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星煜《影印《乾隆御覽傳奇二種》弁言》所提到的『不解』之處釋疑
(見劉有恒,《崑曲史料與聲腔格律考略(第二集)》,臺北:城邦印書館,2016)
2012年,上海圖書館編定,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清乾隆御覽四色抄本戲曲兩種》一書,於是蔣星煜寫作了《影印《乾隆御覽傳奇二種》弁言》,後收入《蔣星煜文集》第五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一文,內中指出,『上海圖書館為慶祝建館六十周年,將館藏海內孤本《江流記》與《進瓜記》模擬印行。』其實,其前,日本的特別推進研究『清朝宮廷演劇文化的研究』班發行了《上海圖書館所蔵進瓜記原典與解題》(2011年)及《上海圖書館所蔵江流記原典與解題》(2010年)內收了此二部戲曲,故並非此二劇於2012年始首次問世。
蔣星煜先生又於文中表示了,『從戲曲音樂考察,《江流記》、《進瓜記》所呈現之特點尤為明顯。明清傳奇從未注明應用何種聲腔演唱,因此建國以來,學者專家頗有論爭,諸如湯顯祖所作《臨川四夢》原來究系崑腔抑或宜黃腔,明末有戲曲選本稱“徽池雅調”乃何所指,等等。《江流記》、《進瓜記》注明聲腔,原本好事一樁,令人不解的是注音聲腔並非注於卷首,而是按出而注。《江流記》之十八出大部分為弋腔,僅有三四齣為崑腔。《進瓜記》各出亦各自分別唱弋腔、崑腔。按明清傳奇唱崑腔較多,亦有一部分系唱弋陽腔或青陽腔,也有極個別作品如《桃花扇》,用弋陽腔唱插曲,類如《江流記》、《進瓜記》體制者,似從未出現過。編著劇本者究竟有何藝術上之原因或依據,已無從得知矣。如此分別輪番使用弋腔、崑腔,已屬絕無僅有,而《江流記》、《進瓜記》在戲曲音樂方面更有使人意想不到之處理,既沿襲宋、元、明用南北曲所寫戲文、雜劇、傳奇之體制之宮調、曲牌,複用清代花部諸劇種版腔體之韻轍,但又和京劇之十三轍並不相同,真令人費解。按以上情況,可知清代崑腔之衰落,諸花部(地方戲)之勃興,實為中國戲曲史上重大轉捩點,但以往著述皆語焉不詳,梳理未清,近現代之歐陽予倩、周貽白、董每戡諸大師輩人物均曾為之作出貢獻,但成果仍有限,令後來學者為之迷茫,為之困惑。』
按,其中談及崑腔與弋腔在此二劇裡的並演及其用韻,表示充份的驚訝及不解,而說出諸如:
(一):『《江流記》、《進瓜記》注明聲腔,原本好事一樁,令人不解的是注音聲腔並非注於卷首,而是按齣而注』、及『類如《江流記》、《進瓜記》體制者,似從未出現過。編著劇本者究竟有何藝術上之原因或依據,已無從得知矣。』
(二):『既沿襲宋、元、明用南北曲所寫戲文、雜劇、傳奇之體制之宮調、曲牌,複用清代花部諸劇種版腔體之韻轍,但又和京劇之十三轍並不相同,真令人費解。』
今略加考明其脈絡之:
(一)有關按齣注明聲腔是崑腔或弋腔及類如《江流記》、《進瓜記》體制者,『似從未出現過』。
其實,於清宮廷演劇,不論大小的全本或小本戲(如《江流記》、《進瓜記》),凡是可供演出實用的劇本,不少皆於各齣下提及應使用崑腔或弋腔。像是不少清宮南府與昇平署所藏的宮廷演劇的劇本或曲本都有如『注音聲腔並非注於卷首,而是按齣而注』,故也不是『此類體制者,似從未出現過』,而都是清宮演劇的家常便飯。決非『編著劇本者究竟有何藝術上之原因或依據,已無從得知矣。』即以舉此二部戲曲,各十八齣的用韻的韻部及聲腔標示如下:(筆者按:《江流記》、《進瓜記》內的『崑腔』都繕寫成『崑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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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瓜記》 |
《江流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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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齣東鐘韻崑腔 |
第一齣古風韻弋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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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齣蕭豪韻崑腔 |
第二齣歌戈韻弋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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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齣東鐘韻崑腔 |
第三齣庚青韻弋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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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齣古風韻弋腔 |
第四齣古風韻弋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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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齣蕭豪韻弋腔 |
第五齣魚模韻崑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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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齣江陽韻弋腔 |
第六齣古風韻崑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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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齣尤侯韻弋腔 |
第七齣魚模韻弋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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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齣車遮韻弋腔 |
