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裕鑫在訓二營吃鱉,知有人在他泡麵中動手腳,報告邵燕傑請求調查,但查無下文,不了了之;陳裕鑫如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陳敏郎問他:「那剩下的泡麵呢?」陳裕鑫倚坐床頭有氣無力斜眼瞄他:「你覺得是全扔掉呢?還是讓我繼續吃?」他很想罵陳敏郎,但拉肚事件讓他看清楚了一些事,就是如果訓二營有楚河漢界,河那邊的是從營長到二兵,幾乎是全營的兵力,但他這邊只有他和陳敏郎,一個將一個兵,雖然這個兵不是很聰明,但至少很聽話,而且是他唯一的左右手,他的確很想罵陳敏郎,但他忍住了,他不能讓身邊最後一個兵也跑了,至少他忠心耿耿沒有二心。陳裕鑫只能低頭嘆氣。
陳敏郎倒楣透頂,花自己錢用自己內務櫃替作戰官開迷你福利社,全天候服務,凡事有求必應使命必達,如今吃力不討好,東西全扔了。但,他和陳裕鑫一樣,在整個訓二營沒有朋友,若不相倚為命,他會死得更快。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李大同收發營內信件包裹,發現近來外界寄給陳裕鑫包裹特別多,寄送地址清一色來自豐原;李大同猶記陳裕鑫家住彰化,直覺必有蹊蹺,請營上行政士查全營官士兵住址,未料歪打正著,寄包裹給陳裕鑫的地址竟是陳敏郎的家。
陳敏郎家在豐原開生活百貨行,除食品糕點外,平日生活用品五金雜貨應有盡有一應俱全。於是從牙膏、肥皂、毛巾、內衣褲至鞋襪全都寄給作戰官。陳敏郎內務櫃如同百貨行麗陽分店,別無分號裕鑫獨享。被阿兵哥戲稱為「裕鑫號」。
巴豆事件後,陳裕鑫垂頭喪氣心情低落,心知不少營內弟兄對他口蜜腹劍陽奉陰違,想喝酒解悶卻懼於大胖飲食部。一來是營上弟兄吃喝地盤,無人給他好臉色;二來他多次找碴,大胖看他超不爽。於是陳敏郎請他至老江小吃店借酒澆愁。同是二營淪落人,相酌何必曾相識。彼此安慰相互理毛。
陳裕鑫窩囊事,麗陽軍民家喻戶曉。更多阿兵哥向他敬禮,更大獅吼向他報告,更大動作只為吸引他注意,一切都變得如此虛假如此誇張;人前敬禮人後恥笑,幾乎所有人皆以逗他為樂,陳裕鑫瞬間成為空特中心無敵肉包頭號笑柄。從路旁沙沙作響的楓香,到呼呼滑過臉龐的微風,似乎都在對他唱恥笑的歌。麗陽貓狗遇陳裕鑫也突然有了自信,皆能抬頭挺胸昂首闊步。
若是在以前,所有藐視他的阿兵哥死定了,先是叫來直噴口水破口大罵,然後至少三十個伏地挺身加三十個交互蹲跳;儘管作戰官上尉官階一槓未少權力依舊,但衡量眼前態勢彼漲我消,陳裕鑫如過街老鼠,只能逆來順受無力反擊。當然阿兵哥也知道,所有人皆知緊抓機會棒打落水狗,吃他夠夠吃他死死。
阿兵哥就是這樣,你欺負他他儘管不說,但鐵定記心裡;若你以為爾等會大發慈悲放你一馬,未免思想清純太過天真,他們是在等待機會,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而且,一旦你得罪的人太多,想搞你的人就會更多,如細胞分裂倍數成長,四分五裂會突然萬眾一心,不堪一擊也會立即升級銅牆鐵壁,讓你見識何謂群猴包猛虎,團結力量大。正如「巴豆麵」。
