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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特部(57-10)吳添基的女兒(增修後重發)
2025/12/26 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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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二營晚飯號尚未響起,吳添基至大胖飲食部和大胖說待會只有他和進訓營副連長聯絡官高民法兩人,他不多占位,角落留給他。

「全空特中心垃圾都靠你,你一天不收垃圾,我飲食部就變成垃圾場了。老吳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訂位有何問題。」

身高一百七十公分的吳添基,近八十公斤的體重讓他看起來頗有福相,黑框眼鏡和白色搭彩色斜紋的運動鞋是他的標配,至於上衣,幾乎清一色是淺藍、淺灰、淺綠的格子襯衫,搭著寬鬆的灰黑西裝褲。一串銀白的鑰匙掛在腰際褲子袢帶上,衣服永遠紮進褲子裡,即使在收垃圾時汗流浹背,也從不將上衣拉出褲外。吳添基對這點很堅持,倒不是因為在營區內混久了,染上了軍裝氣息,他希望自己在別人眼中,不只是收垃圾的人,而是一位清潔公司的負責人,既然是負責人,最起碼要有負責人的樣子。

老吳點了客家小炒、炒螺肉和一瓶小高粱,這是他喝酒的基本盤。吳添基雖好杯中物,但酒量佳且收放節制,少見酖言醉語。

光華炒菜裝盤,斜眼翹眉示意毓萍端菜上桌,毓萍扭捏搖頭不動如山,大胖在一旁傻笑,隨後親自出馬,左端菜盤右夾高粱酒杯,拖鞋滴哩達拉走向吳添基,為兩人倒了小滿杯,趁店裡清閒,陪他喝兩杯。話未說完,李大同走進店裡,被大胖叫去一起閒喝閒扯蛋。

「有事找副連長幫忙?」大胖問老吳。

「也沒啥事!進訓部隊垃圾多,每晚東一堆西一堆,收一趟垃圾彎來繞去上上下下,既花時間且費人力,副連長是進訓營聯絡官,想請副連長幫忙向營長報告,是否可將營部及各連垃圾每晚定時定點集中後山坡偏僻處,一來方便清運,二來可減髒亂。」

李大同說很佩服老吳,每天開車進出營區,不但垃圾堆的垃圾收得乾淨,只要在路上或草地上礙眼的雜物,老吳也會停車下馬清理,訓二營的阿兵哥都沒有老吳努力,訓二營應該好好表揚老吳,發給他一幀「榮譽營民」的獎牌。老吳聽了笑呵呵說,他太胖,體力不好,就當撿垃圾是運動,所以只要看到垃圾,無論是在山坡上或雜草堆裡,全都不放過。收垃圾是正職,其他的清理環境就當成是奉送,這樣才能保飯碗。

大胖吳添基李大同三人聊天,大胖老婆阿嬌和前來幫忙的阿幸,索性涼快坐椅靠牆小憩,光華則溜至門外翹脖子吞雲吐霧,享受晚間忙碌前唯一的清閒。獨毓萍繼續斜倚廚房角落,低頭挖指甲,全力和吳添基拉出天涯海角。李大同看毓萍如老鼠般獨處角落,辭了大胖和吳添基去找毓萍,兩人嘻嘻哈哈幾分鐘。李大同離開飲食部,毓萍又成了靜默的老鼠,粉紅色的塑膠拖鞋在凹凸不平沾滿黃油的混凝土地上磨蹭,兩隻手十隻指頭在打架。

一九七六年,吳添基獨子吳世樺在雲林車禍死亡,吳添基和唯一女兒吳秀樺遷至台中松鶴,遠離悲傷之地。秀樺和毓萍國小同班。一天,毓萍生日,帶著媽媽在東勢夜市買給她的日本進口塑膠娃娃到學校,並請班上同學吃夜市買來的五顏六色糖果。身高約五十公分的娃娃,身穿粉紅色白條洋裝,只要用手指輕按娃娃的鼻尖,娃娃就會唱歌,雖然只是一首聽不懂的日本歌,聲音聽起來也怪怪的,但對於住在山區的小朋友來說卻驚如天人,毓萍更視娃娃如親妹妹,平日形影不離。同班女生輪流爭搶抱娃娃,歡樂跑跳嬉鬧;個性強勢的吳秀樺指其他女生抱太久她吃虧,上前推搶,對方死不放手,吳秀樺緊抱娃娃扭腰硬扯,娃娃頭被扯得幾乎斷頭。毓萍衝上前去一把推開吳秀樺搶回娃娃,毓萍心如刀割淚流滿面。

放學出校門經大甲溪松鶴橋,吳秀樺續在毓萍後方咕噥嘮叨喋喋不休:「有什麼了不起,頭斷了吧……變成斷頭娃娃……斷頭娃娃……沒人要的斷頭娃娃……」毓萍置之不理,只盼速速回家;但吳秀樺大嘴不潔淨小腳不安分,沿路亂踢碎石子,終有一顆直飛毓萍後腦杓,毓萍瞬間將娃娃擱置地上,一個轉身衝向比自己矮半個拳頭的吳秀樺,兩人扭打在地,雖被老師拉開,兩人已灰頭土臉,臉手頸脖皆現紅斑抓痕。吳秀樺雖被拉開續碎嘴不止,粉紅色洋裝包滾的身子一漲一縮,火辣辣的小嘴一張一合。「什麼娃娃,斷頭了趕快去死……」毓萍再衝上前被老師扯開。

