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經閒話之14〉

1

1950年代末期，印度第一任總理尼赫魯，輕車簡從前往孟買拜會克里須納穆提。這是兩人一生三次見面的最後一次會談。等他離開後，克里須納穆提對著自己的秘書兼友人普普感嘆：

「可惜了，這麼好的一個人，卻被政治敗壞了他的品質。」

在這次會面中，兩人之所以產生岐見，原因在於出身婆羅門，又是甘地繼承人的尼赫魯，始終堅信可以透過「不結盟運動」，與西方列強抗衡，同時又可借助民主議會的程序，以之解決印度的經濟問題，改善普羅大眾的環境；比方說讓孀婦可以合法繼承丈夫的遺產、廢除種性制度等等。

但克里須納穆提卻不以為然，指出尼赫魯看到的，只是一時的表象，容或利用政治手段消滅一個階級，但同時又助長了另一個階級的茁壯，畢竟造成印度民眾痛苦的根源，最主要的還在於人類無法「消除」自己的「時間感」。

半個多世紀後的今天，我們再拿種性制度仍然熾盛於印度的現況，印證普普所寫《克里須納穆提傳》這段精采對話的內容，當然會發現尼赫魯的改革終究失敗，印度的婦女也仍然活在極度不公平的環境中。

當知印度的政體是效仿西方的，但五十多年來實施民主政治的結果，只是徒然造成階級與階級間的嚴重對立，以及極端惡化的貧富懸殊。

在此，克里須納穆提為我們指出，民主政治充其量只能就任何熱門議題，治標於一時，卻讓人民再度積累一次不堪負荷的「時間感」，讓各種憂慮、不安、焦躁、忿怒、怨煩等負面能量，永遠保存在記憶中，一旦碰到某個偶發的事件了，整個社會必然重蹈覆轍，陷入騷動甚至暴動的處境裡。

這種情況，我在過去談到中南美洲的議題時，就不厭其煩的一直告訴諸位，美國的民主傾銷，正是拉美大陸動亂長達兩百年之久的罪魁禍首。

要知如今臺灣人最迷信的美式民主觀念，其實是非常虛幻的。

2

2600年前的某個夜晚，貴為一國太子的希達多‧喬達摩趁著夜黑風高的晚上，逃出王宮了。

讓他離家出走的原因，其實不單在於《阿含經》所記載的「四門遊觀」，碰見東西南北城內的生、老、病死以及苦行者。不，這其實只是導火線，只是觸發了希達多‧喬達摩更大的疑惑和困惑。

他深切知道關於「人世的大疑」，在父親淨飯王的防備他出家之下，永遠也不可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如果政治可以解決他的問題，為什麼歡樂總是非常短暫，首陀羅賤民必須向婆羅門膜拜，成為一種永恆不可超脫的宿命？

十二年後，已經成道的釋迦牟尼佛，從菩提伽耶走出來，向眾生宣告，只有大智大慧的般若，才可以徹底解決人類的痛苦和煩惱，才可以發揮「慈者與樂、悲者拔苦」的最大能量。

在靈鷲山的一次集會中，釋迦牟尼佛如是告訴弟子：「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眾所皆知，這只是《心經》的一節經文，而《心經》則取自於《大般若經》的〈學觀品〉，是該經的樞紐。至於我們一直在討論的《金剛經》，則是《大般若經》的綱要。

總之，在四十九年教育生涯中，佛陀一共花費了二十二年的時間，告訴弟子如何運用智慧破除愚癡，如何發起般若心，消除、泯滅、放下存在腦海中非常龐大的「時間感」。

在這期間，世尊談到人類史觀時，教導你，宇宙是「無始」的，不知其始也。你若問宇宙之始是在什麼時候出現的，如同在問奇異點之前的時間，科學家會說，這是了無意義的問題。

談到萬事萬物的始終，釋迦牟尼佛不僅言之「成住壞空、生住異滅」，乾脆告訴你我們的人生，實在是「諸法空相」孕育糾結而成。至此，讓我們何妨反思，人類的政治活動是不是「諸法」之一？讓臺灣人引以為傲的直接民主，是否僅只為「萬法」的中的一項制度？

但這一切，任憑臺灣本土政客、媒體、政論名嘴再如何操弄，就其內在而言，都只是虛幻不實的表象，只能存在於一時。

舉個例吧，你還記得美牛案、證所稅的爭議嗎？如果江國慶案已成過眼雲煙，相信我，你遲早也會拋棄洪仲丘這樁悲劇，轉而尋求、追逐另一樁讓你大為激動的社會或政治新聞。

什麼都不會存在，唯一留在腦海中，既折磨你自己，毀滅你自己，又讓你以之折磨別人，企圖毀滅別人的，只是你那愚癡無比的「時間感」。

3

什麼是「時間感」？

在《金剛經》，「時間感」正是釋迦牟尼佛為須菩提指出的，「過去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就時間的微小尺度來講，「時間感」可以近到一秒之前你的記憶。但就大尺度來看，「時間感」則是一日一月一年的個人記憶，世世代代的族群和民族記憶。

好，既然事情過去就過去了，既然「過去心不可得」，你又為什麼要得？答案是，因為你眷戀，你很執著。

比方臺灣經常會發生的情殺事件，兇手所執著的正是「愛別離苦」，此之謂「由愛生恨」。而仇殺新聞，則肇始於「怨憎會苦」。

再比如每一年民進黨都會炒作一次的「二二八」吧，他們執著的，其實只是自己「過去心的時間感」，他們透過媒體向民眾建構的，根本只是虛幻的仇恨。請問，你在虛無飄渺的「時間感」中，可以解決自己無法重返執政的問題嗎？

為此，釋迦牟尼佛在《楞嚴經》比喻，一個人的眼睛昏瞀了，卻想在虛空中抓到花朵，可能嗎？你活在過去的時空，能解決現在的問題？

同樣的，洪仲丘案的悲劇也是如此的，都是媒體操弄「時間感」的產物，否則就會發現此案的炒作，簡直和當年的江國慶案如出一轍。包括高大成、柯文哲這種所謂的「臺灣名醫」，乃至若干愚蠢的網路暴民在內，他們要的其實不是真相，而是出自「過去心」，出自一種滿足仇恨心理的情緒發洩而已。

然則，我在此所講的，只是屬於宗教類別的佛教嗎？

實在告訴大家，佛法不是現代一般人所講的宗教，佛法是釋迦牟尼佛對著眾生循循善誘，足足開導四十九年的人生信念。

你把佛法當成一般的宗教觀念在信仰，也是一種對於過去心的眷戀，對於「時間感」的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