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老子之 6 〉

在 2500 多年前的遠古時代，談話最風趣，又最辯才無礙的，在東方的中國，毫無疑問，孔子絕對是第一名。

可說最會講故事，最擅長用暗喻和象徵來透視人類真相的，則當屬古印度的釋迦牟尼佛，至於活躍在戰國時代的莊子，到底「吾生也晚」。而基督耶穌，固然也是這方面的絕世高手，畢竟晚了他們好幾百年。

這樣的「障礙」，的確給後人鑽研彼等思想極大的挑戰。

比如談老子的《道德經》，就很難以人物舉譬、類比，體現書中不斷煥發的智慧。請想，若拿古來聖賢英雄豪傑來說事，方便固然方便，卻不免有給人老掉牙的教條之感，可要是當代現成的平凡小人物，一時之間又上哪裡去找？

孔子在《論語‧公冶長》篇中講「十邑之內，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嘿，這孔老二專愛吹牛不是？到得西漢劉向寫到《說苑》卷 16 的〈談叢〉時，就比較討巧，把老夫子的原文給換個說法──

「十步之澤，必有芳草。」

是啊，十步寬的水塘，當然會有蘆葦和長長的野草。這不是廢話嗎？於是到得近代，又改了，改成「十步之內，必有芳草」。

可真的有這回事嗎？

得，相信的，請現在馬上走出家門口，在巷弄內低頭走上個十步看看，看看是不是有芳草。但醜話講前頭，被車子撞了，可不要來找我。

所以談老子，不好談，還真難。你要跟他老人家，以抽象對抽象，敢情是關公面前舞大刀。論其玄妙幽微也，你只有一個辦法，用平凡小人物的故事，或可說得稍稍精到一些。

幸好，過去這十天，我們有了林書豪，可用來講老子。

在昨天遠征加拿大多倫多航空中心的暴龍主場賽事後，不但讓林書豪這位哈佛小子再度躍上歐美和台灣的頭版頭條新聞，同時卻也讓全 NBA 的所有球隊赫然驚覺，他們的麻煩大了。

這裡，就以前西班牙國家隊主將卡德倫當控衛的暴龍隊為例吧，在對抗尼克這場比賽中，他們真是對林書豪設下天羅地網陣，直可謂防守得一絲不漏。這種精心布局，也讓他們在比分上一路領先到離終場前的三分鐘，其中還包括第二節中的把差距拉到 17 分之多，第四節一樣仍保持 9 分的勝差。

換句話說，暴龍在此役中足足超前林書豪率領的尼克隊，在時間上共達 46 分鐘左右。直到終場前 65 秒，他們還是保持 3 分的戰果。

問題來了，如今所有的 NBA 球隊都不得不面對一樁殘酷的事實。領先 17 分，對林來瘋而言，根本不當一回事。哪怕比賽行將結束的兩分鐘之內，還領先 3 分，他依然老神在在。

那當下，有誰知道呢，暴龍隊就敗在最後一秒，慘遭尼克隊荼毒。最狠也最氣人的是，林書毫竟然在 0.5 秒射進 3 分絕殺球之後，還留給他們 0.5 秒的進攻球權，真是太「慈悲」了。

如果我們觀看整場球賽，林書豪全三節的得分，分別是，第一節 4 分，第二節 5 分，第三節 6 分。腦筋急轉彎，第四節應該是 7 分囉？這樣才對嘛，不是？

結果卻不是這麼回事，他在這最後一節大爆發，一口氣拿下 12 分，其中有 6 分，是在最後一分鐘到手的，包括切入籃下取分加罰進帳的三分。

又來了，就像在前一場的對抗灰狼隊那樣，尼克又和暴龍平手。

這一回，稍稍不同的是，錢德勒搶下進攻籃板，把球交給當家的先發控衛林書豪，時間只剩 16 秒。

只見他持球站在三分線的弧頂之上，在電視上我們都看見了，他的眼光掃了總教練丹東尼一眼。然後，他面向暴龍的籃框，揮起左手，讓自己的尼克隊友退向場邊的底線。這態勢告訴我們，林書豪顯然打算單挑同屬控衛的卡德倫。

精采的來了，他又像前一場那樣開始左右交叉在原地拍球，這是怎麼回事？他還要表演空中灌藍嗎，抑或，他要直取禁區逼著對手犯規？

多算勝，少算不勝？

結果，誰都沒有料到，他把球拍呀拍的，突然止住腳步，手上的籃球已然在空中畫出一道曼妙的弧線。 咦，這不是尼克隊三分射手諾伏克的當家本事嗎？

絕殺關鍵三分球，長射進網，尼克逆轉勝！

以是老子嘆曰：「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按：橐籥，以羊皮製成的風箱袋子〉

請看林書豪的上半場，不就是「虛而不屈」？最後一節，不正是「動而愈出」嗎？此即他的擒龍妙招──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以是老子不能不贊：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