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學時,在那歲月靜好的週三午後,是個適合與上古心靈交流的時光。筆者曾選修「尚書」與「甲骨文」課程,均為3學分課程。授課師長吳璵教授,是湖南寧鄉魯實先先生的高弟,曾任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之系主任,著有《新譯尚書讀本》,由三民書局出版。
尚書這門課,我被當了一次,第二次選修才通過。重修時,特別認真,聽老師逐字、逐句講解〈堯典〉全文,因為,期中考時,要能夠默背並翻譯段落,然後加以申論。老師說:《尚書》裡的〈堯典〉,是理想君王的典型。我認真反覆閱讀,總算理解〈堯典〉全文,進而能欣賞內涵,明白老師翻譯得至為用心。重修課程,其實也是再次給自己機會,精讀老師從《尚書》裡面再指定選讀的重要篇章。當時目標,雖然先是要通過期中考(切莫三修),但其實心裡明白:《書經》智慧,將伴我前程。
〈堯典〉說堯:「放勳」為其美號;「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是其德行。欽是「恭敬」,明是「明察」(或譯:通達明白),文是「治理」(或譯:文雅),思是「慮事周詳」,安安在這裡不是問候語,而是「溫厚寬容」的意思。允是「實在」,克是「能夠」,光是「廣」,被是「覆蓋」,格是「達到」。
翻譯下來,就是說:堯是位以恭敬心面對政務,明察而通達事理,氣質文雅,慮事周詳,溫厚寬容於百姓的君王。「允恭」之「允」字點出:他的恭敬,是真實而徹底的;誠於中,乃能形於外,正是宋朝蘇轍所謂:「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這樣的恭敬,絕非矯揉造作所能形塑。以是之故,其德政、德風,能廣覆四方,達於天地之間。當然,這是〈堯典〉記載的,實際上有沒有這樣?無從查考。何況,「廣被四表」或許是窮極人力可以勉為做到的(但社會總有照顧不到的族群,是為邊緣、弱勢,古今皆然),「格於上下」四個字,更仔細翻譯起來就是:通於天地,鬼神皆知,這譬如追求真善的理想,是可以努力的目標(如果相信有上下的話),但或難說已全部做到。
〈堯典〉又說,堯先修好自身德行,「克明俊德」;然後齊家,「以親九族」;把親族照顧好、打理好後,推而廣之,協助百姓彰明其既有德行(猶如大學所謂「明明德」),是所謂「平章百姓」;百姓照顧好了,又推而廣之,以至「協和萬邦」。在堯治理下,天下一片和睦,「黎民於變時雍」。這裡面也看得出來,雖在君王,也都是先修身,然後齊家、治國、平天下,是無法躐等(躐是跨越,躐等者,猶今所謂『越級打怪』)。
堯年事已高時,決定尋找接班人。因為他自身的德行如此,選定接班人自然有著較高標準。他審慎諮詢部屬(四方諸侯之長),問有何推薦人選(「疇咨!若時登庸?」),堯的兒子丹朱、水利專家共工,都被否決了;勉強同意試用於鯀,經過九年,績效不佳;這時,堯已經在位七十年了,抱著退休的心願,他再次請四方諸侯之長推薦人選,特別強調:「明明揚側陋」,不管地位高低,貧富貴賤,只要是合適人選就請推薦。這時候,四方諸侯之長舉薦了舜。舜當時地位不高,所以說:「有鰥在下,曰虞舜」;但其德行良好,堯也已經聽說過,所以堯說:「余聞。」。
舜何人也?孔子的高弟顏回說:「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要認識舜,可以透過《尚書》裡的〈堯典〉及〈舜典〉。〈堯典〉是這樣介紹的:「瞽子,父頑,母囂,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簡單來說,舜的家庭有許多要處理的課題,父親心術不正,繼母說話不誠,弟弟象則倨傲輕慢。然而,舜能夠用至誠的孝道,感化家人,使之和諧共處,保護家人終不致走上邪道。因為這樣醇厚的性情,讓四方諸侯之長,認為舜或許能推擴此心,以德行感化天下黎民,故推舉他為堯的接班人選。
堯決定試用舜,方法也很特別,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舜,觀察舜是否能夠做個好丈夫。這個做法,在今日自然是有討論空間的:能做個好丈夫就會是好的君王嗎?丈夫的價值觀一定是正確的嗎?夫妻地位平等,有誰必為另一造之「榜樣」(模範)嗎?但若我們能夠同理:他們是幾千年前的古人,其實也可多分理解與釋懷。依據〈堯典〉,舜的表現,堯是很滿意的,他說:「格!汝舜,詢事考言,乃言厎可績,三載,汝陟帝位。」(舜啊,查考你的言行,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出政績,你就登上帝位吧!)舜認為自己沒有那麼好,不肯登上帝位。後來,舜還是接受禪讓,並且確實成為百姓愛戴的賢明君王。根據〈舜典〉記述:「二十有八載,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
時間拉回到現代,中華民國憲法第7條說:「中華民國人民,無分男女、宗教、種族、階級、黨派,在法律上一律平等。」是為平等權之保障;憲法第17條:「人民有選舉、罷免、創制及複決之權。」是為政治權之保障。每個人都可以依據自己的意志,決定投票或不投票,決定投給哪一位候選人或哪一個政黨。拿到選票時:「喜歡誰,就投給誰;不喜歡誰,就不要投給誰。」事情相當簡單。不必交代,不必宣傳,不必說服。投或不投,過了就忘了,繼續處理每日的待辦事項。開票完成,無論結果如何,相信地球,依然傾斜23.5度並持續運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