「巴豆麵」之事傳遍麗陽營區,進訓營皆知。許多已上過野外求生課的進訓阿兵哥,對才至山上野外求生植物園上課心不在焉頗感後悔,未記巴豆生何模樣;正逢野外求生植物園上課學員,專心聽課就為了查探哪棵是巴豆,然後等著暗中動手腳,但現場巴豆早八百年前已被拔光。
「巴豆麵」出自訓二營,有傳說伙房即工廠。唐國基更被阿兵哥戲稱為「廠長」,讓他哭笑不得。綜觀巴豆工廠上游下游流水生產,從採集、分撿、研磨、拆封、添加、包裝,甚至到後段的運送和進入市場,非伙房班可獨立完成,而是訓二營阿兵哥上下一心眾志成城。即使兄弟鬩於牆而外御其侮。
錢治武遇唐國基,笑嘻嘻拍他肩膀:「指揮官知『巴豆麵』包裝完美質量俱佳,手工精緻毫無瑕疵,可成空特中心伴手禮,一包要賣多少?何時可量產?」李大同叫錢治武別嚇他們。
「巴豆麵」事件違法亂紀不可作大,但可移風易俗潛移默化。事件之後,只要陳裕鑫代理營長,不再任意更改開飯時間,不叫伙房炒菜讓他獨享,因為他不知下次會吃到什麼。更大的好處是,陳裕鑫不再倚強凌弱以大欺小,變得溫良恭儉讓;除必要的整理環境和不得不出的公差,陳裕鑫儘量讓阿兵哥靜待營部,不吹風日曬少挖土拔草,就算閒閒無事,抓蒼蠅打蚊子皆可,只要不找他麻煩就心滿意足;但,陳裕鑫鳥事仍未了。
野戰師空降旅山訓將結束,野戰師進訓連有一名人稱「小半仙」阿兵哥,皆說算命神準。「小半仙」一日至訓二營送公文,訓二營有人識「小半仙」請他留下幫算命,一堆人包圍「小半仙」見他看手相。邵燕傑覺有趣也伸手給半仙,半仙說邵燕傑在麗陽待不久,「會到南方去」。阿兵哥有說會去七一旅當旅長,有說會去司令部,但半仙說邵燕傑不是不去是在猶豫……邵燕傑從頭到尾只笑笑未吭聲。
邵燕傑算命,陳裕鑫獨自站得遠遠瞧,待邵燕傑起身回營長室,陳裕鑫立馬衝上前,仗現場官階最高無人能敵,要求半仙先為他算命。
半仙拉陳裕鑫的手:「你剛來不久?」陳裕鑫點頭。
「你最近身體有恙?」
陳裕鑫點頭依然不多說。有阿兵哥在陳裕鑫背後偷笑。
「你人緣不太好?」
陳裕鑫沒點頭也沒搖頭,但臉越來越綠,像圓圓的大塊綠豆糕。開始後悔自己沒事找事跑來找人算命根本是犯賤。
小半仙看了陳裕鑫的手,將手翻過去再轉回來,正眼看完斜眼看。「你最近做了缺德事……」
陳裕鑫終於坐不住,起身當場翻臉。「你他媽算什麼東西?根本就是來找碴的。」說完站起來,「碰」地一聲,腳踢椅子當場走人。
陳敏郎知陳裕鑫心情不佳請他小酌,但老江的店關門,只得去大胖飲食部,同桌蟑螂老鼠皆遠離再無第三者。店裡上菜上酒大小聲,只差沒用扔的,兩人酒苦心也苦。
老吳原不認識陳裕鑫,在老江的店碰幾次也就熟了,還拉著陳裕鑫的彰化老鄉訓一營長莊仕銘一起併桌喝酒。老吳安慰他:「別想太多,人生高低起伏過去就算了。若有需要協助儘管說。」老吳還和陳裕鑫說,訓二營雖為訓練營平日沒幾鳥人,但也龍蛇雜處多加防範,巴豆只是其一。
老吳說,就拿山裡老曹而言,雖是老士官長但懂得可不少。老曹家至山上野生植物園最近,和二營伙房感情深厚得注意當心;且聽說老曹沒事在家磨刀磨槍,以前還開槍殺人,可小心著點。
「老吳啊!我哥哥可是忠黨愛國的。」在一旁閒坐的老江耳力好,聽見老江說老曹,那怎可以,走上前來:「老曹那把獵槍能打響就不錯囉!頂多打到些小東西給我加菜,他不會怎樣的啦!你別害他。」老江話一轉,手指莊仕銘:「莊營長不是也常在溪南山裡練槍?指揮部裡的人都知道,這可不是我亂說的。」然後轉頭向老吳:「老吳也知道嘛!而且聽說莊營長槍法很準,不知道是營長配槍還是美製M一六?你說是不是?老吳?」老江一邊半開玩笑的說,還是手肘推老吳的肩。
