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對，當然包括臺灣人在內──好不容易讀書讀出一點名堂，當官的當官，有點名氣的有點名氣，身上倘若帶著些書生氣也就罷了，偏偏這幫人搞到後來，人都退離了，眼睛仍舊長在天頂上，架子端得比天老爺還要大，動不動橫眉豎眼，最喜倚老賣老，指點江山。

當然，把這種腐朽封建的縉紳習氣，挖苦得最入木三分的，要算吳敬梓先生所寫的那本《儒林外史》。可那畢竟是章回小說，漫說明清的中國人沒幾個看得上眼，哪怕到了時下的臺灣，這種縉紳之毒依然遍地皆是。

最明顯的，就是臺灣的「大老政治」。

為此，我在兩年前的8月13日，特別寫了〈臺灣專門出產「政壇大老」〉，把這種最是要不得的宮廷封建習氣，狠狠挖苦了一頓。

如今事隔兩年後，身兼國民黨主席的馬英九總統，總算勉強把那些個始終醉心於權力的「大老存貨」，橫眉冷對千夫指的一一出清。可怎麼著，咱們政壇或者數不上幾個撈啥子的「大老」了，但餘毒猶在，而且「繁花亂插」的遍布在社會各個角落，特別是臺灣媒體圈。

沒有錯，我指的正是臺灣的「資深媒體人」，我使用的「繁花亂插」這四個字，也是來自王健壯昨天登在《中國時報》的那篇狗屎文〈想念那個繁花亂插的年代〉。

這是幹嘛呢，這個人明明早就不是該報的社長了，居然還想以「前朝遺老」的身分，對著如今的老板蔡衍明亂「插花」？是怎樣，這個王某莫非以為自己真的是「媒體大老」了，可以對著蔡衍明指指點點，管人家怎麼辦報，拐著彎子罵他不愛才？

但最可笑的，還不在於王健壯的沒眼色，不知分寸，而是在於他連標題都誤植錯用。所謂「繁花亂插」者，不等於在罵當年余紀忠辦報，有人才不會用的亂用一通嗎？繁花亂插？

果不其然，蔡衍明立時在今天還以顏色，用同樣篇幅的〈追憶典型風範，善盡媒體人責任〉一文，狠狠打了王健壯一巴掌──

『最後，我也想請王社長放心，當年余紀老覓才、愛才、惜才的優良傳統，我其實一直都在這樣做，您叮囑我要「不拘一格留人才」，不待您提醒，我早就在親身實踐了。』

這分明是在臭罵王健壯，你算老幾啊，居然管起我報社的閒事，管我要不要用人，怎樣用人？饒是如此，蔡先生或許不知，王健壯這篇大作仍舊一如以往風格，真話中帶著若干假話，大捧余紀忠之餘，也兼著自抬身價。比如這句──

『有人曾說：「台灣今日文化領域，盡是中時當年人」，可見余紀忠當年提攜培養了多少人才。』

如果此言為真，不客氣的說，那是因為臺灣太小了，始讓豎子如王健壯、南方朔、司馬文武、周天瑞、黃光芹、黃創夏等足以成名。更何況這句話是王健壯劃地自限的自我標榜，臺灣的文化領域莫非只限於傳媒這個小圈圈？

再比如他在第二段寫的這句話──「七0年代中期我剛進報館」，若不是他記憶有誤，就是一輩子說謊說習慣了，連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請問，何謂「七0年代中期」？遙想1975年這一年，臺灣還沒王健壯這號人物呢。不但1975年沒有，1976年也沒有，甚至1977年，王健壯這才剛主編《仙人掌》雜誌，跟位在萬華的《中國時報》總社，差的還不只是一哩路之遠。什麼「中期」進報社不進報社的！

這真的是王健壯自個承認的，「當年編輯部的那些老人如今多數已不在人世」，否則如何可能由得他胡說八道？

實在講吧，王健壯所寫的余紀忠辦報風格，都是道聽途說，只要在1970年代涉入臺灣媒體和文化界、文壇的，哪個不知道這位創業報人的作風？

比方說，余紀忠根本學的是《華盛頓郵報》大老板的做法，每天凌晨只管監看自家報紙的頭版新聞和社論大樣，他若不點頭首肯，印刷廠就甭想開印。這一點，顯然王健壯是不清楚的，否則他還能不趁機為自己吹牛吹上天？

但有一件事，王健壯是說對了，但只對了一半，當年的余紀忠的確很愛才，愛才到不惜重金以聘。問題只在，這個人才一旦進入《中時》體制，要不了多久就會發現，余紀忠從此把他丟到一邊去，任他在這家大報的「多派鬥爭」裡自生自滅。因此，所謂的人才也，十個有八個，屁股都還沒坐熱呢，不旋踵間就宣告滅頂了。

余紀忠固然愛才，但從不惜才；他的愛才只愛一半。余紀忠的耳根很軟，最愛聽身旁一干倖進佞臣的小聲話，特愛在報社內部遍植親信，讓底下的主管拉幫結派，鬥來鬥去鬥個不停，以免重金聘來的「人才」合而謀他，掏空他的老底和龐大家業。

舉個例子，素有「臺灣副刊第一人」之稱的高信疆，為什麼會在當年「三進三出」這家平面主流大報呢？余紀忠哪裡把他當成人才，簡直是視之為家奴的招之則來，揮之則去，而且不需要任何理由。

可嘆高先生一身捷才傲骨，就這樣被余紀忠折騰得不成人形，單單只因信奉「士為知己者死」這句老話，竟是肝腦塗地的在晚年抑鬱以終；若非李敖伸出援手，拿錢逼著他去就醫，高信疆竟是不知自己患了末期癌症，已是藥石罔效。然則，余家有人惦念這位戰功顯赫的老臣嗎？

生前利用他、凌辱他，死後辦個紀念會，就算愛才、惜才？

而這不正是臺灣現在的社會風氣嗎？不儘政壇如此，就連文化界也一樣──人活著，是用來羞辱的；等到人退了、死了，還可自我表功的以之大加消費。

所以，蔡衍明的辦報，何嘗不是接的余家第二代和王健壯所留下來的爛攤子？可如今倒好，這個人居然還老起一張臉管起蔡老板如何用人才了，能不可笑到讓人極端不齒？

當知花是不能亂插的，況乎繁花？王健壯一定不懂農業和花業。

●    註：文內所涉兩文，詳見

http://news.chinatimes.com/forum/11051402/112012082300499.html

  http://news.chinatimes.com/forum/11051401/11201208240048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