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日誌之 11    公羊的節日〉

網友舞子兄日前告知，我正在談的《公羊的節日》，聯經出版公司將在這個月底印行繁體字譯本，但書名改為《公羊的盛宴》。不但名稱不同，其實就連譯者也不一樣，我所閱讀的這本簡體字版，上海譯文出版社找的是有名的翻譯家趙德明先生，聯經找的則是在淡江任教的拉美文學專家陳小雀，以及仍在輔仁大學就讀比較文學博士班的蘇逸婷。

顯而易見，繁體字版也一如簡體字版，都是直接譯自巴爾加斯‧尤薩的西班牙原文。「節日」也罷，「盛宴」也罷，都帶著一種文學的反諷意趣、一頁回顧多明尼加這段滄桑史的辛酸和辛辣。

這其實是一面反映獨裁者鏡象，一部透視貪腐者心態的偉大小說。

單從這個觀點，聯經所做的，雖比大陸遲了兩年，但做得慢總比不做好。現代台灣的讀者畢竟還是有福的，可以從中發現，原來政客貪腐的基因是沒有海洋之別，國族之分的，貪腐的現象都是大同小異。

表面上，人盡皆知，獨裁固然是貪腐的溫床。但實則，民粹式民主比獨裁還要來得更可怕，替國家帶來無窮後患。

這麼講吧， 1961 年至今已超過整整半個世紀，當時的 500 萬元美金，換算成 2008 年的台幣到底價值若干？如果以民間一般認定的物價十倍漲幅來看，少說也有 20 億不是？而這正是當時多明尼加「第一夫人」堂娜‧馬麗亞，在特魯希略的佯裝不知情下，把屬於人民財產的錢，從國庫偷偷轉到瑞士銀行一筆數量龐大的金額。

特魯希略當然是很惱怒的，但不是因為自己太太的貪吝，而是這一年，整個多明尼加的情勢，正飽受來自美國主使的聯合國經濟制裁之苦。年已 70 歲的特魯希略本來就大感焦頭爛額，不料他的「財務總管」奇里諾斯＜很像台灣的葉盛茂＞又趕在 5 月 30 日這一天的清晨──再過幾小時，他就要遇刺身亡──忙著向他報告這項讓他很厭惡，又很無奈的「重大情資」。

巴爾加思‧尤薩在第八章中，如是握筆直書：

「難道第一夫人也擔心政權會垮台嗎？五個月前，她要求奇里諾斯把五百萬美元轉移到瑞士去；今天又是一百萬。她想，全家隨時都會逃走，因此應該保護好國外的存款，以便流亡國外時可以過上幸福生活。」

事實上，這種冥冥中不祥之兆，不但特魯希略在當日凌晨，自己就是被「大禍臨頭」的噩夢嚇醒過來，即連他的太太也多次警告他必須當心刺客，提防身邊的親信和心腹。

這種狀況，正如莎士比亞的著名悲劇，凱撒的不顧夫人卡佛妮雅所做的勸阻──她夢見他的雕像血如泉湧，不斷噴濺──始終掉以輕心的執意前往元老院，君臨加冕為帝的大典。

這種文學原型，不僅出現在巴爾加斯‧尤薩這本書，以往也出現在賈西亞‧馬奎斯的《預知死亡記事》。為此，阿根廷大詩人波赫斯也寫進他聞名於世的一篇寓言體散文〈狄麗亞及其他〉中。

「他被殺死，而他不知道他的死亡，是為了一幕戲的得以重覆。」

「命運是樂於重覆、變奏和均衡的。」

所有的獨裁者、貪腐者都是何其相似，想想看陳水扁和吳淑珍、陳致中、陳幸妤這一家人，不正是半個世紀前特魯希略家族的翻版？在第八章稍後，我們將會發現，不但特魯希略的太太如此貪婪，就連他的兒子，那個涉及強姦和輪暴部屬小女兒的蘭菲斯，也要求把多明尼加的一筆蔗糖收入 700 萬美元，從中撥出 300 萬轉到巴黎一家銀行，他的名下。

這加總起來，不正是陳致中把錢搬來搬去，洗錢洗到瑞士去的海角不知多少億？

這不得不讓人掩卷深思，如果巴爾加斯‧尤薩這本長篇史實鉅作，得以在 2000 年之後，立刻就能譯成中文在台灣出版，又如果能以之獲得大眾傳媒的披露和重視，或許我們就可因此免去數年陳水扁和民進黨的鎖國貪腐之痛之苦。

但歷史也，就是這麼回事，一向沒有「如果」，歷史只會跌跌撞撞，一向就愛拐彎，把人給撞得七葷八素，讓人大夢初醒，一迭連的驚呼早知道會這樣，大家還能不怎樣怎樣。不是很可笑很愚癡嗎？

歷史固然是一面鏡子，但文學的書寫卻能透過各種隱喻，直指史實和人心要害。多年來我始終在期待台灣的作家能勇於觀照、挑戰 1949 年後台灣的政治發展，不管威權也好、民粹式民主也好，這都是歷史，凡自命為作家者皆責無旁貸。

然則，台灣出得了巴爾加斯‧尤薩嗎？不敢面對自己、正視自己的處境，就不要告訴我們，台灣還有了不起的文學書寫者，那是自欺欺人，很可恥的笑話。

知識份子的不敢正視，文化人的選擇逃避，台灣綠營的貪腐就永遠不會斷絕，永遠肆無忌憚。眼下的蔡英文不正是在師承陳水扁的故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