第八齣齊微韻崑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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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齣先天韻崑腔 |
第九齣古風韻崑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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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齣庚青韻弋腔 |
第十齣尤侯韻弋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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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齣古風韻崑腔 |
第十一齣東鐘韻弋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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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齣皆來韻崑腔 |
第十二齣先天韻弋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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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齣庚青韻弋腔 |
第十三齣古風韻弋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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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齣古風韻弋腔 |
第十四齣侵尋韻弋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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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齣蕭豪韻弋腔 |
第十五齣皆來韻弋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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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齣江陽韻弋腔 |
第十六齣寒山韻崑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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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齣古風韻弋腔 |
第十七齣支思韻弋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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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齣先天韻崑腔 |
第十八齣寒山韻弋腔 |
像這種『按齣而注』實彼彼皆是。如昇平署其內中有二本《青石山》,一本有工尺,全係崑腔,即不另注。而另一本,則前四齣為崑腔,亦有工尺,而不注,但後二齣,加注弋腔,連曲文都不附。又有更多的例子,則是凡一部戲內有的齣是供崑曲演出者,即有或不標崑腔,而有時有工尺,有時只劇本無工尺,但弋腔無一例外,則一定不附工尺譜,因亦無確定的工尺可以標,而一定標出是弋腔,此因弋腔無定譜,故有時可發現,於弋腔的各齣,其曲牌,有時或有以符號,如直線於曲牌內某些字旁,或某些字上有標板式,都是唱法的標示法,後來民間一些高腔的譜對於高腔也有一些曲辭的標示法以標示唱辭的弋腔唱法,故知弋腔雖無定腔,但其腔的進行時有定勢,該行,該緩轉,該急轉,該翻高,該落下,該平高,各曲牌自實各自有一套法則,故今人研究弋腔系的戲曲音樂,能得以依此理解求得弋陽腔系的曲牌腔勢分類,亦示弋腔絕非隨心令等任意唱可比。
此十分類似清康熙二十三年王正祥《新定十二律京腔譜》對弋腔的標示法。只是王正祥標式法更能表現弋腔的腔是採『腔分三種』:『行腔』『緩轉腔』、『急轉腔』,而『調分三種』:『翻高調』、『落下調』、『平高調』等,各有標示法,比清宮廷對於弋腔的標示更加繁複及準確。故按齣標名崑腔或弋腔是為演出需要 ,提示此齣是用崑腔唱或弋腔唱。而愈至後世則使用弋腔的齣數愈增多,如前舉例的昇平署的《青石山》,一本皆用崑唱,另本末二齣改弋腔,當是更晚的演出本。
而所以會崑、弋夾演,實為調劑之用,以當日的俗戲的弋腔和雅腔的崑腔交替演出,使劇情更加快節奏及雅俗的變化,及轉換調劑之用。好似更晚時期,以京劇為主的清末,於小本或全本戲裡亦有崑腔與京劇夾雜演出的戲不少,察閱清代傳統京劇劇本即可知。日後北方的崑弋腔或崑弋戲就是清宮崑腔齣及弋腔齣夾雜的全本或小本戲的交替崑腔與弋腔演出,而後有崑弋戲之稱,實即源於宮廷演劇。
(二)所謂『複用清代花部諸劇種版腔體之韻轍,但又和京劇之十三轍並不相同,真令人費解』。
即以《進瓜記》而言,其十八齣內,不論弋腔或崑腔,則都是採南北曲所使用的中原音韻的韻部,用韻上並沒有所謂的『複用清代花部諸劇種版腔體之韻轍,但又和京劇之十三轍並不相同,真令人費解』的情形發生。
按,此二部戲曲內,乃是用中原音韻,此一自元雜劇到明清傳奇都還在使用的韻,此二部戲亦是連同『古風韻』,都是沒有在用『清代花部諸劇種版腔體之韻轍,但又和京劇之十三轍並不相同』,而中原音韻及其各韻部之名,從此二部戲曲所使用的『東鐘韻』、『蕭豪韻』、『江陽韻』、『尤侯韻』、『車遮韻』、『先天韻』、『庚青韻』、『皆來韻』、『歌戈韻』、『魚模韻』、『齊微韻』、『侵尋韻』、『寒山韻』、『支思韻』等,一見即都是《中原音韻》的韻部,不是用了『清代花部諸劇種版腔體之韻轍,但又和京劇之十三轍並不相同』。而另一所用的『古風韻』,其實就是指用韻較任意,好似古體詩那樣,而雜糅《中原音韻》內的各韻部。故標示『古風韻』的各齣,則用韻夾雜《中原音韻》的多韻部,如此而已,只有檢查其用韻,即一目了然,故實不會有所『真令人費解』之事發生。故從事於戲曲聲腔的論述,只要能明白南北曲使用的曲韻,及明白南北曲在清代宮廷演劇時併採雅部崑腔及花部弋腔於一部全本或小本戲裡,應順應了清代花部的崛起的潮流的歷史必然走勢。
對於蔣先生在該文中所表示的疑惑實不成其難解或費解,今說明於上。
《崑曲史料與聲腔格律考略(第二集)》,臺北:城邦印書館,2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