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面三篇以《民主之鼎》為母題的敘述中，我最多只能嘗試著把腳略略伸進，浩浩蕩蕩莫之能名的歷史長河中，單就中國與西方的文化演進，分別提出「鼎」做為一種出自人文考察的精神象徵。

逝者如斯乎，不舍晝夜。

可要是你願意的話，請把腳抽離水面，在夜晚河畔的草原上席地而坐，把頭抬起來。

俯瞰大地山川，這是「地」之坤陰，仰瞻穹蒼之無際，此乃「天」之乾陽。兩極相生，陰陽反復，「人」居中位 而始作文化、文明之風景。

於是，此刻秋風獵獵，你將遙見天上點點璀璨之星光，有的來自我們置身所處的銀河系，更有的遠自 100 多億年前，某座古老星系中，人類尚未定名的某一閃爍之恆星。

你以為是你在觀賞宇宙星圖，但其實你已把雙眼伸進亙古缥緲的歷史星海之中。

正是在 1987 年， 人類所發明的太空望遠鏡，突然捕捉到銀河系臨近的麥哲倫星雲中，一顆超新星瞬間爆炸時所噴吐出來的幽微之光。

就是這縷，或其實是一束幽微之光，經過太空科學家皓首窮經多年的觀測和研究，人類小心翼翼的確認，我們的宇宙還在向外擴散之中，空間持續在擴展，時間仍在前進，所有的星球紛紛在逃逸，正在離我們而去。

用較優美的文字來書寫的話，我們的地球總有一天會成為宇宙中最孤獨的一顆星球，獨自老死於洪荒幽渺之際。

但事實真的會一如科學家所擔憂的嗎？那可未必，因為一派理論的提出，必有反面一派的大加質疑，終究時間是在前進的，沒有人可以確切知道未來的某一時間點會發生什麼事。

這種大哉問的議題，也出現在史蒂芬‧霍金不可思議的腦海之中。

打從 1980 年代末他就孜孜於探討，想方設法的要把「相對論」和「量子論」結合起來，看是否能發展出類似統一場的理論。彼時也，霍金仍然不排除宇宙的大爆炸，有上帝參與攪局的成分。

但就在兩個月前，在他和美國另一位科學家摩爾迪那合著的新書《偉大設計》中，他卻語出驚人的公然宣稱，耶和華並不存在於我們這座宇宙之中，同時哲學已然宣告死亡，科學萬歲，科學是王道。

很弔詭的是，在這本新書中，霍金依然沒辦法把牛頓的古典物理學，和 20 世紀至今的太空物理學結合而另創新論，這可能也是讓他不得不回到科學、哲學與宗教間的諍辯之上的原因吧。

至此，《偉大設計》一書，不可避免的又重回上世紀之前古老命題的論述。

我們在時間中，生老病死的代代反復前進，但我們的思惟，卻一再重蹈「創新」與「復古」、「初生」與「返祖」窠臼，兩極之間的衝突與衝撞。即便公認霍金，這顆當代最具智慧能力的頭腦，亦不能例外。

科學向前走，包括政治在內的文化思潮，卻始終在擺盪。

現在，讓我們把時鐘的長短指針，調回 1776 年 這一時光吧。正是在這一年，英國在北美 13 州殖民地的人民發出獨立的怒吼，掀起堪稱波瀾壯闊的獨立戰爭。同年 7 月 4 日 ，位在北美的大陸議會正式表決通過〈獨立宣言〉，開宗明義宣稱──

「我等之見解為，下述真理不證自明：凡人生而平等，秉造物者之賜，擁諸無可轉讓之權利，包含生命權、自由權、與追尋幸福、擁有私人財產之權。為確保此一立政府於人民之間的權力得以運作，必須經由後者之同意始獲授權。以此，無論何種政體於何時壞此標的，則人民有權改組或棄絕之，並另立新政府。」

可倘若我們稍加思索宣言中所呈現的思想觀點，勢將發現美國的革命先哲，其實大受歐洲理性時代思維的影響，例如法國洛克的學說，乃至盧騷的後來譯之為《民約論》的社會契約理念。

「人類生而自由，但處處受鎖鍊所綑綁，我個人認為隨著時代的演進，自有其合法合理之處。」

再一次他提出了早在公元兩世紀左右古羅馬歷史學家塔西陀關於「高貴的野蠻人」之論述，認為──

「當代吾人之任務，必須界定最適用自然人與道德人的政府體制。這是因為純粹的民主政體，全民針對任何議題都要以投票的方式表決通過〈公投〉，太過理想化，不可能辦得到。此外，更基於人類容易出錯的天性使然，倘若要實施，也只能行諸於小城鎮之間，國家體制斷然行不通。」

於是，代議政治遂成為《民約論》鼓吹的，可以取而代之的次佳選擇。

而這樣的思維模式，日後漂洋過海，就顯現在美國的這份〈獨立宣言〉中，具體而微的表現出，在當年普遍流行的「美國共和主義」主張。

這就替現在的我們，描繪出老美的這場獨立戰爭，實在很弔詭的在向古羅馬帝國致敬。

「啊，讓我們重回美好的舊日時光！」

一場帶著「保守反動」意味性質的戰爭，一場發自新大陸「高貴的野蠻人」之戰。

今日所謂的「民主」也，實際尚未誕生在剛獲獨立的美國，還要歷經日後 100 多年的暗殺、毀謗、醜詆、抹黑、造謠、決鬥等等諸多政治醜聞的考驗，方才慢慢脫穎而出。但這樣的事件，回到基督誕生之前的古羅馬不也通通都具足嗎？

時間在前進，歷史則永遠在重蹈覆徹，固不只中華民國的台灣是也。

準此可見，如今發生至少 24 年的政黨之爭，真的是攸關民主理念的前進嗎？不，民主是假的，只是一個壳，骨髓內仍是共和思維在運作。

民主之鼎的這一隻腳，尚未打造成功，還早得很呢。但不管如何，對決民進黨的貪腐與貪婪，這場正義之戰斷不容失敗，這是我們要堅持的。否則，民主之鼎無法淬煉而生。

也因為，時間在前進，我們沒有重蹈覆轍之餘地。退此一步，即無死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