娃娃事件未了。毓萍返家發現娃娃手中小化妝鏡不見了,心急如焚,吵著回去找,媽媽安撫說已經天黑明天再去;父親堅持毓萍受傷,且為避免隔天到校再起衝突,接受老師建議,讓毓萍請假一天。

毓萍請假在家,娃娃事件並未落幕,且越演越烈超懸疑太驚悚。隔天下午,夕陽西下放學時分,毓萍手抱斷頭娃娃獨坐自家梅園矮石牆上,沿大甲溪往下游松鶴望去,竟然一眼瞧見下游一兩公里外的松鶴橋,非但橋上點點小人清晰可見,甚至可看清溪畔橋下一個晶亮小點,似夕陽反射在水中的珍珠,正向主人閃耀呼喚。

「那是娃娃的鏡子……那是娃娃的鏡子……」毓萍手指松鶴驚喊出來。

自呱呱墜地,屋後的矮石牆挺過無數風雨,伴隨毓萍長大。坐在石牆上,從近處一草一木到遠方綠水青山,如同一幅構圖色彩早已定調的畫,定格在矮石牆上,刻蝕在毓萍腦海中。如今那幅畫倏地跳出時空,拉近距離,將一兩公里外的松鶴橋如透過望遠鏡般直送眼前,毓萍首次可從矮石牆上探望松鶴橋,這是不曾發生的事。

毓萍迷惑了,抱著娃娃跳下石牆繼續凝望,十多名同學像一隻隻麻雀吵鬧放學,吱吱喳喳蹦蹦跳跳過松鶴橋,卻不見吳秀樺。吳秀樺獨自在橋畔怔住,凝望橋下潺潺溪水,因為吳秀樺和她一樣,看見了那點晶亮。然後吳秀樺抬頭朝毓萍的方向望來,疑惑的眼神讓毓萍覺得好像吳秀樺正看著她。凝望出神的吳秀樺此時突然彈跳了起來,快跑過橋然後走下溪邊。毓萍力圖張口大喊「不要、不要」,嘴是張了,聲音卻卡在喉嚨,她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不讓吳秀樺搶走娃娃的化妝鏡,還是感覺即將有事發生,就在這迷惑中,吳秀樺落水了,然後毓萍所有眼前的松鶴影像消失。毓萍漸回神過來,心中不斷咒罵──活該,誰叫她要欺負我的妹妹。毓萍望著手中娃娃,將她摟得更緊。「姊姊一定保護妳,以後再也沒有人可以欺負妳……」

晚飯過後,有人敲門將毓萍媽媽拉出門外,然後是毓萍爸爸。兩人返屋後面色凝重,低聲和毓萍說──吳秀樺死了。說是下午放學回家過松鶴橋,見溪畔淺水區晶晶亮亮,彎腰伸手下水撈,未料失足落水,起身時前頸血流不止,現場同學驚惶失措高聲尖叫,待救護車趕至,吳秀樺早已沒了氣息。

媽媽看著一臉怔住的毓萍,手撫毓萍頸肩:「他們說,秀樺伸手到水中撈的東西,就是娃娃的鏡子……」

事過境遷,有同學指毓萍是魔女巫婆,會施法害人;有人說毓萍是被娃娃附身才導致意外,只要娃娃一天不走,和毓萍在一起就會倒楣……。後來有一天,娃娃終於走了。毓萍和李大同說,就在事發後不久一個無月星夜,毓萍將娃娃如平日般放在窗檯上,看川流不息大甲溪穿越溪南綿延的黑色山脈,隔天毓萍起床,娃娃消失再無影蹤。

吳添基先失兒子再失女兒。一度日日醉酒分秒消沉,後經友人介紹負責空特中心垃圾清運工作,始重新振作逐漸開朗。在大胖和許多認識吳添基友人眼中,吳添基似乎看破紅塵向命運低頭。他唯一的兒子死在濁水溪下游,大甲溪上游又剋死他僅有的一個女兒。吳添基經年在大甲溪谷上下來去,期盼大甲溪讓他終日忙碌帶走所有不快。

毓萍不時抬頭從廚房遠睇大胖和吳添基。在此群山小小世界,多數人皆同情吳添基,認為吳添基四周的人影風塵,就是他的整個世界,只有毓萍不如是想,始終和吳添基保持距離。

當高民法走進飲食部,吳添基朝他奮力招手,大胖回廚房續忙雜務。吳添基和高民法比手劃腳開喝起來,時而舉杯談笑風聲,時而低頭竊竊私語,就在此嘈嘈切切中,吳添基手中的戒指突在桌上叩叩敲了兩下,兩人杯子一碰,二十CC的小高粱幾乎同時入喉,如同久未重逢的兄弟。

高民法連上阿兵哥自殺,吳添基多次安慰他,人生之事無法預料。就以他為例,兒女先後離他而去,如今的大甲溪就是他的全部,他雖無奈卻也接受;高民法即使遇事煩心但總可化解,因為他還年輕。

高民法吳添基喝酒的同時,李大同也在花蓮和大學同班林東憲酒酣耳熱,天地喊爽,追查既神祕又巧合出現的首飾盒和變形戒指是否關連。高民法未料到的是,就在幾天前,毓萍和李大同從大甲溪撈起的帆布袋,內有半塊磚頭和一個首飾盒。正是他一年前從篤銘橋扔下的同一個帆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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