「沒有沒有,那是營上官兵在溪南山訓打靶,我是營長,總得帶頭訓練一下吧!」
莊仕銘對於自己槍法一向充滿自信。尤其有人提到老曹打獵,那可是他的專長,何況對方只是年逾花甲的退伍老兵,一旦被比下去,這個訓一營長以後在麗陽還混得下去嗎?河況他還是特戰營的營長。老江舉起酒杯敬他,莊仕銘這杯酒喝得很爽,然後轉頭對陳裕鑫說:「若在二營不順,請調到一營。指揮官那我去幫你說。」
陳裕鑫霉運仍未了。就在陳裕鑫唉聲嘆氣時,李大同來了。「報告作戰官:營長有事找。」
在傳令室桌上,邵燕傑指著一雙跳傘皮鞋詰問陳裕鑫:「這跳傘皮鞋你的?」陳裕鑫見被拆開的厚紙箱,是他幾天前寄出去的包裹,上有他黑色簽字筆字跡。陳裕鑫知道軍紀操守在邵燕心裡就像一顆大石頭,重得永遠搬不開,更沒有轉寰的空間,自知死路難逃。
邵燕傑將右腳跳傘皮鞋倒叩在桌,一條金項練掉出來。陳裕鑫一臉木然,一字未說。邵燕傑問:「這是林明源的?」陳裕鑫點頭。邵燕傑說:「明天靜待指揮部調查。」
就在進訓營離開那天。陳裕鑫承認對林明源金項鍊覬覦已久,因擔心進出營區被搜身查獲,就先暫時不動聲色,將項鍊藏於跳傘皮鞋夾層中,因跳傘皮鞋原本厚重,多一條金項鍊根本難以查覺,未料一時錯手,拿到不同款跳傘皮鞋各一隻,雖寄出包裹訓二營不檢查,但指揮部會抽查,眼尖者發現跳傘皮鞋竟然鞋款不同一大一小,啟人疑竇,細查發現右腳皮鞋最前端有軟絨布緊塞,絨布內藏金項鍊。
檢查人員發現寄給陳裕鑫的大小包裹幾乎全是從豐原寄出,但陳裕鑫寄出包裹的收件地址清一色全是彰化;最初進少出少,隨後進多出多,雖多為生活用品,但似乎成了轉運站,如此行徑有違常理,老天抓賊,疏而不漏。
野戰和空降旅進訓部隊離營當天。「小半仙」又至營部,有人問:「你怎知作戰官最近做了缺德事偷了東西?」他說:「我算出來的啊!」大夥覺得他真神。問他如何算出來,他只笑笑:「天機不可洩漏。」
算命當天,陳裕鑫沒聽幾句氣得踢椅推桌離開現場,大伙皆嚇一跳。陳裕鑫離開後,李大同進營長室,邵燕傑坐在藤椅上抖腳笑看他。「那個半仙是你找來的?」
「作戰官欺負阿兵哥,當然要替阿兵哥出氣。」李大同理直氣壯。
「我看你是在替自己出氣吧?」邵燕傑斜臉笑他。
「作戰官欺負營裡的阿兵哥,就是欺負營長的兵。我是營長傳令,一定要維護營長的兵,阿兵哥認為我挺他們就等於營長挺他們,他們嘴雖沒說,但心裡很高興。」
「我就知道。」邵燕傑笑呵呵,知道李大同根本是在胡扯,雖然李大同所說不是全對,但至少有一部分是對的,也就由李大同自去。又問:「事前你就和他說了?」
李大同早就和半仙說了陳裕鑫的名字,若陳裕鑫穿軍服,上衣有名牌,半仙一看即知,然後依李大同給的資料就可以說一堆;若陳裕鑫穿內衣,李大同早站在作戰官後方給暗號,大夥皆看半仙算命,根本無人注意他。李大同怕出槌,當天陳裕鑫雖已身穿軍服,依然站在陳裕鑫後方摸鼻子,用手指陳裕鑫大頭──就是這小子……就是這小子……
在李大同心裡,當兵又多了一項價值觀──大家都在當兵,沒有什麼能比阿兵哥受平等待遇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