福建福州知府,時有巨富陳況中式,科場弊發,撫公囑庇陳況,況使庫吏曾士高饋銀三千兩,公卻之,即革庫吏,明日,告病解組去,致書推官趙繼鼎,具言其事。公退曰:我既卻金,又革庫吏,事已白矣,若不速去,必為所噬。即按司潘貞綋所稱太守有楊震之風者,其是謂乎。抑公之去就,又何明且決也。已而大司馬陸完學保舉,起守江西吉安府,陞湖廣道,督學通省。時天步多艱,流寇充斥,恭人於氏舊從宦所,公當出巡較士,將發而嘆者再,恭人曰:君以翁與妾為念乎。翁猶父母,我當歸養,君其行也。亡何而北都告變,公以翁為念,值福王新立,因朝賀歸省。回任較士,未幾而南都又變。公離任入徽,從徽入閩,航海至粵西,晤撫臣瞿式耜,中表兄也。推居台輔,此即史所稱吳某單騎從君者耶。流離播遷,事竟不就,復至衡州,積勞病發,被執,卒不食而死,抑何烈耶。時年五十三歲,固山金勵買棺殮祭,揮淚歎息。恭人以有翁在,故不得從公。公之所為,不與日星俱耀者乎。此固不待予言為輕重,而予之紀其事者,恐後之失其真也。此則吾所熟聞,故能述也。子維垣,甲申例貢,迎柩歸葬石亭,女一,適武進癸酉經魁鄒延琦。康熙歲次甲子春壬正月甥萬樹百拜傳。(《宜荊吳氏宗譜》卷十

(《崑曲史料與聲腔格律考略(第二集)》,臺北:城邦印書館,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